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17、攒够魔力就开溜计划 薇拉暗中攒

　　薇拉有一个小本子。
　　说是本子，其实是她从管家送来的那卷布料上裁下的一块方形亚麻布，用壁炉里烧剩的木炭当笔，在上面记东西。她识字不多，爹在世时教过她一些，勉强够用。布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数字，旁边画了几道竖线，每过一天就添一道。
　　她在算日子。
　　更准确地说，她在算自己攒了多少魔力。
　　这事她从第一天被扔进深渊就在做了。植物系女巫和普通魔法师不一样，她们的力量来自土地，来自根须，来自泥土里那些细微的、看不见的菌丝网络。薇拉从小就发现自己有个本事，把手插进土里，闭上眼，就能感觉到植物的“脉”。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摸到了大地的心跳。她的魔力就储存在这些脉络里，稀薄，缓慢，但确实在增长。
　　暖阁窗台那几盆黑土帮了她大忙。深渊的土壤肥力惊人，里面夹杂着某种不知名的矿物粉末，带着微弱的能量。她每天把手埋进去待上一炷香的时间，就能从土里吸取一丝魔力，储存在自己身体里。不多，但胜在稳定。
　　她本子上记的，就是这件事。
　　按她的估算，如果一切顺利，再过三个月，她攒的魔力就够撕开一道小型的空间裂隙。裂隙不用太大，能让她钻过去就行。她观察过了，深渊古堡的结界主要布在外围的裂谷上方，内部反而松懈。大概是那位领主觉得没人蠢到会主动往深渊里跑，跑进来的人也不可能出得去。
　　薇拉承认，这个想法确实挺蠢的。但她不想一直待在这里。
　　倒不是说深渊不好。暖阁的壁炉每天都烧得旺旺的，管家隔三差五送吃的来，那片小花园也由着她折腾。甚至……卡莱尔也没有为难过她。可正因为这样，她才觉得不安。村里人把她当祭品扔下来，她活下来了。但这笔账她心里清楚，她欠深渊一条命。在这里住得越久，欠得越多。她一个老实巴交的植物女巫，最怕欠人情。
　　她想着，等攒够了魔力，就悄悄走。走之前把花园收拾干净，把那几盆土里的种子都种好，算是报答管家这段时间的照顾。至于卡莱尔……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在本子背面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旁边写了两个字：还他。
　　还他那朵冰玫瑰的债。
　　这天下午，薇拉照例蹲在花园角落里，手埋在一盆新翻的土里，闭着眼感受土壤里的脉动。今天的“脉”比往常活跃一些，可能是天气回暖了，土里那些细小的菌丝像苏醒了一样，蠕动着，把一丝丝温热的能量送进她的指尖。
　　她正专心致志地“偷”魔力，忽然感觉手背上一阵痒。她睁开眼，低头一看，一只拇指大小的、圆滚滚的黑色虫子正趴在她手背上，两根触角晃来晃去，像是在打量她。
　　薇拉认识这种虫。她在村里的田埂上见过，叫“土精”，专门吃土里的腐殖质，对植物无害，甚至还能帮着松土。但深渊里的土精和外面的不一样，背上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体型也更圆润一些。
　　“你也来偷土吃？”薇拉轻声说了一句，用另一只手把土精轻轻拨到旁边的泥土上。土精扭了扭身子，钻进了土里，留下一个小小的洞。
　　她收回手，正准备继续“充电”，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薇拉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土盆摔了。她猛地转头，看见卡莱尔正靠在不远处的石柱上，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像是路过。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常服，没有戴兜帽，银白色的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很多。
　　“我……我在松土。”薇拉把沾满泥巴的手藏到身后，心虚地低下头。
　　卡莱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地上的土盆，又移到她藏在身后的手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手拿出来。
　　薇拉磨磨蹭蹭地把手伸出来，指尖还沾着湿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卡莱尔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你每天把手插在土里，是在吸收魔力？”
　　薇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该怎么回答。说是为了种花？这理由太假了，哪有人种花要把手埋进土里一炷香的。说不是？可她刚才确实被当场抓包了。
　　“……嗯。”她最终认命似的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深渊的土里……有魔力。”
　　她以为卡莱尔会追问，甚至会生气。毕竟她一个祭品，背地里偷偷攒魔力，怎么看都像在谋划什么不好的事。但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淡地说：“深渊的地脉和其他地方不同，土里的魔力来自古堡核心的魔晶。你每天吸收的那些，连千分之一都不到。”
　　薇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听着。
　　卡莱尔把那卷羊皮纸随手搁在石桌上，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低头看着她脚边那盆土，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这样吸收，效率太低。”
　　薇拉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你既然有植物系的天赋，为什么不试试让根须自己去找？”他说着，伸出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一道极细的、霜白色的魔力丝线从他指尖延伸出来，像一根无形的根须，钻进了脚下的泥土里。薇拉盯着那道丝线看，忽然感觉脚底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深处被唤醒了。
　　“深渊的土壤里遍布着魔晶碎屑，”卡莱尔收回手，那根丝线消散在空气中，“你的魔力可以顺着这些碎屑蔓延开，接触面更广，吸收效率能提高至少十倍。”
　　薇拉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种办法。她的魔力一直都是像水一样，需要贴着土地才能慢慢渗透。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让魔力顺着土壤里的矿脉向外延伸……
　　“为什么要教我？”她脱口而出。
　　卡莱尔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深渊不缺这点魔力。”他说完，拿起石桌上的羊皮纸，转身就走。
　　薇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拱门后面，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看出来了。他肯定看出来了。他一个活了千年的巫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在攒魔力准备跑路？可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拦她，甚至还教了她更快的办法。
　　她慢慢蹲下来，把手重新埋进土里。按他说的，试着把魔力往外送。一开始没什么反应，但过了几息，她忽然感觉到土层深处有一层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一样的结构，闪烁着极其微弱的荧光。她的魔力刚触碰到那层网，就被迅速牵引着扩散开来，反馈回来的能量比平时强了太多。
　　薇拉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厉害。
　　照这个速度，她本子上算的那三个月，可能一个月都用不了。她很快就能攒够魔力，撕开裂隙，离开深渊。她应该高兴的，她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才每天蹲在这里吃土的。
　　可她把湿漉漉的手从土里抽出来的时候，心里却堵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她盯着自己沾满黑泥的手指，想起刚才卡莱尔毫不犹豫教她方法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开溜计划”变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他是在放她走，还是在赌她不会走？
　　薇拉把本子从口袋里摸出来，翻开。那块亚麻布上，歪歪扭扭的数字旁边，画着一朵小小的冰花。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最后用炭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字：他知道了。
　　然后她又把那行字划掉了，把本子塞回口袋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暗影藤蔓时发出的沙沙声。薇拉抬头看了看天，深渊的天空永远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但她忽然觉得，这片黑暗好像没有最开始那么压抑了。
　　她叹了口气，小声嘟囔：“就……再住一阵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