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高岭之花彻底跌下神坛 高岭之花跌 ...
-
薇拉是被压麻的腿弄醒的。
她的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一条腿被卡莱尔枕着,从膝盖往上一截全没了知觉。天已经亮透了,哨所石缝里漏进来的光比夜里亮了许多,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卡莱尔还躺在她腿上,姿势和昨晚睡着时差不多,一只手搭在她脚踝旁边,手指半蜷着,像是睡着之前还想抓点什么。
薇拉低头看了看他。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平时藏在阴影里的棱角都照了出来。他比之前瘦了太多。颧骨顶着苍白的皮肤,下颌线条硬得有些硌人,眼窝陷下去一小块,睫毛盖在上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绷带下面的伤口还在往外渗东西,昨晚睡前换的那层纱布又洇透了大半,暗红色的痕迹沿着布纹晕开,像一幅潦草的画。
薇拉试着动了动腿。麻得厉害,她咬着牙撑了一下膝盖,卡莱尔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了眼。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她。
那双眼刚睁开的时候还是蒙的,瞳孔慢了一拍才聚拢到她脸上。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撑起上身,动作太急,牵扯到左肩的伤,疼得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又跌了回去。薇拉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在自己腿上。
“别动。”她说。
卡莱尔没再挣扎。他侧着脸躺在她腿上,视线落在石室角落里,那里有一块碎石,边缘被光切成一个锐角。他看了很久,久到薇拉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昨晚好了一点,但还是很哑:“……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你走之后。”
薇拉想了想:“十天吧。算上路上绕的。”
卡莱尔没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旁边动了动,碰到了她垂在地上的斗篷边角,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攥住了那一小角布料。攥得不紧,拇指和食指捻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薇拉低头看着他。阳光从石缝里挪进来,照在他攥着她斗篷的那只手上。手背上的旧疤新伤叠在一起,指节棱棱的,骨感得有些刺目。这双手平时不是握魔杖就是背在身后,永远端着,永远撑着。此刻却只是捻着一角旧斗篷,像小孩攥着大人的衣角。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你饿不饿。”她把视线移开,伸手去够旁边那个布包。里面还剩最后一块干面包和几粒黑莓干,是管家塞给她的那些,她一直省着吃。她把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到他嘴边。
卡莱尔看了那块面包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张嘴。
“我不饿。”他说。
薇拉没理他。她把面包又往他嘴边递了递,面包屑蹭到了他干裂的下唇上。卡莱尔偏了偏头,躲了一下,动作很小,但薇拉看见了。他躲的时候侧脸绷得很紧,耳根慢慢泛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你吃。”他说。
“我吃过了。”
“你没吃。”他的视线扫过她手边那块小得可怜的面包头,“你掰了大的给我。”
薇拉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又看了看他。这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躺了十天,连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居然还在数她掰的面包哪块大哪块小。
她没说话,把面包搁在他枕着的腿边,伸手去解他肩上的绷带。卡莱尔的手抬了一下,似乎想挡,但抬到一半就落了回去。他的魔力空了,体力也空了,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剩多少。薇拉把绷带一层一层揭开,最后那层和伤口粘在一起,她用布包里剩下的药粉兑了点水润了润,才慢慢撕下来。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从左肩到胸口,巴掌大的一片灼伤和撕裂伤交错着。灼伤是圣光留下的,皮肉翻卷着,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白色;撕裂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深的地方能看到发暗的肌理。两种伤叠在一起,又熬了这么多天,已经有些发炎了,伤口边缘红肿了一圈,按上去烫手。
薇拉把药粉撒上去。卡莱尔的肩膀绷紧了一瞬,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被他咬在牙关里,没放出来。他的手指攥紧了她斗篷的角,攥得指节泛白。
薇拉一边给他缠新绷带一边说:“疼就出声。”
“不疼。”
“你攥着我斗篷都快扯烂了。”
卡莱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自己攥着东西。他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斗篷角上移开。但薇拉刚低下头继续缠绷带,那几根手指又悄悄摸回来,搭在了她垂在地上的裙摆边缘。这次没攥,只是搭着,指尖贴着粗布的纹路,一动不动。
薇拉缠好绷带,打了个结。她直起腰,后背抵上石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卡莱尔还躺在她腿上,安静得像个假人,只有搭在她裙摆上的指尖偶尔动一下,证明他还醒着。
“你打算怎么办。”薇拉问。
卡莱尔沉默了一会儿。
“命匣在你身上。”他说,嗓音很低,“教廷找不到命匣,不会撤。他们还会来。”
“我问你打算怎么办,没问教廷。”
卡莱尔又不说话了。他的视线从石室角落挪回来,落在自己胸口那片新换的绷带上。白色的纱布缠得很笨拙,歪歪斜斜的,有一个角还翻着,一看就是薇拉的手笔。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石缝里的风声盖过去。
“以前……没想过会这样。”
薇拉低头看着他。
“一千年了,都是一个人。”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想着哪天命匣碎了,就碎了。没什么差别。”
他的手从裙摆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按着那片新换的绷带。指尖陷进纱布里,压出一小片凹痕。
“那天你被人从暖阁带走,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在深渊边缘了。赶回来花了半刻钟。半刻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很难嚼的东西,“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命匣不能碎。不是因为我怕死。”
他停住了。
薇拉等着。她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着他按在胸口的手。那只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着,指尖在绷带上来回蹭,蹭得纱布起了毛边。
“是因为你身上有契约印记。”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干涩,“命匣碎了,印记就碎了。印记碎了,你会……”
他没有说完。但薇拉听懂了。
她想起契约仪式那晚,从指尖渗进她胸口的那道光。想起血池边上从命匣方向涌过来的暖意。想起这一路上怀里铁盒的温度和契约印记的跳动是同步的。她把命匣带走,带走的不仅是他的一条命,还有拴在她胸口的那根线。
如果命匣碎在她身上,先死的人是她。
她愣了好一会儿。石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山风刮过石缝的呜咽。她低头看着卡莱尔。他偏过脸去,不看她,侧脸绷成一条冷硬的线,但耳尖红透了,从耳廓一直烧到脖颈深处。
“所以你让我带着命匣走。”薇拉慢慢地说,“不是为了让我活。是为了让我替你死的时候,你还在。”
卡莱尔没有否认。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手指在绷带上攥紧了又松开。
“你本来可以不管我。”薇拉说。
“管不了。”他说,声音闷在牙关里,“那天在血池边上,我站不稳。我活了千年,从来站不稳过。”
薇拉低头看着他。他侧着脸,不愿意看她,但搭在她腿边的那只手又慢慢移了过来,指尖碰到她的膝盖,停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搭上来。没有攥,只是搭着,隔着裤腿那层薄薄的布,贴着她的膝盖骨。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
卡莱尔沉默了很久。石缝里的光从地面上一点一点挪过去,挪到了他手背上,照出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他的手指在她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反反复复的,像是在做某种很艰难的决定。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一点潮湿的、不习惯示弱的哑。高岭之花,深渊千年不化的霜,此刻躺在一个女巫的腿上,攥着她的膝盖,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薇拉低下头。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额头。卡莱尔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一只手覆在他搭着自己膝盖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他的手凉得厉害,但掌心那点微弱的温度还在,抵着她的掌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她就那么握着,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