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14、第十二章半【卡莱尔】不懂爱，但想送她花 千年巫妖不

　　深渊的冬天来得毫无征兆。
　　卡莱尔站在花园北侧的断崖边，魔杖垂在身侧。风从裂谷底涌上来，卷着细碎的冰晶，打在他脸上。他不太在意。活了一千年，冷这种感觉早就和呼吸一样，变得可有可无。
　　但那个女巫怕冷。他看得出来。她每天缩在暖阁里，裹着那床旧毯子，手指冻得发白，还要去扒拉窗台上那几盆土。手背上的冻疮裂了口子，她自己好像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对着几棵蔫苗嘀嘀咕咕。
　　卡莱尔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断崖边缘的一丛冰玫瑰上。这种花只长在深渊最冷的地方，每年冬天才开，花期短得可怜，太阳出来就化。花瓣是冰晶凝结的，茎秆从冻土里长出来，根须能扎进岩石缝隙很深的地方。摘的时候得用魔力护着，否则一碰就碎。
　　他弯下腰，魔杖尖端凝出一层薄薄的屏障，裹住其中一朵开得最盛的。花茎断裂的瞬间，冰晶花瓣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碎裂。他直起身，把那朵冰玫瑰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
　　不太好看。花瓣边缘有点卷，有一片还被虫啃了个小缺口。他皱了皱眉，觉得这朵不行。又往旁边走了几步，挑了一朵花瓣更完整、层次更分明的。这朵的香气比刚才那朵浓一些，虽然还是淡得几乎闻不到，但凑近了能嗅到一点玫瑰特有的清甜。
　　他把那朵有缺口的随手扔了，拿着这朵新的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脚步。深渊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只空托盘，脑袋上那团水母光一明一暗，欲言又止。
　　“殿下，您摘花做什么？”
　　卡莱尔面无表情：“花园里的东西，我想摘就摘。”
　　管家微微颔首，没有追问，只是目光从卡莱尔手里那朵冰玫瑰移到他手背上。那里还残留着暗影藤刺过的痕迹，结了薄薄一层痂，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需要送药过去吗？”管家问。
　　“不用。”卡莱尔顿了顿，又改口，“……放她门口就行。”
　　管家应声退下，走之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卡莱尔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觉得这个管家最近越来越自作主张了。
　　他握着冰玫瑰，沿着碎石路往暖阁走。路过花园西侧那片背风的角落时，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角落里那几盆被翻动过的泥土引起了他的注意。土是松的，上面插着两根枯树枝做标记，旁边还散落着几粒干瘪的种子壳。
　　是防风草的种子。他认得。深渊的藏书阁里有几千年来所有植物的图鉴，他年轻时无聊翻过，记性又好，看一眼就知道。这种草药在地表很常见，耐寒耐旱，唯独需要一样东西——阳光。
　　深渊里没有阳光。
　　卡莱尔站在那片角落前，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断崖方向灌过来，吹得他长发乱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朵冰玫瑰，又看了看那几粒被泥土包裹着的、根本不可能发芽的种子。
　　她把它们埋下去的时候，应该知道种不活吧。他想。但她还是种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她蹲在那儿扒拉泥土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具体是什么事，他不愿意细想。千年太长了，有些记忆埋得太深，翻出来太费力气。
　　他加快脚步，穿过拱门，走进城堡内部的走廊。暖阁的方向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他站在走廊里，离那扇门还有十几步远，忽然觉得手里这朵冰玫瑰有点烫手。
　　他本来打算敲门，然后把花给她。说什么呢？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话。总不能说“这花活不过今晚，扔了可惜给你吧”。太刻意了。也不能说“怕你冻死，给你看看花”，太蠢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朵冰玫瑰的花瓣边缘开始微微泛潮——暖阁方向的温度传过来了，再站下去花就要化了。
　　他快步走上前，没有敲门，直接把花放在了门边的矮柜上。放完就想走，手还没收回来，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薇拉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她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又看见矮柜上的冰玫瑰，眼睛倏地睁大了。
　　卡莱尔收回手，面色如常，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花园里摘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活不过今晚。”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一直走到走廊拐角，确认她看不见了，他才停下来。
　　手背上的旧伤不知什么时候又被蹭破了，渗出一小颗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随手抹掉，抬头望着走廊尽头的那片黑暗。
　　暖阁方向传来薇拉很小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太清，但语调是软的，像是抱着什么东西在自言自语。
　　卡莱尔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上眼睛。
　　他不懂爱。活了一千年，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和“永恒”一样，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他见过无数人类为爱痴狂、为爱赴死，只觉得那是短命种族的通病，是荷尔蒙和魔力紊乱的并发症。而他，一个巫妖，早已脱离了□□的束缚，连心跳都只是形式，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
　　但今天，他摘了一朵花，挑了半天，嫌这朵不够好看，又换了一朵更好的。他还知道她怕冷，知道她种的是防风草，知道她手上有冻疮。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大概只是无聊。
　　深渊的冬天太长了，一千年也太长了。有个活人在眼前晃来晃去，总比对着满墙的暗影藤蔓有意思。
　　他直起身，往自己的寝殿走去。路过花园的时候，余光瞥见西侧角落里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他停了一下，抬起魔杖，杖尖凝出一团极其微弱的、温暖的金色光晕，隔着很远的距离，轻轻落在了那几粒种子埋下去的地方。
　　那点光只维持了几秒就消散了。在深渊的无尽黑暗中，微弱得像一颗划过的流星。
　　卡莱尔收回魔杖，继续往前走。黑色的袍角拂过碎石路，带起一小片枯叶。
　　他对自己说，只是顺手。反正那几颗种子也长不出来。
　　但走回寝殿、关上门之后，他坐在白骨王座上，盯着掌心那点残留的温度，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把魔杖搁在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梦里什么也没有。一千年都是这样，从来不做梦。
　　但今天，他好像看见了一棵小小的、绿油油的防风草，在深渊的冬天里，安静地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