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35、踏碎王座归来的他 血池祭坛命

　　薇拉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水很凉，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把领口洇湿了一大片。她呛咳了两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铁链锁在一根石柱上。手腕上的铁环很紧，勒得指头都有些发麻。脚下是暗红色的石台，石台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凹槽里填着暗沉的东西，擦得再干净也去不掉那股铁锈味。
　　周围站着七八个穿灰袍的人，脸上戴着兜帽，只露出下半张脸。为首的那个，薇拉认得。献祭长老站在石台正前方，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典，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恭敬又温和。
　　“薇拉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请不要挣扎。血池需要纯净的祭品之血来维持封印，这是深渊的规矩，自古如此。您作为祭品出身，本该在第一夜就完成献祭的。拖到现在，已经不合规矩了。”
　　薇拉盯着他，没说话。她嘴里被塞了布团，想骂也骂不出来。手腕上的铁链随着她的呼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献祭长老翻了一页旧典，继续念诵着什么。石台上的符文开始发亮，暗红色的光从凹槽里升起来，像蛇一样沿着她的脚腕往上爬。那光碰到皮肤的时候又烫又刺，像是被细针扎。薇拉咬紧了嘴里的布团，眼眶涨得发酸。她想起那些被毒死的防风草苗，想起那天晚上北塔亮起的幽绿色光，想起长老每次朝她欠身时眼睛里那种看死物一样的冷。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在等这个机会。
　　卡莱尔去深渊边缘巡查了。管家今早提过一嘴，说殿下大概要三天后才能回来。三天。献祭长老特意挑了这个时间。
　　符文的光已经蔓到了她的小腿，皮肤表面泛起了细密的红痕。薇拉闭上眼。她不是没想过会死，但没想到会是这种死法，死在暗红色的祭台上，和那些她从没碰过的血池、封印、旧典拴在一起。
　　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在猜卡莱尔回来之后会不会生气。那五株防风草苗还在壁炉边上搁着呢，没人浇水的话，大概撑不过三天。
　　石台中央的凹槽开始注水了。水是黑色的，粘稠，从石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薇拉感觉到脚腕被那液体浸没，冷得刺骨。
　　献祭长老合上了旧典，抬起一只手。周围那些灰袍人同时举起了手里的石刃，刃口朝着石台的方向。
　　“以深渊之名——”
　　他的话没说完。
　　大殿的门是从外面撞开的。两扇厚重的黑石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轰然推开，门板砸在墙上，碎屑四溅。石台周围的火把瞬间熄了一半，殿内陷入昏暗，只有石台上暗红色的符文还在亮着。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卡莱尔站在那儿，身上的黑袍被风扯得翻卷，衣摆上沾满了灰白色的霜尘。他的头发散了，几缕搭在颊侧，脸色白得像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冷光从里面溢出来，比薇拉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盛。
　　他的手里没有魔杖。右手攥着一截黑色的东西，薇拉一开始没认出来，等他把那东西随手往旁边一扔，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她才看清，是半截断裂的石雕。白骨王座的一角。
　　他把王座砸了。
　　献祭长老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殿下，这是祖制——”
　　卡莱尔没让他说完第二个字。他抬手，一道黑色的光从他掌心劈出去，贴着献祭长老的耳侧擦过，削掉了半截兜帽，在后方的石壁上轰出一个碗口大的坑。碎石飞溅，灰袍人们纷纷后退。
　　“祖制？”卡莱尔往前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沉闷的震动。他走到石台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薇拉。她的脚腕已经被黑水浸没，小腿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灼痕。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向献祭长老。
　　“我立的规矩，才算祖制。”
　　他伸手抓住石台边缘的符文凹槽，五指收拢，石台表面那块刻满符文的石板被他生生掰了下来。碎块滚落在地上，暗红色的光一下就灭了。黑水失去了符文的支撑，开始往回缩，顺着石缝往下渗。
　　献祭长老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皱纹抖了抖：“您不能——深渊的封印需要祭品之血，您比我清楚！这是千年的——”
　　“千年的规矩，”卡莱尔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反而平静得可怕，“是我定的。我不记得写过血祭这一条。”
　　他跨上石台，走到薇拉面前。铁链还锁着她的手腕，他伸手扣住铁环，指尖一用力，链子像干枯的树枝一样断开了。薇拉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栽，他一把捞住她，死死地拉进怀里。
　　他的胸膛很凉，心跳却快得不像话，一下一下撞在她耳朵上。他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力道很大，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黑袍的料子贴在她被灼伤的小腿上，又硬又冷，但她没推开他。
　　殿里的灰袍人已经跪了一地。献祭长老还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卡莱尔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清清楚楚：“你的命匣，我已经派人去取了。”
　　献祭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灰白的面孔一下垮了下来，嘴唇哆嗦着，膝盖弯了弯，最后还是跪了下去。
　　卡莱尔抱着薇拉下了石台，往殿门走。他的步子很稳，但薇拉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你怎么回来了。”
　　他沉默着走了好几步，才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薇拉看清了。他嘴唇紧抿着，下巴绷得死紧，眼尾泛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红。他把她往怀里又按了按，声音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说话。”
　　薇拉把脸埋进他黑袍的领口里，闭上眼。胸口那个契约印记烫得厉害，一下一下跳着，和她的心跳重叠在一起。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慢慢地，和她的融成了一个节奏。
　　殿外，深渊的风迎面刮过来，冷得刺骨。但薇拉被他裹在怀里，只觉得后背上那只手很稳，稳得像一堵墙。她攥着他内衫的前襟，手指关节发白，好一会儿才松开，掌心全是汗。
　　走到花园拐角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看见暖阁的窗户亮着灯。壁炉边上那盆防风草苗还在窗台上，叶子比早上蔫了一些，但还立着。她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两眼，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力气。
　　卡莱尔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台，脚步顿了顿。
　　他没说话，但薇拉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紧了一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黑袍拂过花园小径的碎石，发出一路细碎的沙沙声。身后的大殿方向，隐约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大概是献祭长老被押下去的时候碰倒了石台。
　　薇拉闭上眼，把脸贴在他胸口。那件黑袍的料子凉丝丝的，但她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