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39、深渊要塞的甜蜜日常 血池风波后

　　血池的事过去三天了，薇拉的膝盖上还留着两块青紫。
　　那天磕在石头上磕得太狠，第二天起来膝盖肿了一圈，走路得扶着墙慢慢挪。管家送了药膏来，涂了两天消了肿，但淤青还在，按上去隐隐发疼。她没跟卡莱尔提这事，说了也是白说，那个人听完了最多皱一下眉，然后转身走掉。
　　不过她发现了一件事：自从那天被从血池边上捞回来之后，她走到哪儿，卡莱尔就出现在哪儿。
　　早上她去花园看那几株重新种回去的防风草，蹲在墙根松土，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花园另一头的小径上，手里拿着卷文书，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文书卷得整整齐齐的，半天没翻一页。她低头继续松土，再抬头的时候，那个位置上已经没人了。
　　中午回暖阁吃饭，管家送餐来，托盘里除了她的那份，还多了一小碟切好的果脯。管家说殿下让送来的。薇拉咬着果脯想了想，问管家殿下今天吃了什么。管家顿了一下，说殿下没用午餐。
　　薇拉把果脯放下，起身出了暖阁，径直往主殿走。卡莱尔果然在书案后面坐着，面前摊着七八卷羊皮纸，手边的茶凉透了，一口没动。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没吃午饭。”薇拉站在书案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
　　“不饿。”
　　“不饿也得吃。”
　　卡莱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料之外的怔愣，像是不太习惯有人管他吃没吃饭这件事。他垂下眼，手指在羊皮纸边缘摩挲了一下，最后“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薇拉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汤回来，是她在暖阁小厨房里自己热的。深渊古堡的厨房她一直不太敢进去，但管家给她在暖阁角落里搭了个小炉子，烧水热汤都方便。她把汤放在书案上，离他的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卡莱尔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她。
　　“你不走？”
　　“看你喝完。”
　　他沉默了一瞬，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有点烫，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几口喝完了。薇拉接过空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句很轻的声音，轻得她差点没听清。
　　“……膝盖还疼不疼。”
　　薇拉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翻文书了，手指捻着纸角，翻得比刚才快了不少，哗啦哗啦的。他的耳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好多了。”薇拉说。
　　“嗯。”他翻页的手没停，头也没抬。
　　薇拉抱着空碗走出来，在走廊拐角处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青紫已经褪成了黄绿色，按上去只有一点轻微的酸。管家给的药膏很好用，但她没说过这事，他也没问过。可他知道了。大概是管家说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看到的。这些天他虽然没有明着来暖阁，但她的暖阁门口总是多点什么。有时候是一碟果脯，有时候是一小束不知名的干花，有时候是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什么也没写，就画了个潦草的圆。
　　薇拉猜想那个圆大概是某种符文，用来驱赶小虫子的，因为她把纸条塞进花盆旁边之后，连着好几天没在土里看见蚂蚁。
　　这天傍晚，她照例去花园浇水。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像是要下雨。她把最后半壶水浇在西侧墙根新撒的种子上面，蹲在地上用铲子把土面刮平。起身的时候膝盖弯得急了，酸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石墙站稳。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肘。
　　薇拉转头，卡莱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他扶得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站不住，也不会勒得她疼。等她站稳了，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刚浇完的那片地上。
　　“种的什么？”
　　薇拉愣了一下。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问她种了什么。
　　“防风草。”她说，“第二批，上一批被献祭长老的人毁了，就活下来五株。”
　　卡莱尔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去，伸出手指碰了碰土面。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拨开表层的浮土，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他看了片刻，站起身，拍了拍指尖的土。
　　“明天让管家送点东西来。”
　　“什么东西？”
　　“深渊的土。”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远处的暗影藤蔓墙上，“比你外面带进来的种子更适应这里的气候。防风草能活，但长不好。换土。”
　　薇拉张了张嘴。她一直以为深渊的土和外面的没什么区别，顶多就是更黑更肥一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讲究。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卡莱尔已经迈步往走廊走了。听见她这句话，他的脚步滞了一瞬，背脊绷了绷。
　　“……忘了。”
　　薇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胡乱拨开，嘴角弯了一下。忘了？花园里那几盆黑土是他让人搬进暖阁的，黑莓籽粉是他让管家送的，那把小铲子的银柄是他亲手换的。他在土这件事上花了多少心思，怎么可能是忘了。
　　他就是不想让她觉得他什么都在管。
　　第二天管家果然送来两袋土，用厚实的麻布口袋装着，扎口处系着银灰色的细绳。管家说这是从深渊底层挖出来的，混了某种矿石粉末，透气性和肥力都比表面的土强。薇拉把口袋解开，用手捧了一把出来看。土是深灰偏黑的，颗粒均匀，捏在手里松软温热，带着一股极淡的矿物气息。确实比她之前用的土要好。
　　她把两袋土倒进大木盆里，混匀了，开始给每一盆植物换土。荧光草换了一盆新土，当天晚上就精神了许多，叶片亮得比平时更透。那五株防风草苗换土之后，蔫了几天的叶子也慢慢支棱起来了。她把剩下的一点土装进小布袋里，挂在窗台边上备用。
　　晚上她坐在窗台前写本子，炭笔在纸上划拉，记今天换了土，明天该给荧光草修根。写到一半，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在自己的门前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很短，几乎不超过一息。然后又响起来了，往主卧方向去了。
　　薇拉放下炭笔，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道黑色的身影正拐进主卧的门，肩上落着薄薄一层水汽，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
　　她关上门，回到窗台前，拿起炭笔在本子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画完看了看，觉得不太圆，又描了一遍。
　　她合上本子，爬到床上裹好被子。壁炉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窗台上那几盆换了新土的植物安安静静地立着，荧光草的幽蓝光芒一下一下地闪，像在呼吸。
　　薇拉翻了个身，对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胸口的契约印记微微暖着，不声不响的，像是有人隔着好几道墙，轻轻地、习惯性地碰了碰她。
　　她闭上眼，心想明天该把那袋剩下的新土，分一盆给主卧窗台上那棵半死不活的枯枝。那是卡莱尔房间窗台上唯一的一株植物，不知道谁放的，看样子已经枯了很久了。她今天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枝干灰白，一片叶子也没有，但根部的土还是湿的。
　　有人一直在浇水。
　　给一株枯了的植物浇水。
　　薇拉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