《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71、管家：夫人说了算 管家来报重

　　管家是傍晚到的。
　　薇拉正在石室外面生火。魔偶早上抱回来一堆干柴，堆在门口跟座小山似的，但柴劈得太粗，引火的枯叶又不够干，她蹲在那儿折腾了半天，烟冒了一大把，火苗就是起不来。她拿根树枝捅着火堆，脸被烟熏得皱成一团。
　　远远的，一道黑影从山道上走下来。步子不紧不慢，身形挺直，脑袋上那团水母光在暮色里幽幽地亮着。薇拉眯着眼看了两秒，认出来是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管家走到跟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他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两样，燕尾服整整齐齐的，白手套一尘不染，连领口那条黑色的领巾都系得一丝不苟。但薇拉注意到他脑袋上那团水母光比以前暗淡了一些，闪的频率也慢了，像是耗了不少力气。
　　“薇拉小姐。”管家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平稳，“殿下在里面？”
　　薇拉往石室方向偏了偏头：“坐着呢，恢复得差不多了。”
　　管家点了点头，迈步往石室走。经过薇拉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脚边那堆冒烟没冒火的柴堆，又看了看她沾了炭灰的手指，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口里摸出一只小巧的火折子，弯下腰，单手在她那堆柴下面轻轻晃了两下，一簇火苗腾地窜了起来，稳稳地烧着了。
　　薇拉愣了一拍，低头看着那堆终于着起来的火。
　　“火折子您留着用。”管家直起身，把那只火折子搁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继续往石室走了。
　　薇拉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只火折子。银质的，很小，握在掌心刚好，侧面刻着深渊古堡的纹章。她握了握，还是热的。
　　石室里传来管家和卡莱尔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太清。她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把水壶架上，然后也进了石室。
　　卡莱尔还是坐在墙根下面，那件缝过的袍子披在肩上，手里没拿魔杖，看起来很放松。管家站在他对面，微微弯着腰，正在说什么。薇拉进来的时候，管家的话头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继续。”卡莱尔说。
　　管家这才接着往下说：“北塔的献祭长老旧部已经全部清剿完毕，地牢里关着七个，都是参与血池那次袭击的。管家班子里有两个人被查出跟他有联络，已经撤了职。深渊外围的暗影藤蔓损失了大约三成，剩下的还能撑住，但需要时间恢复。教廷的搜山队伍撤到了深渊边界的黑水河对岸，暂时没有北上的动静，但月圣子压着不让他们进，这个局面拖不了太久。”
　　卡莱尔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管家接着说：“深渊的结界需要修补，至少要两个月才能恢复基础防护。这次教廷打碎结界用的是圣器，修复需要一些稀有材料，我已经列了单子。另外，主殿的白骨王座裂了三处，石柱倒了六根，后花园毁了一大半，您当初建的暖房塌了顶，里面您养的那几株冰玫瑰——”
　　“冰玫瑰怎么了？”薇拉脱口而出。
　　管家和卡莱尔同时看向她。
　　薇拉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围裙角。那几株冰玫瑰她见过，就是卡莱尔第一次给她摘冰晶花的那一丛。在花园最北边的角落里，用一圈矮石墙围着，平时没人打理，但每到冬天就会自己结冰开花。她浇过那几株玫瑰几次水，用的是她配的草药肥。
　　管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卡莱尔。
　　“冰玫瑰的根系还在。”管家说，“暖房塌了之后，花茎被压断了两根，剩下的暂时移栽到西侧墙根了。只是土质不太对，需要人看着。”
　　薇拉松了口气。
　　“那我去看——”
　　她话说了一半，发现管家和卡莱尔都在看她。卡莱尔没什么表情，但管家那双干瘦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管家微微欠了欠身：“那就劳烦薇拉小姐了。深渊重建的事，我列的单子在这里，您和殿下过目，有什么要改的您说。”
　　说着他从袖口里抽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了过来。
　　薇拉看着那卷递到面前的羊皮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卡莱尔。按道理，深渊重建是天大的事，她一个半路来的祭品，哪有什么资格看这种文书。可卡莱尔没有接那卷纸。他靠着墙，视线在她和管家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他膝盖上那本旧笔记。
　　薇拉站在那儿，手在半空悬了一拍，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管家保持着递纸的姿势，一动不动，语气里多了一丝理所当然的意味：“薇拉小姐，殿下的意思是，重建的事您先看，有不合适的您改了再给他过目。”
　　薇拉又看了一眼卡莱尔。
　　卡莱尔翻了一页笔记，头也没抬。
　　薇拉只好伸手把羊皮纸接过来。纸卷不重，但她拿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条目，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从材料采购到人员调配，从结界修补的符文顺序到后花园重新规整的规划，事无巨细，写得清清楚楚。
　　她往下扫了几行，在“后花园东南角”那一条上停住了。管家写的是“改建为储藏室”，但她记得那片地是整座花园里光照最好的，虽然深渊没有阳光，但那里的魔力浓度最高，她之前种的荧光草就是在那里长得最快。改成储藏室，可惜了。
　　“这片地……”薇拉抬头看着管家，迟疑了一下，“能不能不改？”
　　管家没有反驳，也没有质疑。他只是从袖口里取出一支细炭笔，递到她手边，点了点头：“您说。”
　　薇拉接过炭笔，在羊皮纸上把“储藏室”三个字划掉，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小字：“苗圃。”写完她又觉得自己的字太难看，跟管家工整的笔迹放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她抬头看了看管家，管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脑袋上那团水母光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还有别的要改的吗？”管家问。
　　薇拉又往下看了几行，指着一处写了“封禁”字样的地方：“东边那片暗影藤蔓的墙根，能不能别全铲了？藤蔓根部有符文，虽然旧了，但还能用。直接封禁太浪费，让它们重新长回去就行，我试过，只要把根的土松一松，浇点水，它们自己会爬。”
　　管家把那处也改了。改完之后他把羊皮纸卷起来，双手接过，放回袖口里。整个过程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没问薇拉为什么懂这些，没问她一个植物女巫凭什么对深渊的花园指手画脚，也没问她这些是从哪儿学来的。
　　他只是把东西收好，然后转向卡莱尔，微微欠身。
　　“殿下，重建的事就按夫人改的办。”
　　夫人。
　　薇拉站在原地，手里的炭笔还没放下。她眨了一下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来深渊这么久，管家对她的称呼一直是“薇拉小姐”，哪怕契约仪式之后也没改过口。
　　卡莱尔翻笔记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面色如常，那团水母光稳稳地悬着，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刻意的成分，仿佛“夫人”这个称呼他已经叫了很久，顺口得很。他对着卡莱尔欠了欠身，又转向薇拉，同样欠了欠身，然后转身往外走。
　　“我去安排送物资过来，明天中午前到。”管家走到门口，停下来看了魔偶一眼。魔偶正蹲在门框上面偷听，见管家看过来，赶紧把黑豆眼睛转向天花板，嘴里吹起了一声不成调的口哨。
　　管家没理它，又回头看了看石室里。他的目光在薇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卡莱尔身上，那团水母光闪了两下，不知道算不算一种告退的礼节。
　　“殿下，”管家开口，顿了一下，“往后深渊重建的事，我就先报给夫人了。您……有意见再说？”
　　卡莱尔把笔记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沉默了一拍，然后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嗯。”
　　管家欠了欠身，转身沿着山路走远了。那道挺直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脑袋上那团水母光像一盏远去的灯，越来越小，最后被山脊线吞没。
　　石室里安静下来。
　　薇拉攥着那支炭笔，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笔杆被她攥得发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生火时蹭的炭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管家那双白手套天差地别。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卡莱尔。他已经重新翻开笔记了，翻到了她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叶子那一页。他的指尖在那个叶片上按了按，然后翻过去了。
　　“管家改口了。”薇拉说。
　　“嗯。”
　　“你让他改的？”
　　卡莱尔翻页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没有抬头，视线还钉在笔记上，声音很淡：“他自己改的。”
　　薇拉看着他的侧脸。石室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的颜色烘得暖了一些，耳根那点红不是很明显，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的。她低头把炭笔放在桌上，走到火堆旁边，把管家留下的火折子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明天物资到了，我去看看冰玫瑰。”她说。
　　卡莱尔翻了一页笔记：“一起去。”
　　薇拉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袍子底下的伤口连痂都没结牢，走路都还要拄着魔杖。外面山路陡得很，连她走起来都费劲。
　　“你留在这儿养伤。”
　　“我认得路。”他说，语气很平。
　　薇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把火堆上烧开的水倒进碗里，端过去放在他手边，然后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我认得路。”她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他的话，扬了扬眉毛，“明天我自己去。你在这儿等着。我说了算。”
　　卡莱尔低头看着她。火光映在他霜雪般的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冷淡在暖光里薄了一些，底下的东西被照亮了一角。他没有再争，端起那碗水，抿了一口。
　　“路滑。”他只说了两个字。
　　薇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所以魔偶跟我去。”
　　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木头拍胸脯的声音：“交给我！”魔偶不知什么时候又从门框上倒挂下来，黑豆眼睛亮晶晶的，“我当拐杖绝对比殿下那根魔杖好使！”
　　卡莱尔抬眼看了它一眼。魔偶把脑袋缩了回去，但嘎嘎的笑声还是从门外传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