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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光明下的温润与深渊的幽冷 教廷接应实 ...

  •   薇拉走了大半夜,天亮之前被一队人拦住了。
      那队人穿着银灰色的软甲,领口绣着教廷的日轮纹,手里没拿兵器,但站的位置很讲究,刚好堵住了她往南去的所有去路。领头的是个中年女人,面容和善,声音也软,说自己是月圣子派来接应的,让她跟着走。
      薇拉抱着命匣站在路中间,没动。她看了看那队人的脸,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条通往南边小镇的路。管家说有人接应,但没说是教廷的人。不过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深渊回不去,村子更回不去,怀里这个铁盒子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上了那队人。
      走了大半天,到了一处建在半山腰的庄园。庄园不大,但围墙很高,窗户开得小,从外面看像个石头砌的盒子。庄园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开满了白色的花,香味很浓,浓到发腻。薇拉被领进一间朝南的房间,窗明几净,被褥雪白,壁炉里烧着上好的果木,一进门就是一股暖融融的甜香。
      “您先休息,圣子大人明天到。”中年女人给她端来热茶和点心,态度周到得挑不出毛病。
      薇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命匣放在膝盖上,双手拢着。房间确实舒服,比深渊的暖阁更亮堂,被褥更软,连茶杯上都没有缺口。但她坐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劲。
      窗外的阳光太亮了。那种没有一丝阴翳的、明晃晃的白光,从早到晚照着,让她眼皮发酸。空气里全是花香,太整齐、太浓烈了,闻久了鼻子发堵。庄园里没有泥土的味道,院子里的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找不着。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命匣上的符文,忽然想起深渊花园里那片黑乎乎、湿漉漉的墙角,想起暗影藤蔓蜷曲的触感,想起暖阁窗台上那盆歪歪斜斜的荧光草。
      傍晚的时候,她端着茶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墙角摆着一只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白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她把花拿出来,摸了摸花瓶里的水。是干净的、过滤过的水,没有任何气味。她把花放了回去,又坐回窗边。
      第二天中午,月圣子来了。
      她还是那身素白的袍子,浅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在薇拉对面坐下,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两杯茶和一碟精致的糕点。她笑得很温和,眼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薇拉,你受苦了。”
      薇拉摇了摇头,没说话。
      月圣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的命匣上。那目光很轻,像是随意一扫,但薇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这个盒子,是卡莱尔给你的?”
      薇拉把命匣往怀里收了收:“嗯。”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知道。”
      月圣子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命匣里的东西不适合待在外界。教廷有专门的地方可以保管它,安全、稳定,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你把它交给我,我可以向你保证,卡莱尔不会有事。”
      薇拉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子。铁盒上的符文安安静静的,贴着胸口的那一面微微暖着。月圣子的话说得很轻、很软,像棉花一样堵过来,让她说不出拒绝,也说不出答应。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他让我拿着。”
      月圣子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一瞬。那变化很快,快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她又抿了一口茶,站起身:“不急,你慢慢想。在这里住着,有什么需要就跟下面的人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带来的那些东西,管家给你收着的,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薇拉抬起头:“什么东西?”
      “你的那些花盆,还有几本书。”月圣子笑得温和,“你从深渊带出来的,应该对你很重要吧。”
      门关上了。薇拉一个人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命匣,盯着杯子里渐渐凉透的茶。那些花盆和书是她走的时候来不及带的,全留在暖阁里了。月圣子怎么知道那是她的?除非有人搜过暖阁,或者管家被问了话。
      那天傍晚,天阴了。乌云压在庄园上空,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薇拉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让那点风灌进来。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虽然隔着院墙闻不太真切,但比满屋子的花香舒服多了。
      她靠着窗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命匣。闪电在云层后面闪了一下,白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铁盒的符文上。她低头看着那些刻痕,手指慢慢沿着其中一条摸过去。那条符文和契约戒指内壁的是同一种,弯弯曲曲的,像一根细藤。
      她忽然想起深渊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古堡的石墙上,顺着暗影藤蔓往下淌,花园里的泥土被浇得松软发黑。卡莱尔站在走廊檐下,黑袍被风掀起一角,他看着雨幕,不知道在想什么。她那时候蹲在墙根抢救她的防风草,浑身淋得透湿,他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浇死了不管。”
      后来雨停了,她发现那几株苗旁边多了一小片挡雨的薄石板。
      薇拉把脸贴在命匣上。铁盒冰凉的表面慢慢被她捂出一点温度,不烫,温温的。她闭着眼,听着外面的雨声。雨点打在庄园的瓦顶上,打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上,打在院子里那些没有一丝杂草的石子路上。雨水冲刷着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子,但冲刷不掉那种整齐划一的、被精心打理过的、没有一丝泥腥气的味道。
      她想起深渊花园里那些乱长的黑莓藤,想起墙根下潮湿的苔藓,想起荧光草幽蓝色的微光透过她指缝时的那种触感。她想起暖阁壁炉里带着松木香的烟火气。
      那间庄园的房间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她坐在白纸上,怀里抱着一个冰冷的铁盒子,听着雨声,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契约印记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跳。不响,但很实。
      她把命匣抱紧了些,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想回家了。”
      窗外,雨还在下。深渊的方向,隔着几百里地和一整条裂谷,隔着圣光和暗影,有一个地方的雨大概也在下。那里的泥土被雨水浇透,那里的藤蔓在雨里疯长,那里的暖阁里还留着半包没吃完的黑莓。
      薇拉靠着窗台,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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