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5、“既然踏入我的领地，便留下当祭品吧” 领主冷眼留

　　那扇沉重的黑色大门推开时，没有发出吱呀的声响，顺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托开了。
　　薇拉还趴在苔藓上，一手攥着布袋，另一只手撑着冰凉的石砖，刚勉强把上半身支起来。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座空旷到有些死寂的庭院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她耳膜上。
　　然后，她抬起了头。
　　她先看到的是一截黑袍的下摆，上面绣着银灰色的暗纹，纹路很细，像是冬天结在枯枝上的霜花。再往上看，是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脖颈，一直延伸到一张她形容不出来的脸。
　　薇拉活了十九年，见过村里最好看的男人是隔壁村的货郎，那人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逗得不少姑娘脸红。但眼前这个人，他的好看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眉眼清冷得像是深渊顶上千年不化的积雪。瞳孔颜色极浅，几乎接近透明的灰，盯着她看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枯叶。
　　薇拉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她怀里的布袋被攥得更紧了些，指尖掐进布料里。
　　“既然踏入了我的领地，便留下当祭品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倒是好听，低沉，清冽，像是冰层下面流过的水。但“祭品”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说“今天风挺大”一样随便。
　　薇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来就不太会说话。以前在村子里，别人骂她，她只会低着头不吭声。现在面对一个传说中活了一千年的巫妖，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嘴。反驳？求饶？还是问一句“祭品具体要做什么”？
　　她选择了沉默。
　　卡莱尔也没打算等她回答。他转过身，黑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人已经往庭院深处走去了。他的背影修长而笔直，像是一棵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冷杉，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薇拉以为他要走了。
　　可他走出几步，忽然偏了一下头，侧面露出半截瘦削的下颌线。
　　“跟我来。”
　　薇拉愣了一瞬。
　　她咬了咬牙，把布袋塞进怀里，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在坠落时磕得不轻，一用力就传来钻心的疼。她瘸着腿，小跑了两步，跟在那个黑色的背影后面，像一只被拎出窝的、沾满泥水的幼兽。
　　古堡的走廊很长，很冷。
　　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幽蓝光芒的晶石，光线不亮，但足够看清路。薇拉的视线忍不住往两边瞟。走廊的角落里长着一簇簇暗紫色的蘑菇，伞盖上泛着微弱的光，像是在呼吸。她认得那是某种荧光菌，但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大上两三倍。
　　她看得有点入神，脚下没注意，差点被一块凸起的石砖绊倒。
　　前面那个黑色的身影忽然顿了一下。
　　薇拉赶紧稳住身子，以为要挨骂。但卡莱尔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幅似乎比刚才稍慢了一点，小到难以察觉。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用整块黑曜石雕成的门，推开的瞬间，薇拉愣在了原地。
　　她原以为深渊古堡里全是阴冷的地牢、滴水的石壁和阴森森的骨头架子。毕竟村里的老人都是这么说的。可她面前这个房间，铺着厚厚的深灰色绒毯，踩上去像踩在刚翻过的松土上。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屋子映得暖融融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床，床幔垂着，上面绣着暗红色的玫瑰。
　　桌上甚至放着一只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但被仔细保存下来的白色风铃草。
　　薇拉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她回头看了一眼卡莱尔。他已经走到走廊对面，推开了另一扇门，半个身子隐没在门后。只留下一句话，顺着冰冷的空气飘过来。
　　“以后你住这里。”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在古堡里乱跑。”
　　门关上了。
　　薇拉站在原地，一时没动。她扭头看了看那间暖得不像话的房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泞、又脏又破的裙子。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迈进去，生怕自己身上的泥水弄脏了那块一看就很贵的绒毯。
　　她蹲在壁炉边，把手伸近火焰。烫意一点一点渗进冰凉的指尖，舒服得她差点叹气。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种子还在，一粒都没少。有几粒被压碎了，渗出浅绿色的汁液，黏在布袋的边角上。
　　薇拉把好的种子一粒粒拣出来，排在掌心里数了数。还剩三十二粒。
　　她盯着这些种子看了很久，又抬头环顾了一下这间温暖得过分的房间。最后，她把种子仔细包好，重新塞回怀里，靠着壁炉边的墙角坐了下来。
　　后背贴着温热的石壁，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深渊里的领主，好像和村里人说的不太一样。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祭品住得太差了会影响献祭效果。薇拉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比较合理。她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可是那几枝干枯的白色风铃草，又被谁照料得那么好呢？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