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青梅竹马的修罗场 圣女携圣光 ...
-
血池的事过去三天,薇拉手腕上的红痕已经淡了,膝盖的淤青也散得差不多了。她照常每天去花园侍弄那五株防风草苗,只是每次出门前都要看一眼走廊两头,确认没有穿灰袍的人经过。管家后来在暖阁门口加了一道暗银色的门环,说是殿下吩咐的,挂着有安神作用。薇拉没问有什么用,反正在深渊里,卡莱尔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四天早上,北边的天又亮了。
那光比上次柔和了许多,没有那种倾轧过来的蛮横感,像是一束从远处打过来的、被云层滤过的晨光。薇拉正在给防风草苗浇水,抬头看了一眼,手顿了顿。水壶悬在半空,水滴顺着壶嘴滴答滴答落进花盆里。
管家出现在门口,语气和上次一样平稳:“薇拉小姐,月圣子来访。殿下请您去前厅。”
薇拉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袖口沾着泥点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碎发掉下来好几缕。这副模样去见教廷的圣女,大概不太体面。但她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衣服。衣柜里倒是有管家添置的几件新袍子,料子比她平时穿的好很多,但她舍不得穿,怕弄脏了。
“就这样吧。”她拍了拍围裙,跟着管家出了门。
前厅比她想象的要亮堂。月圣子站在厅中央,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袍子,领口的金纹在光线下微微泛亮。她今天没把圣光全开,只在身周笼着一层薄薄的、雾一样的柔光,落在人身上不刺眼,反倒有种暖融融的感觉。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教廷的白袍,手里捧着一只银匣子,看着像是随从。
卡莱尔站在前厅另一头,靠着廊柱,双臂抱在胸前。他今天穿了正式的黑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银线刺绣一丝不苟。他的脸色还是那样,白得没什么血色,表情淡得像一杯凉水。但他站的位置很微妙,不偏不倚,刚好在薇拉和月圣子之间的连线中点上。
薇拉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月圣子转过头来,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迈步迎上来,步子轻快,裙摆拂过地面,像一朵云飘过来。
“薇拉。”月圣子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她比薇拉高半个头,微微俯身,目光在薇拉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她手腕上,“听说你受伤了。我带了教廷的圣愈药膏,涂了不会留疤。”
薇拉还没来得及说话,月圣子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很软,掌心温热,指尖带着淡淡的圣光,落在薇拉手腕的淤青处,像被温水浸过一样舒服。薇拉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月圣子握得不算紧,也没松开。
“别动。”月圣子轻声说,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瓶,拧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些透明的膏体,轻轻涂在薇拉手腕上,“这是用圣泉水和白莲花露调的,每天涂一次,三天就能好全。”
膏体触到皮肤,凉丝丝的,淤青的颜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层。薇拉看着自己的手腕,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其实已经快好了。”
“你总是这样。”月圣子收回手,把玉瓶塞进薇拉手心,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熟稔,“小时候你被荆棘划了手,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第二天肿得连铲子都握不住。”
薇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月圣子还记得这些。小时候——那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她确实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被荆棘划了手。当时她一个人蹲在那儿割草,血珠子一颗颗往外冒,她随便用叶子裹了裹就回家了。后来肿了两天,是村里一个路过的游方医士给了她半管药膏才消下去的。
她不记得当时还有别人在场。
月圣子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我那天正好跟着教廷的巡查队路过你们村子。你没看见我,我看见你了。你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草,血一直往下滴,但你一声没吭。”
薇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意识到,月圣子说的“青梅竹马”,大概不全是场面话。这个人确实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看过她很多次。
“好了。”月圣子退后一步,目光温和地扫过薇拉全身,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没事,“我这次来,一来是看看你的伤,二来是想跟你聊聊。上次走得太急,很多话没说清楚。”
她说着,侧过身,朝前厅旁边的一间小茶室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白。
薇拉刚要迈步,就听见廊柱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她转头看了一眼,卡莱尔还靠在廊柱上,姿势没变,但指尖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看薇拉,目光落在茶室的方向,语气平平淡淡:“前厅说话就行。”
月圣子偏过头看他,嘴角的弧度没变:“卡莱尔,我和薇拉说几句私房话,你也要听?”
“她的事,我没什么不能听的。”
“是关于她小时候的事。”月圣子说得不紧不慢,“你大概不知道,薇拉六岁那年掉进过村东头的池塘,是我路过把她捞上来的。她当时呛了水,抓着我的袖子哭了一路。”
薇拉:“…………”
她不记得这件事。完全不记得。六岁,掉池塘,被人捞起来。她的记忆里只有爹娘在世时那些平淡的日子,种地、采药、晒草。怎么会掉进池塘?怎么会是月圣子捞的她?
卡莱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薇拉注意到他敲手臂的手指停了。
月圣子转过头来,对薇拉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得像三月的风:“你当时太小了,不记得也正常。但我一直记得。后来你爹娘走了,我想去接你,但教廷那边有事绊住了,等我再回去的时候,你已经……被送走了。”
她没往下说,但薇拉听懂了。被送走了——被村里人当成祭品,扔进了深渊。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薇拉攥着手里的玉瓶,瓶身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替她记过事。爹娘走了之后,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从“老薇家那个乖闺女”变成了“那个克爹克娘的狐狸精”。没有人记得她六岁掉进过池塘,没有人记得她八岁被荆棘划了手。
可月圣子记得。而且记得清清楚楚。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月圣子的声音轻了下来,“当年没护住你。”
薇拉摇摇头,嗓子有点紧:“不关你的事。那时候谁也没办法。”
“现在有了。”月圣子说,目光越过薇拉的肩膀,落在廊柱那边,“教廷可以给你提供庇护。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跟我走。”
薇拉还没来得及反应,廊柱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卡莱尔站直了,黑袍的下摆微微一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终于从茶室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月圣子身上。那双霜雪似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薇拉觉得前厅的温度好像低了两度。
“她哪儿也不去。”卡莱尔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月圣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那层笼在她身周的柔光微微颤了一下,茶室方向的风铃被震得叮当响了一声。
薇拉站在两个人中间,左手攥着玉瓶,右手还沾着刚才没洗干净的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唐。一边是记得她六岁掉池塘的圣女,一边是替她挡暗影藤蔓、挡圣光、在血池边把她死死拉进怀里、抱得她肋骨都疼的巫妖。
她谁也没选,只是把玉瓶揣进围裙口袋里,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退出了那条看不见的连线。
“我花园里还有苗没浇水。”她说。
月圣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容比刚才真诚了许多:“行。你去浇水。我改天再来。”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卡莱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拍。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月圣子的目光柔和但很直,卡莱尔的眼神冷冰冰的,一寸不让。谁也没说话。
月圣子走后,前厅安静下来。薇拉站在门口,看着那层白色的柔光从深渊的天穹慢慢退去,最后只剩下灰蒙蒙的云。她正准备往花园走,身后传来卡莱尔的脚步声。他走到她身边,站定,和她并排看着外面的天。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池塘的事。”卡莱尔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记得吗?”
薇拉摇头:“不记得。”
卡莱尔没再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但最终只是蜷了蜷手指,又松开了。
薇拉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绷着一张冷脸,目光落在远处,但耳尖有一点点红。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忍了忍,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你吃醋了?”她问。
卡莱尔的脊背僵了一瞬。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什么?”
“没什么。”薇拉把围裙口袋里那个玉瓶掏出来晃了晃,“我去浇水了。”
她转身往花园走,步子轻快了不少。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刻意压着的哼声,然后是卡莱尔转身往反方向走的脚步声,比平时快,靴底踩在石砖上嗒嗒地响。
薇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瓶。瓶身上还残留着月圣子的体温,温温的。她拧开盖子又闻了一下,里面确实是圣泉水混着白莲花露的味道,清冽甘甜,和深渊里的花草完全不一样。
她把盖子拧好,塞回口袋里。然后她蹲在防风草苗前面,一边浇水一边小声嘟囔:“六岁掉池塘,八岁划破手,我怎么不记得我小时候这么笨。”
水珠落在叶片上,滚了两滚,渗进土里。薇拉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想起卡莱尔刚才那个眼神。冷冰冰的,但耳尖红得藏不住。
“嘴上不说,手倒是攥得紧。”她嘀咕着,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浇完,站起身拍了拍手。
花园深处,暗影藤蔓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是被风拂过,又像是被什么人的情绪搅得不太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