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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握紧魔杖的告白 巫妖握紧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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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是在第二天傍晚见到卡莱尔的。
整整一天,她哪也没去。膝盖上的淤青肿了起来,走路一瘸一拐的,手腕上那几道被捏出来的红痕已经变成了暗紫色的指印。管家送来了药膏,墨绿色的,涂上去凉丝丝的,味道像碾碎的薄荷。她坐在窗台前抹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些零零碎碎的伤,觉得这两天过得跟做梦一样。
花园她没有去。花盆里那五株防风草苗还在缓根,有两株的叶子彻底黄了,她掐掉了枯叶,剩下的三株还吊着一口气。荧光草倒是没事,那东西皮实,移栽了两次照样亮着幽幽的蓝光。
傍晚的光线暗下去之后,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薇拉侧耳听了一下。步子不快,但比平时沉,靴底擦过石砖的节奏也慢了一拍。她放下手里的药膏瓶子,把裤腿拉下来盖住膝盖上的淤青,然后坐直了身子。
门被敲了两下,和以前一样短促而克制。
“进来。”
卡莱尔推门进来的时候,薇拉差点没认出他。
他换了衣服,那件沾了血池污渍的黑袍不见了,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衣,领口难得没有扣到最上面那颗,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用那根银簪别着,但束得不如平时紧,有几缕散在耳侧。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没有那种随时要倒下去的白,但眼底那一圈青黑还在,显然昨晚也没怎么睡。
他手里握着魔杖。
薇拉的目光落在魔杖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在深渊这么久,她很少见他在室内还带着魔杖。平时他来暖阁,基本都是空着手,最多拿一卷文书或者一个小竹篮。魔杖是他的武器,也是权柄的象征,一般只在处理正事的时候才不离身。
他走到书案边上,没有坐下,站了一会儿,又把魔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换完之后好像觉得不对,又换回来了。
薇拉看着他换手的动作,没吭声。
“伤。”卡莱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好些了?”
“嗯。”薇拉扬了扬涂了药膏的手腕,“管家给了药,抹上就不怎么疼了。”
卡莱尔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的手指在魔杖上摩挲了一下,指节泛白,像是握得太用力了。然后他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台那几盆植物上。
“那几株苗。”
“还活着。”薇拉说,“三株。”
“嗯。”
沉默。
暖阁里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薇拉等着他开口。他来这里肯定有事,否则不会带着魔杖在傍晚时分专门跑一趟。但他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魔杖上搓来搓去,半天没蹦出第二个字。
薇拉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管家来送药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献祭长老关在地牢里,嘴很硬,审了一整天什么都没交代。卡莱尔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大概一直没休息,都在处理这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的桌角上。
“喝茶。”
卡莱尔低头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然后他把魔杖往桌上一搁,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没有放下杯子,两只手捧着,指尖贴着瓷壁,像是在借那点温度暖手。
“薇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
“嗯。”
“我不会。”
薇拉愣了一下:“不会什么?”
卡莱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下,转了个方向,杯柄对着她。然后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那只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骨节处覆着一层薄茧。
“不会说话。”他终于开口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慢,“不会表达。不会像正常人那样……表达。”
薇拉看着他的侧脸。壁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化了一些。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桌面上,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以前不需要这些。”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千年了,独来独往,不需要跟谁解释什么。想要的东西,用力量拿。不想要的东西,用力量推开。很简单。”
他顿了一下。
“但是你不一样。”
薇拉攥了攥手指。胸口那个契约印记跳了一下,很轻。
“你种地,养花,给暗影藤蔓浇水。你从来不找我要什么。”卡莱尔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几乎融进壁炉的噼啪声里,“你被推进血池的时候,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契约印记是冷的。那一瞬间我——”
他停住了,喉结又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死了。”
薇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那个平日里挺得笔直、连坐着都要把脊背绷成一条直线的巫妖领主,此刻塌着肩膀坐在她的桌边,手指攥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的人。
“然后我想,”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如果我从来没学会怎么跟人相处,怎么跟一个活着的、会种花的、会在窗台上摆一排草的人相处,那我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霜雪一样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冷意,只有一种薇拉从未见过的、近乎茫然的神情。像一个活了一千年的人,忽然发现自己面前摆着一道完全不懂的题。
“所以。”卡莱尔松开茶杯,伸手握住了搁在桌上的魔杖。他的手指裹紧了杖身,指节绷得发白。他偏过头,耳根慢慢泛起一层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和昨晚在血池石室里一样。
“教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后半句挤出来。
“如何爱你。”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木柴燃烧的细碎声响。薇拉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他的耳根红透了,从侧面看过去,那点红一直漫到了衣领底下。他握着魔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的目光落在桌角上,不敢看她,下颌绷得死紧,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薇拉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殿前见到他的样子。白骨王座上,黑袍如墨,眉眼冷得像霜雪,看她像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和现在这个坐在她桌边、耳根通红、攥着魔杖说“教我”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她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卡莱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动。薇拉低头看着他紧握魔杖的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覆在了他的手指上。
他的手很凉。但她的掌心是暖的。
“魔杖放下。”她说。
卡莱尔顿了一拍,慢慢松开了手指。魔杖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薇拉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杖身上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很长,能轻易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但他没有合拢,就那么摊着,让她的手搁在他掌心里。
“先学这个。”薇拉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手伸过来,你就握住。别松。”
卡莱尔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手。她的手指比他的短一截,指腹上有常年刨土磨出来的薄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洗不净的泥痕。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合拢了手指,把她的手轻轻包在掌心里。
他的耳根还是红的,但嘴角那条紧绷的线松了一丝。
薇拉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凉的,但比平时暖了一点。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还有,”她抬头看着他,“以后送东西别绕弯。黑莓、冰花、铲子,直接给我就行。我又不会笑话你。”
卡莱尔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闷闷的,从鼻腔里挤出一句:“……知道了。”
薇拉看着他偏过去的脸和红透的耳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千年的巫妖,活了那么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结果说一句“教我如何爱你”,比拆一根暗影藤蔓还费劲。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可以。
卡莱尔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重新握住了。这次握得比刚才紧了一些,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着,暖融融的光映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窗台上那三株防风草苗在花盆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荧光草的蓝光一明一暗地亮着,映在窗玻璃上,像一小簇遥远的、安静的星火。
薇拉站在他面前,手被他握着,忽然觉得膝盖上的淤青不疼了,手腕上的指印也淡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他的手大一些,把她的整个包住了,只露出指尖的一点。
“所以,”她开口,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以后你每天来暖阁吃饭。”
卡莱尔抬起眼看她。
“不绕弯。”薇拉补了一句。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耳根还是红的,但握着她手的力道,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