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21、光明圣女（青梅竹马）的来信 圣女来信嘘

　　信是管家送来的。
　　那天上午薇拉正在花园里忙活。她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在深渊里种东西，不能照搬地面上的经验。地温虽然够，但缺少日照，她试着把几株幼苗挪到了矿石光源最密集的角落，又用碎石子围了个浅浅的圈，把水控得比平时更干一些。折腾了十来天，那几颗防风草种子里，竟真有一颗活了下来，虽然长得又细又慢，但叶子是绿的，根茎处也没再烂。
　　她正蹲在那儿给那株独苗培土，管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递过来一只信封。
　　信封是米白色的，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图案是一朵金色的鸢尾花，在深渊幽暗的光线里，那火漆竟还泛着微微的暖光。薇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急着拆。
　　“谁送来的？”她问。
　　管家微微躬身：“圣廷的信使。今早刚过深渊边界，被巡逻的魔偶拦下了。殿下看过之后，让我转交给您。”
　　薇拉愣了一下。圣廷。她认识的人里，跟圣廷有关系的只有一个人。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厚纸，纸质细腻得不像话，摸上去还有淡淡的花香。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教养，是那种从小练字帖练出来的规整。
　　“薇拉：
　　见字如面。我从教廷的档案里看到北境村落的献祭名单时，已经迟了三天。派去的人只打听到你被送进了深渊。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能往深渊递信的渠道，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手里。
　　希望你还活着。
　　我至今记得你离开村子前那个春天。你在我家后院种的那排向日葵，后来开得特别好，我娘摘了两朵插在堂屋里，说比镇上买的绢花还好看。你走了以后，我每年都去把那片地翻一翻，种上新的。今年种的是金盏菊，开得正旺。
　　深渊冷，你要多穿些衣服。我知道你总是不吭声，受了委屈也不说。以前在村里，那些碎嘴的人说你闲话，你蹲在菜地里假装没听见，可我都看见了。我当时就在想，你这样的人，不该被那样对待。
　　如果深渊里的日子还能过，你就先待着。如果有什么难处，想办法给我回个信。我现在在光明圣殿做事，虽然不能直接插手深渊的事务，但总能找到些法子帮你。
　　随信附了一小包种子。是圣殿暖房里培育的改良品种，比地面的耐寒些，不知道在深渊能不能种活。你试试看。
　　另：听说深渊领主性情冷厉，喜怒无常。你若在他手下讨生活，凡事多留个心眼。
　　勿念。
　　月见。”
　　薇拉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月见。光明圣女。她小时候住在村东头那间石头房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薇拉的父母还在的时候，两家只隔了一道矮篱笆。月见比她大两岁，从小就是村里最体面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腰背挺直，村里人都说老李家的丫头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后来果然出了大出息。教廷来村里选人的时候，一眼就挑中了她。薇拉还记得那天月见被带走时，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裙子，回头朝她笑了笑。那之后两人再没见过。村里人说月见在圣殿里步步高升，成了什么圣女，薇拉偶尔会想起她，但也没觉得两个人还能有什么交集。毕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可这封信，信封上写的名字是“薇拉收”，用词随随便便，像是昨天才在篱笆两边说过话一样。
　　薇拉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她低头看了看随信附的那个小布袋，解开一看，里面是十几颗细长的种子，颜色比普通种子更深，几乎呈紫褐色。她捏起一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类似于薄荷和蜂蜜混合的气味。改良品种。耐寒。
　　她攥着那颗种子，鼻子突然有点酸。
　　“薇拉小姐？”管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薇拉赶紧眨了眨眼，把种子装回布袋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殿下看过这封信了？”
　　管家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了？”
　　“殿下没说什么。”管家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那团水母光闪了两下，似乎有些为难，“只是……他让我转告您，如果回信的话，不要提到深渊内部的布防、地形、人员配置，以及任何与命匣相关的内容。”
　　薇拉：“……”
　　管家又补了一句：“殿下原话是，‘她若问起这封信的来路，就说圣廷的信使在边境被拦截时吓晕了，什么都没看到。’”
　　薇拉捏着信封，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什么叫信使吓晕了？圣廷的信使好歹也是受过训练的吧，深渊的魔偶到底长什么样能把人吓晕？她在深渊待了快一个月，除了卡莱尔本人那张冷脸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把人吓成那样。
　　她把信和种子一起收进围裙口袋里，打算晚上回暖阁再看一遍。管家欠了欠身，准备退下，薇拉忽然叫住了他。
　　“管家。”
　　“您请吩咐。”
　　“圣廷那边……月见是怎么把信递进来的？”
　　管家沉默了两秒：“圣廷在深渊边界有一处废弃的哨所。她应该是通过哨所的旧暗号联系上了巡逻队，再借由商队把信送到外围。殿下说，这位圣女在圣殿里地位不低，能调动这些资源，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薇拉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蹲回那株防风草旁边，把布袋里的种子倒出来数了数，一共十四颗。她挑了三颗最饱满的，小心翼翼地埋进窗台那盆土里，跟那株已经活下来的防风草挨着种。剩下十一颗，她包好收了起来，等开春再说。
　　做完这些，她坐在花园的石阶上，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凡事多留个心眼”时，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花园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声响。但她总觉得某处阴影里，有一道视线正落在她手上这封信上。
　　她低头把信折好，嘴里嘟囔了一句：“心眼儿倒是没少长，就是长得地方不对。”
　　说完自己先笑了，把信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泥，往暖阁的方向走去。路过拱门的时候，她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截黑色的袍摆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
　　她假装没发现，继续往前走。
　　晚上回到暖阁，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好了。窗台上那盆新种的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土里。薇拉把信压在枕头底下，躺下之后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月见信里最后那行字。
　　深渊领主，性情冷厉，喜怒无常。
　　她翻了个身，对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小声说：“冷厉倒是真的。喜怒无常嘛……”她想了想那天他把冰晶花放在矮柜上、别别扭扭说“花园里摘的”的样子。
　　“……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窗外，深渊的夜风呼啸着掠过古堡尖顶。薇拉闭上眼睛，口袋里那包种子的棱角轻轻硌着她的掌心，她却觉得比什么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