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12、冰晶凝结的花 领主递来冰

　　薇拉种的防风草，死了。
　　严格来说，也不算全死。种子确实发了芽，顶着两片嫩绿的子叶从土里拱了出来，但只活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她去看的时候，叶片已经发黄卷曲，根茎处泛着一层灰白色的霉点。她蹲在那儿研究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温度够了，水分也够，但深渊里没有阳光，光合作用跟不上，种子发芽靠的是自身储存的养分，耗尽之后就撑不住了。
　　她把那两片枯掉的子叶埋在土里，蹲在旁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事她谁也没说。暖阁里那几盆黑土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遍，也种了几颗别的种子，但结果都一样。她开始意识到，想在深渊里种活东西，光靠她的那点经验不行。
　　可她又不敢去问卡莱尔。
　　上次暗影藤的事之后，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每天照常去花园，回来就窝在暖阁里对着几盆土发呆。管家倒是来得勤，隔三差五送些东西过来，有时候是一碟没见过的水果，有时候是一卷看起来就很贵的布料。薇拉不好意思收，但管家每次都放在桌上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这天傍晚，她照例去花园查看那些半死不活的幼苗。蹲在那儿扒拉了半天土，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剩下那几颗种子也种下去碰碰运气。正想得出神，余光里瞥见花园小径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卡莱尔正沿着碎石路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手里没拿魔杖，似乎只是随意走走。薇拉本能地往旁边的灌木丛后面缩了缩，想假装自己不在。
　　晚了。他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往前走去。
　　薇拉松了口气，刚准备从灌木后面钻出来，却看见他走到离她大约四五步远的地方，脚步顿了一下。他微微偏过头，似乎在看路边那丛开得稀稀拉拉的蓝紫色小花，然后极其自然地弯下腰，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
　　“明天要降温。”他直起身，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她听见，“深渊的冬天，比地表冷十倍。”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黑色的衣摆消失在花园拐角。
　　薇拉愣在灌木丛后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她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那丛蓝紫色小花。那种花她之前在花园里见过不少，花瓣很小，呈钟形，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没什么香味，但颜色很扎眼。她之前还想过能不能挖两棵回去种，又怕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第二天果然降温了。暖阁里的壁炉烧得比平时更旺，但窗玻璃上还是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薇拉裹着毯子坐在窗台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庆幸自己提前把几颗种子挪进了屋里的花盆里。
　　黄昏的时候，风停了，外面开始下雪。
　　薇拉推开露台的门，探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没有立刻融化，而是保持了完整的六角形结构，晶莹剔透。深渊的雪和地面上不一样，含水量低，轻得像羽毛。她正盯着掌心的雪花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她回过头，卡莱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暖阁的门口。他今天穿了那件正式的黑色长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薇拉赶紧把手缩回来，站直了身子。
　　卡莱尔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东西，犹豫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快到薇拉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后把它放在了门边的矮柜上。
　　“花园里摘的。”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像在交代管家的采购清单，“活不过今晚。”
　　薇拉凑过去看了一眼。矮柜上放着一朵冰晶凝结成的花。是真的冰晶，花瓣一片片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地绽开着，和刚才她掌心那片雪花的质地一模一样。但它的形态分明是一朵玫瑰，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在暖阁的火光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花茎也是冰做的，末端还沾着一点黑色的泥土。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冰凉，坚硬，像玻璃一样光滑。但诡异的是，这朵冰花竟然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是玫瑰的香味，被低温压制得近乎寡淡，非得凑得很近才能闻到。
　　“这是……活的？”薇拉小声问。
　　卡莱尔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别处，似乎对这朵花毫不在意：“深渊的冬天，有些植物会结冰存活。等春天回暖，冰壳融了，它就能接着长。”
　　薇拉眨了眨眼。她在村里种了这么多年草药，从来没听说过有哪种花能把自己冻成冰雕再化开活过来的。这大概是深渊独有的植物，外面的人不知道也正常。
　　“谢谢。”她抱着那朵冰花，抬头看着他。
　　卡莱尔没有回应她的道谢。他扫了一眼窗台上那几盆蔫头耷脑的幼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丢下一句：“别放在壁炉边上，会化。”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黑袍的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小阵冷风。
　　薇拉抱着冰花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幼苗，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送花就送花，非要绕那么大一个弯子，先说什么“明天降温”，再说什么“花园里摘的”，好像直接递过来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她把冰花放在了窗台上，离壁炉远远的。果然，脱离了炭火的烘烤，那朵冰玫瑰的花瓣边缘又凝实了几分，在幽蓝的矿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窗外还在下雪。薇拉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那朵冰花在夜色中安静地绽放。玫瑰的香气很淡，但她闻得出来。一个活了千年、据说早就不懂情爱的巫妖，居然会挑一朵最漂亮的花，冻成冰给她送过来。
　　她伸手用指尖在结了霜的窗玻璃上画了个圈，圈住那朵冰花的轮廓。然后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自己冷得跟冰一样，还怕我屋里不够暖。”
　　她把毯子裹紧了些，缩在窗台边上，看着那朵花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片开满了冰玫瑰的花园里，脚下是松软的黑土，头顶是漫天的星光。她弯腰摘了一朵，抬头的时候，看见远处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他背对着她，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跑过去，想把花递给他。他转过身，霜雪一样的眼眸里，映着满园冰花细碎的光。
　　然后薇拉就醒了。暖阁里炉火还旺着，窗外雪已经停了。那朵冰玫瑰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台上，花瓣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被她的呼吸暖化了一点点，又重新冻上了。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最后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声：“……真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