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4、像蝼蚁一样的凝视 误闯寝殿，

　　薇拉在苔藓上趴了很久，直到指尖被冻得发麻，才慢慢撑起身子。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混着泥，火辣辣地疼。可她第一反应是去摸胸口的布袋——种子还在，硬邦邦的一小包，贴着心口。她松了口气，这才有工夫打量四周。
　　这地方和她想的不一样。
　　没有骨头堆成的山，也没有冒着绿火的油锅。庭院很大，地面铺着灰黑色的石砖，缝隙里长满了那种发出幽蓝微光的小草。薇拉蹲下去，伸手碰了碰草叶，凉丝丝的，像摸到深井里刚提上来的水。她认得这种草的科属，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叶脉的走向、根茎的形态，都跟她以前在山上采过的某种耐阴植物很像。
　　“能入药。”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嗓子干得发疼。
　　她想拔一棵看看根，手刚碰到茎部，风突然变了。
　　原本只是阴冷的风骤然猛烈起来，像有人从裂谷底下往上灌了一口气。庭院里的暗影藤蔓瞬间活了，从墙壁上弹射出来，疯狂地扭动、抽打，发出尖锐的破空声。薇拉本能地抱住头，蜷缩在地上。一根藤蔓擦着她的耳朵甩过去，带起一道血痕。
　　她来不及想，爬起来就跑。
　　前面有一扇门，黑色的，半掩着。她顾不上那么多，用肩膀撞开门，跌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风声立刻被隔绝了。
　　里面很暗，只有零星几盏悬浮在半空的磷火，发出惨淡的青白色光。薇拉靠在门板上喘气，等心跳稍微平复一点，才慢慢抬起头。
　　这是一条长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浮雕，刻的好像是某种古老的战争场面。她看不懂，也没心思看。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抱着胳膊，顺着长廊往里走，想找个角落避避风。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拐了几个弯。这地方像个迷宫，每扇门都长得差不多。她推开一扇，里面是空的；再推开一扇，还是空的。直到她推开第三扇门。
　　门很重，她用了两只手才推开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
　　薇拉侧身挤了进去。
　　然后她僵住了。
　　这是一个极大的殿宇，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王座。那王座是白色的，泛着温润的冷光，凑近了才能看清，那是一根根骨头拼接而成的，严丝合缝，像某种巨兽的脊柱。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也许不该叫“人”。
　　他穿着一袭漆黑的长袍，黑得几乎融进背后的阴影里。皮肤很白，苍白得没什么血色，衬得五官线条格外清晰。眉骨很高，眼窝略深，嘴唇薄而淡，整张脸像是用冰雕出来的，好看，但没半点活人的温度。
　　薇拉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正在看一卷什么东西，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听到门响，他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他看向薇拉，目光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粒灰尘，一只蚂蚁，或者别的什么根本不需要在意的东西。
　　薇拉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见过村里人嫌弃的眼神，也见过长老假惺惺的怜悯。可这种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连不屑都算不上。就只是……空。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她想往后退，但腿是软的。膝盖一弯，她跪在了地上，手心撑住冰凉的石板，硌得生疼。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干又哑，小得几乎听不见。
　　王座上的人没有动。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移到她膝盖上的血痕，最后落在她死死攥着胸口的右手上。
　　“人类。”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冷，像井水从石缝里渗出来，“谁准你进来的。”
　　薇拉张了张嘴，想解释。说风暴，说藤蔓，说自己迷路了。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只能摇头，笨拙地摇头。
　　他收回目光，仿佛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手指重新搭上那卷东西，翻了一页。
　　“既然踏入了我的领地，便留下当祭品吧。”
　　那语气，跟她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薇拉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缝里嵌着的泥。她忽然想起那包种子还揣在怀里，硬邦邦的一小团。她抿了抿嘴，没说话。祭品就祭品吧，反正她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殿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侧门传来。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老者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先向王座上的男人微微躬身，然后转向薇拉，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领主大人，”老者语气温和，“这位……就是北边村子送来的祭品？”
　　卡莱尔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老奴这就带她下去安置。”
　　卡莱尔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指，像赶一只飞虫。
　　管家走到薇拉身边，伸出手扶她。薇拉愣了一下，没敢接。管家也不恼，收回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跟我来吧，孩子。”
　　薇拉站起来，膝盖疼得她晃了一下。她跟着管家往侧门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座上的人还是那个姿势，低着眼，看着手里的东西。冷白色的磷火在他身侧浮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头到尾，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薇拉转过头，跟着管家走进了长廊。
　　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只知道走廊越来越暖，空气里那股阴冷的霉味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带着木头香气的暖意。管家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她进去。
　　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有床，有桌，壁炉里燃着火。火焰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薇拉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和血，又看了看屋里干净的地毯。
　　“这……”她嗓子发紧。
　　“领主大人的吩咐。”管家站在门外，笑容不变，“暖阁已经收拾好了，待会儿有人送热水和干净衣裳来。你安心住着。”
　　薇拉彻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管家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她慢慢走进屋子，在壁炉前蹲下来，伸出手烤火。指尖的冰凉一点点退去，掌心的伤口被热气烘得有些发痒。她把怀里的布袋掏出来，放在膝盖上，解开绳口，往里看了一眼。种子还在，一粒粒圆滚滚的，带着她熟悉的气味。
　　薇拉把袋口重新扎好，攥在手心里，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她想起刚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想起那句轻飘飘的“留下当祭品吧”，又看了看眼前温暖的壁炉和柔软的床铺。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想：这祭品，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窗外，风暴还在呼啸。暗影藤蔓拍打着墙壁，发出啪啪的声响。可她蹲在暖阁的火光里，攥着一包种子，忽然觉得，也许明天可以问问管家，这院子里能不能翻出一小块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