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60、教廷的审判与陷阱 圣女设下审

　　薇拉走了两天，才走到那座镇上。
　　说是镇，其实就是几条土路交叉的地方，稀稀拉拉立着十几间石屋，屋顶的茅草被风掀了一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横梁。镇口立着一座圣光教堂，白色的尖顶在一片灰扑扑的屋顶中间格外扎眼，像一根白骨头插在土里。
　　她本来没想进镇。管家说往南走，有人接应。但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干粮包里只剩两块硬得咬不动的面包，水壶也见了底。她需要补给。镇口有个卖杂货的小摊，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缩在遮阳布下面打瞌睡。薇拉走过去，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两枚从深渊带出来的银币，买了半袋子干面包和一壶清水。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摊主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姑娘从北边来的？”
　　薇拉脚步一顿，没回头：“嗯。”
　　“北边那片黑烟，烧了两天了。”摊主慢悠悠地说，像是闲聊，“教廷的人今天早上刚过去，说是剿灭深渊余孽。”
　　薇拉的手指攥紧了布袋的绳子。她没接话，迈开步子往镇子南边的岔路口走。走了不到二十步，前面的路被挡住了。
　　两个穿银甲的骑士站在路中间，手里握着长戟，戟尖交叉着横在她面前。骑士的胸甲上刻着金色的圣纹，日光打在上面，晃得她眼睛发酸。
　　“站住。”左边的骑士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教廷例行盘查。请配合。”
　　薇拉低着头，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把怀里的命匣往斗篷里侧又按了按，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铁盒冰凉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她往后退了半步，想绕开。
　　右边的骑士往前迈了一步，长戟跟着移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请配合盘查。”骑士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最近深渊余孽流窜，所有从北边来的行人，都需要接受圣光检视。”
　　薇拉的喉咙发紧。圣光检视。她想起月圣子那天站在大殿中央的样子，那团凝聚在掌心的白光，还有落在皮肤上灼人的烫。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只是个路过的乡下女巫，带着一包草药种子，没什么好查的。
　　“我是采药的。”她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平，“从北边山上下来的，不关深渊的事。”
　　“圣光检视之后自会证明。”骑士往前又迈了一步，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她的肩膀。
　　薇拉被推着往教堂方向走。她没挣扎，两条腿却重得像灌了铅。怀里的命匣贴着胸口，暖意还在，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咬了咬后槽牙，跟着骑士往前走。
　　教堂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正堂的穹顶很高，两侧的墙上嵌着一排排圣光石，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正前方是一座圣坛，坛上供着一尊双手合十的神像，神像后面透出刺目的白光。堂里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穿灰袍的修士，听见脚步声，齐刷刷地抬起头。
　　薇拉被带到了圣坛前面。骑士松开手，退到两侧站定。圣坛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月圣子。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袍子，纯白的底上绣着繁复的金色纹路，头发用银冠束起，看上去庄重又疏离。她站在圣坛前面，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薇拉身上。那目光还是那么温润，嘴角甚至还带着那点恰到好处的微笑。但薇拉看得出来，今天她眼底那层光不太一样，冷静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又见面了。”月圣子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薇拉。”
　　薇拉没说话。
　　月圣子走下圣坛，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走到薇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胸前鼓起来的那一块，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卡莱尔的命匣在你身上。”月圣子说，语气平平的，陈述事实。
　　薇拉的后背绷紧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站在那里，斗篷下的手指攥着命匣的棱角，攥得指节发白。
　　“别紧张。”月圣子微微偏了偏头，“我不是来抢的。如果我想抢，刚才在镇口就可以动手。”
　　她转过身，往圣坛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身看着薇拉。堂内的圣光石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又干净，像一幅画。
　　“你知道深渊沦陷之后，教廷在做什么吗？”她问。
　　薇拉摇头。
　　“在搜捕。”月圣子说，“所有深渊余孽，一个不留。你的名字，在教廷的名单上排在第一页。”
　　薇拉咽了口唾沫。她的嗓子干得发疼。
　　“但你不一样。”月圣子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她，“你本来就是地表的人。是被献祭进去的。教廷承认你是受害者。如果你愿意配合，交出命匣，指认卡莱尔的罪状，我可以保你无罪。你可以在教廷的庇护下继续种你的草药，过正常的日子。没人会再把你当祭品。”
　　薇拉低着头，帽檐遮着眼睛。她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灰的靴子，靴尖磨破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的麻布衬里。
　　正常的日子。种草药。没人把她当祭品。月圣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她心坎上。她想起村里的茅草屋，想起漏风的墙缝，想起冬天手脚上的冻疮。她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不是吗？攒够魔力就跑，回地表，找个地方种她的草，安安分分过完这辈子。
　　她摸了摸怀里的命匣。铁盒贴着掌心，凉丝丝的，棱角硌着她手指上的旧茧。然后她感觉到那点若有若无的暖意又从符文纹路里渗出来，渗进她的指尖，渗进她的掌纹。
　　契约印记在胸口跳了一下。很轻，很稳。
　　薇拉抬起头，看着月圣子。她的帽檐往后滑了一点，露出那张被人说“狐狸精”的脸，和那双被村里人嫌弃太过木讷的眼睛。
　　“他救过我。”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堂里听得很清楚，“三次。”
　　月圣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教堂里的空气忽然变了。四周墙壁上的圣光石同时亮了一度，光线从柔和的白变成了刺目的冷白。长椅上的灰袍修士齐刷刷地站起来。教堂两侧的侧门同时打开，十几名银甲骑士鱼贯而入，铠甲撞击的声音响成一片。
　　月圣子站在圣坛前面，身周的白光缓缓亮起来，比刚才强了不止一倍。她的目光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给了你机会。”她说。
　　薇拉把怀里的命匣抱得更紧了。铁盒贴着她的胸口，暖意一下一下地跳，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她往后退了一步，靴底蹭在教堂冰冷的石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身后，教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合上了。沉重的门栓落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圣光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闭上眼，把命匣往怀里又按了按。
　　“跑。”她听见自己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命匣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