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11、他为她挡下暗影藤蔓 暗影藤蔓突

　　薇拉在深渊里待了七天，终于摸清了这座古堡后花园的脾气。
　　这里没有阳光，但那些发着幽蓝微光的苔藓和半透明的菌类，多少能提供一点光亮。最让她欢喜的是，花园西侧有一小片背风的角落，那里的土质松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腐烂后特有的甜腥气。她偷偷从暖阁窗台上那几盆黑土里分了一小捧出来，连同怀里那包防风草种子，一起埋进了这片角落。
　　她每天天不亮就溜出来，蹲在那儿看半天。种子没发芽，但她不着急。地温够，水分足，就是光照差了点，发芽只是时间问题。她甚至用枯树枝在旁边搭了个矮矮的围栏，免得自己踩到。
　　深渊管家撞见过她一次。那天她正撅着屁股给泥土松土，一抬头就看见管家站在三步外，脑袋上那团水母似的光一明一暗。管家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走了。第二天，她发现那片角落旁边多了一小桶发酵好的肥料，还有一把巴掌大的小铲子，铲柄上缠着防滑的麻布。
　　薇拉把铲子收进围裙口袋里，觉得深渊里的人，好像也没村里人说的那么可怕。
　　真正出事，是在第八天的傍晚。
　　那天她照例去看她的防风草。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花园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枯叶里穿行。她停下脚步，偏头听了听。声音是从北边那堵长满暗影藤蔓的老墙根下传来的。
　　那片墙她一直不太敢靠近。暗影藤蔓通体漆黑，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倒刺，远远看去像是一团凝固的浓烟。但她前两天注意到，有一株很小的荧光草被藤蔓缠住了，叶子已经蔫了一半，她一直惦记着。
　　今天那窸窣声不太对劲。
　　薇拉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了步子。她走得很慢，尽量踩在石砖上，不碰到那些藤蔓的根部。走到离墙根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她蹲下身，借着墙上幽蓝矿石的光，看清了那株荧光草。它已经被藤蔓勒得发紫了，细长的叶片可怜巴巴地耷拉着，只有最底下的一小片叶子还在勉强亮着。
　　她伸出手，想把缠在草茎上的那根细藤拨开。
　　指尖刚碰到藤蔓的瞬间，那根原本静止的藤条猛地弹了起来。薇拉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缠住了。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阵密集的破风声。整面墙上的暗影藤蔓像被惊醒的蛇群，疯狂地朝她涌来，无数根带着倒刺的藤条从四面八方绞过来，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刺鼻的酸涩气味。
　　薇拉下意识地往后缩，但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坐在地上。她慌乱中抬头，看见一根手腕粗的藤蔓正朝着她面门直直抽下来。
　　她闭上眼，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了一下。
　　“哧——”
　　一声极轻的裂帛声，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落在她身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着她的耳廓飞了过去，带起一阵细碎的风。薇拉睁开眼，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卡莱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甚至连那件正式的黑袍都没穿，还是那身单薄的寝衣，长发散在肩头。他一只手握着魔杖，杖尖顶着一层半透明的、泛着淡紫色微光的屏障。那些疯狂的藤蔓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缩了回去。
　　他用另一只手——那只没有握魔杖的手——直接攥住了一根绕到薇拉侧面的藤条。藤条上的倒刺扎进了他的手背，一串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苍白的手腕滑了下来。
　　薇拉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卡莱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指收紧，那根藤条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两截，掉在地上扭动了两下，不动了。整面墙的藤蔓像是被震慑住了，窸窣声渐渐平息，重新缩回了墙根的阴影里，仿佛刚才的疯狂只是一场幻觉。
　　他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几个冒血的刺孔，语气很淡：“谁让你碰暗影藤的？”
　　薇拉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火光和幽蓝的光线交织着落在他侧脸上，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但眼神依旧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那棵荧光草被缠住了，我想把它……”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卡莱尔低头看了看那株半死不活的荧光草，又看了看薇拉沾满泥巴的手指和摔红的膝盖。他沉默了两秒，用魔杖的末端轻轻挑开地上残留的半截藤蔓，把那株荧光草连根带土拨了出来，随手丢进薇拉怀里。
　　“管好你的草。”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下次再乱碰，我不管。”
　　薇拉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株草，根须上的土渣簌簌往下掉。她抱着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拱门的阴影里。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那只受伤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暗红色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黑石砖上，很快就渗进了石缝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薇拉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砰砰跳。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荧光草，又摸了摸自己完好的手腕，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他的手被扎了那么多下，他一声没吭。
　　而且他刚才挡在她面前的速度，快得像是一直就在附近。
　　她把荧光草小心翼翼地塞进围裙前兜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膝盖蹭破了一块皮，火辣辣的，但她没太在意。她走到墙根，蹲下来查看那些缩回去的藤蔓。凑近了她才发现，这些暗影藤蔓的根部，缠着一圈细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银色符文。符文已经暗淡了，像是很久没有人维护过。
　　她想起村里老人说过，深渊里的植物大多有主，有的被施了咒，有的被用来守卫领地。这些藤蔓怕是认人的，她一个外人碰了，自然会被攻击。
　　可是卡莱尔碰了，它们也攻击了。
　　薇拉蹲在那儿，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唯一的解释是，那些符文太老了，已经不太认主了。或者，那些藤蔓本身就有脾气，连领主都不给面子。
　　她站起身往回走，经过拱门的时候，看见管家正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只小银盘，盘子里是一卷白色的绷带和一小瓶墨绿色的药水。
　　管家朝她微微一笑，什么也没问，转身把东西送进了卡莱尔的房间方向。
　　薇拉站在原地，摸着兜里那株荧光草柔软的叶片。夜里的深渊很冷，但兜里那株草贴着肚皮，不知怎么的，竟透出一点点温热。她走回暖阁，把荧光草种进了窗台那盆黑土里，浇了一点水。然后她坐在地毯上，对着壁炉的火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卡莱尔攥住藤蔓时，手背爆出的青筋。那双手，之前在殿前看着像白骨一样冷硬，今天却替她挡了刺。
　　薇拉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疯子。”
　　也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