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40、巫妖领主的学习恋爱笔记 领主偷偷写

　　薇拉是在收拾书案的时候发现那个本子的。
　　严格来说，她不是故意翻的。卡莱尔的书案上永远堆着一摞摞的文书和古籍，她从来不动那些东西。但那天下午她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进主卧，想放在书案角上，不小心碰倒了靠在桌边的一摞书。书散了一地，夹在里面的一个黑色小本子也跟着滑了出来，翻开的那页正好朝上。
　　她本来只是弯腰去捡，目光扫到上面的字迹，手就停住了。
　　是卡莱尔的笔迹。她认得那种字，笔画很重，力透纸背，收笔的时候偶尔会带出一个锋利的勾。她之前收到过的那张写着“别乱跑”的纸条，就是这种字。
　　但本子上的内容不太一样。
　　第一行写着：“伴侣观察记录。”
　　薇拉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伴侣观察记录。这六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是一串日期，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一个多月前。
　　她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本翻开的册子，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扫。
　　“第九日：给她送的炭笔，她没有用。是不是不喜欢？换了根粗的，她用了。结论：偏好粗柄。”
　　“第十二日：花园西侧墙根那片黑莓，她摘不到高的。次日早去摘了一篮放窗台，她吃了。结论：喜欢酸甜口。”
　　“第十五日：圣光来那天，她拿伞的手抖了。伞柄留给她。她攥着睡了。结论：需要安全感。”
　　“第十八日：血池那天回来，她膝盖有淤青。晚上让管家送了药膏。她涂了，第二天走路正常了。结论：药膏有效，继续备着。”
　　薇拉蹲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
　　“第二十日：她洗碗的时候哼歌了。调子记不清，像是民谣。找乐谱对比了一下，可能是南境那边的摇篮曲。南境……她小时候在哪里长大的？”
　　“第二十二日：试着给她夹菜。夹了一块熏肉，她吃了，没说话。第二天又夹了一块，她也吃了。结论：不排斥被照顾。可以继续。”
　　“第二十五日：今天她说‘谢谢’的时候笑了。嘴角幅度很小，不超过两毫米。但眼睛弯了。眼睛弯了就是真的笑了。”
　　薇拉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两毫米。这个人还量过。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
　　“第三十日：地牢审完了。献祭长老关押在北塔底层，等开春流放。她今天在花园里种了新苗，用的还是那把小铲子。她种地的时候会自言自语，听不懂在说什么，但声音比平时大。结论：在植物面前更放松。可以考虑多种点东西给她。”
　　“第三十一日：今天想牵她的手。走到门口又回来了。书上说循序渐进。但书是哪本？忘了。”
　　薇拉把本子合上，蹲在地上笑出了声。她之前一直以为，卡莱尔那些送花、送果子、递汤的举动，都是管家在背后提点的。原来是他自己一条一条记的。还“伴侣观察记录”，还“结论”，还“循序渐进”。
　　她把本子重新夹回那摞书里，把书摞回原位，水果碟放在书案角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做完这些，她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摞书。黑色小本子夹在第三和第四本之间，露出一小截黑色的书脊。
　　那天傍晚卡莱尔回来的时候，薇拉正坐在暖阁里给荧光草分株。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管家说你下午去过主卧。”
　　薇拉头也没抬：“嗯，送了点水果。”
　　“哦。”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那卷文书放在门口的矮柜上，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薇拉等他走远了，才放下手里的花铲，趴在窗台上闷笑了好一阵。她几乎能想象到他回主卧之后的样子：走到书案前，先看一眼那摞书的位置有没有动过，然后抽出那个黑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琢磨今天该记什么。
　　第二天早上，薇拉照常去花园。走到西侧墙根的时候，她看见苗床旁边多了一把小木凳。凳子不高，刚好够蹲着种地的时候坐。凳面上垫着一块软布，用麻绳仔细地绑在四条腿上，绑得很牢，结了死扣。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死扣。绳结的系法和上次她绑花架时的系法一模一样。她自己琢磨出来的那种系法，虽然不太好看，但很牢固。卡莱尔当时站在三步外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原来他记住了。
　　薇拉把凳子拖到苗床边，坐上去试了试。高度刚好，膝盖不用弯得太狠，比蹲着舒服多了。她坐在凳子上，用小铲子松土，松着松着就笑了。
　　中午回暖阁的时候，她路过走廊拐角，撞见卡莱尔正和管家说话。他没看见她，侧对着走廊，手里拿着一张便签，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管家正低声汇报着什么，卡莱尔边听边在便签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
　　薇拉放慢脚步，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
　　“……南境民谣的乐谱，找到了吗？”是卡莱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管家回了一句什么，薇拉没听清。然后卡莱尔“嗯”了一声，说：“再找找。她哼的那首，开头有三个音。”
　　薇拉站在拐角后面，手里攥着小铲子，忍笑忍得肚子疼。她转身悄悄退了回去，绕了另一条路回暖阁。进门之后她把铲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趴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好一阵。
　　枕头底下还压着那把黑伞的伞柄，和那盒炭笔放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冰凉的金属伞柄，搓了搓，搓暖了。窗台上，那株荧光草正在分株后的土里安静地亮着，旁边五株防风草苗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叶子绿了几分。
　　薇拉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她忽然想起那个黑本子上最新一页写的那句话：今天想牵她的手。走到门口又回来了。书上说循序渐进。但书是哪本？忘了。
　　她把手举到眼前，对着窗户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沾着土，指甲缝里黑黑的，指节上有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薄茧。
　　然后她把两只手并在一起，手指交叉着握了握。自己握自己的手，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循序渐进。”她小声念叨了一句，把“循序渐进”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觉得又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酸软。这个人连牵个手都要查书，查完了书还是没敢牵。写了三十多篇观察记录，光记她用没用炭笔、吃没吃黑莓、笑了几毫米。
　　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