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深渊里的温暖暖阁 深渊冷风呼 ...
-
跟着深渊管家穿过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时,薇拉的两条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刚才从裂谷坠落的后遗症还没消退,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拼了一遍。走廊很高,穹顶隐没在黑暗中,两侧的墙壁上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块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矿石,勉强照亮脚下的黑石砖。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泥土腥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松木香。薇拉缩了缩脖子,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衣裳早就被冷风吹透了,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擦伤。她双手死死护在胸前,隔着衣料按了按贴身的布袋。种子还在,硬邦邦的一小包,硌着她的肋骨。
前面的管家走得四平八稳。他自称是深渊的管家,年纪看不出来,背脊挺得笔直,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燕尾服。最让薇拉觉得稀奇的是,管家的脑袋上飘着一团半透明的、类似于水母一样的东西,那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到了。”
管家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门板上没有多余的雕花,只有一道暗银色的门把手。管家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一拧,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门开的瞬间,一股夹杂着炭火和某种淡淡的、类似晒干的薰衣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薇拉本能地吸了吸鼻子。这股暖意打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愣愣地抬起头,顺着门缝往里看。
“进去吧,薇拉小姐。”管家侧过身,语气无可挑剔,但那张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殿下吩咐了,祭品如果还没献祭就冻死在走廊里,会有失深渊的体面。”
薇拉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要推辞。在村子里,她住的一直是漏风的茅草屋,冬天靠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御寒,手脚长满冻疮是常有的事。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么暖和的地方,不该是她这种“祭品”待的。但她太冷了,冷得牙齿都在打架,那句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迈开僵硬的步子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被轻轻合上。
薇拉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其妥帖。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爆裂声。壁炉前铺着一块厚实的、暗红色的地毯,边缘带着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踩上去却极为柔软。地毯上摆着一张矮脚木桌,上面放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白瓷茶壶,和几块散发着麦香的烤面包。
靠墙是一张四柱床,深灰色的幔帐被银钩挽起,露出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厚羽绒被。
薇拉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垢的布鞋,又看了看那张干净的地毯。她犹豫了一下,退后半步,在门槛旁边的石砖上把鞋底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踩上了地毯。
热度从脚底一路向上窜,冻僵的身体开始发痒。她走到壁炉前,伸出那双被粗绳勒出红痕的手,靠近火焰。
温暖。太温暖了。
薇拉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没出息的潮意逼回去。她其实不是很爱哭的人,爹娘走的时候她都没在人前掉过眼泪。可能是因为今天太冷了,又摔得那么疼,骤然接触到这么暖和的地方,身体有点受不住。
“咕噜噜——”
肚子极其响亮地叫了一声。薇拉脸一红,下意识地捂住胃。她盯着那几块烤面包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她不知道深渊里的规矩,万一这些是考验呢?万一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那个长着霜雪眼眸的领主就会把她扔进油锅里?她抿了抿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植物系女巫的本能,让她很快注意到了窗户的方向。
房间的最里侧,有一扇半开的落地窗,外面连接着一个很小的露台。风被一层无形的魔法屏障挡在外面,透不进来。薇拉顺着窗户往外看,外面是深渊古堡的内庭,光线依旧幽暗。但借着城堡墙壁上散发出的微光,她能看到露台的角落里摆着几个巨大的石盆。
她快步走过去,好奇地凑近石盆。
里面装满了黑乎乎的东西,她一开始以为是石头,伸手一摸,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愣住了。是土。非常肥沃、湿润的腐殖土。在这个常年不见阳光的深渊里,这几盆土竟然还带着淡淡的温热气,里面甚至还夹杂着几根没有完全腐烂的枯枝。
“这土……”薇拉小声嘟囔着,眼睛里罕见地亮起了光。她用手捏了捏泥土,松软透气,还有一点点苔藓的味道。这种土质,最适合种那种根系浅的植物。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包种子。
如果能把防风草种在这里,说不定真的能发芽。
就在她满脑子都是土壤和种子的时候,房间另一侧的门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那不是正门,而是连接着隔壁房间的一扇暗门。门缝被推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打开。
一道修长的黑影落在了地毯上,被壁炉的火光拉得很长。
薇拉僵住了,手还插在泥土里,像一只正在偷坚果被抓包的松鼠。她慢慢地转过头,刚好对上了那道从门缝里透出来的视线。
那视线很冷,像深渊外呼啸的风。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微微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是卡莱尔。深渊的领主。
他没有穿那件华丽的黑袍,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寝衣,整个人显得格外消瘦。他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目光落在薇拉沾着泥土的手指上,又扫了一眼她护在胸口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
薇拉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没有偷吃面包……我只是看看土……”
门后的身影沉默着。过了好几秒,卡莱尔才用那种清冷得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开了口,但声音比在殿前时轻了许多。
“……洗手。”
薇拉愣了一下:“啊?”
“我讨厌植物腐烂的泥腥味。”他冷冷地丢下这句话,没有走进房间,甚至连门都没有完全跨出,就那样退回了阴影里。
“啪嗒”一声,暗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薇拉站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满是黑泥的手指,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抽动了一下鼻子。
这里的植物,明明全都是泥土和苔藓的味道,哪来的腐烂味?而且,就算嫌弃泥腥味,这里可是深渊,他一个活了千年的巫妖,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好闻的、晒干薰衣草一样的松木香?
薇拉想不明白。她走到壁炉前,把手放进一旁备好的温水铜盆里洗净,擦干。然后她又走回窗台,看着那几盆黑土,小声自言自语:“明天……我能种点什么吗?”
夜已经深了,暖阁里的温度始终恒定在春天。薇拉没有去碰那张大床,她总觉得那床太软了,睡下去会陷在里面爬不出来。她最终抱了一床薄毯子,蜷缩在壁炉旁边的地毯上,后背靠着墙壁,这样能让她觉得踏实一点。
那包种子被她重新塞回了最贴身的衣袋里。
门外,走廊的阴影中,卡莱尔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魔杖。深渊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侧,手里端着一份未动的夜宵。
“殿下,她没吃。”
“嗯。”卡莱尔垂下眼眸,“随她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把那几盆土,移进她屋里的窗台。那个位置的光线好一点。”
管家微微颔首,隐没在黑暗中。卡莱尔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里面的火光透过门缝,映在他霜雪般的眼底,像极了一簇微弱却异常温暖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