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13、第六章·半 卡莱尔：千年枯寂里的鲜活微光 千年枯寂巫

　　深渊的夜是没有尽头的。
　　卡莱尔坐在白骨王座上，单手支着下颌，看着空旷大殿里那些半明半暗的幽蓝矿石。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管家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又停在殿门外，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说。”他没有睁眼。
　　管家推开门，微微躬身：“殿下，祭品安置好了。在暖阁。”
　　卡莱尔没有回应，管家便也不再多话，安静地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暖阁。
　　他其实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那座暖阁在他千年的记忆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他只记得那里曾经是某任管家的住处，后来管家死了，房间就一直空着。壁炉还能用，床铺是现成的，仅此而已。
　　把她扔进去，总比让她冻死在走廊里强。他这样对自己解释。一个祭品，如果还没献祭就先死了，传出去有损深渊的脸面。
　　理由很充分。
　　卡莱尔站起身，黑色的袍摆扫过冰冷的石阶。他本打算回自己的寝殿，但脚步却不知怎么的，拐向了暖阁的方向。
　　他沿着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走廊里的光比大殿暗许多，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墙壁上，像一个游荡了太久的幽灵。
　　暖阁的门虚掩着。管家做事向来妥帖，不会犯这种错误。唯一的可能是那个女巫自己没把门关紧。
　　卡莱尔停在门外，没有进去。他从门缝里看进去，壁炉的火光把整个房间映得暖融融的，和走廊里终年不散的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那个女巫正蹲在窗台边上，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她身上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裳还没换，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露出一截沾着泥的脖子。
　　她在干什么？
　　他眯了眯眼，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窗台那几个石盆上。她在摸那些土。
　　卡莱尔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他看她用手指捏碎土块，又抓起一把凑到鼻子跟前闻，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她大概以为没人看见，神情放松得很，和之前在大殿里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缩成一团的模样完全不同。
　　有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他活了一千年。这一千年里，深渊换过无数任管家，换过无数批侍从，养大过又死掉了三只地狱犬。他见过地表人类为了权力互相残杀，见过教廷以圣光之名烧死成千上万的“异端”，见过无数生灵在他脚下哭喊求饶。他早已习惯了把一切都视为无意义。
　　但眼前这个女巫，蹲在他深渊的窗台前，捏着几把泥土，竟然露出了他在深渊里从未见过的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怎么形容呢。就像一棵被压在石头底下太久的草，忽然见到了一丝光。
　　他站在门缝外，喉咙里莫名有些发紧。
　　然后她突然转过头来，撞上了他的视线。她明显吓了一大跳，手还插在土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卡莱尔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是祭品，不是客人。他该冷冷地提醒她规矩，让她知道深渊不是她能随便乱逛的菜园子。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变成两个字：
　　“洗手。”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回到寝殿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毫无逻辑可言。为什么要让她洗手？她洗不洗手关他什么事？而且他还说了讨厌泥腥味这种话。
　　他从来不讨厌泥腥味。一千年前，他还没有成为巫妖的时候，就出生在一片长满苔藓和蕨类的深林里。泥土的味道，是他唯一还能模糊记得的、关于“活着”的回忆。
　　卡莱尔坐到书桌前，随手翻开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上的字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她捏着土，鼻尖上沾着一点泥，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啪地合上书，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殿下，夜宵备好了，送一份去暖阁？”
　　“不用。”他闭着眼，“她不吃。”
　　管家没走，停顿了片刻，又开口：“那盆防风草的种子，死了。”
　　卡莱尔睁开眼，偏过头看着管家。管家那张干瘦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表情，但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意味。
　　“……她自己说想种东西。”管家补充道，“但深渊没有日光，种子撑不了几天。”
　　卡莱尔沉默了片刻。
　　“明天把那几盆土换到窗台东侧。”他重新闭上眼，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那里凌晨有一刻钟的折射光，勉强够用。”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
　　管家停下脚步。
　　卡莱尔依旧闭着眼，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从库房里找一本关于深渊植物栽培的书，放她门口。别让她知道是我给的。”
　　管家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张标准的扑克脸。他微微躬身退下，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寝殿又恢复了安静。
　　卡莱尔坐在黑暗里，把魔杖横放在膝上。魔杖的杖芯是上古黑龙的神经，此刻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着热，像在回应某种他不愿承认的情绪。
　　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几个被暗影藤扎出来的刺孔。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几个浅淡的白印。他想起下午在花园里，她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样子。明明怕得要死，偏偏还要蹲在那里扒拉土。他路过的时候其实犹豫过，要不要绕开。
　　但他没有。
　　他在花园里走了那条最远的路，绕到北墙，正好经过她蹲的地方。然后他假装看花，随口说了一句降温的事。
　　说完就走了。
　　走得那么快，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
　　卡莱尔低头看着魔杖，嘴角牵动了一下。一千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有点蠢。
　　外面下雪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寝殿的窗户正对着古堡内庭，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暖阁露台的一角。雪落下来，轻飘飘的，他看见露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细细的手伸出来接了一片雪花，又缩回去了。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
　　雪还在下。深渊的雪没有声音，落在地上就化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卡莱尔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座死寂了一千年的深渊里，忽然多了一个会在雪天伸手接雪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