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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储隙深难补，一夜诉孤愁 东宫罪证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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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转瞬而过。
御书房门窗紧闭，殿内静得可怕。
一名心腹内侍垂首快步走入，双手捧着厚厚一叠卷宗，里面是这两日暗卫分头问话，层层核对之后的全部供词，
每一页都记录着东宫之内发生的件件琐事，时间、人物、细节一一对应，再无半点存疑之处。
“陛下，东宫一事，已然全部查实。”
李世民抬手，缓缓接过那一叠证词。
他一页一页默然翻看，纸上一字一句，印证了那封匿名密折所言全部属实。
前两日夜里，在明华殿伴着烛火练字时，心底仅剩的那一丝微弱侥幸，此刻彻彻底底碎裂消散。
不是朝臣构陷，不是旁人恶意挑拨，所有荒唐之事，皆是李承乾自己所为。
他指尖用力攥紧纸页，指节绷得泛白，久久端坐，一言不发。
没有骤然爆发的怒吼，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心寒。
他想起长孙无忌那日亲眼撞见之后苦心规劝，又念及太子当面应允改过，背地里依旧肆意妄为。
十几年倾注在储君身上的心血，仿佛一瞬间落了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
“传朕口谕，召长孙无忌即刻独入御书房觐见，今日所查一切，严禁向外泄露只言片语。”
内侍躬身领命，悄声退下。
没过多久，长孙无忌脚步匆匆走入殿中，一抬眼，便看见案上摊开的证词，心头猛地一沉，当即屈膝跪倒在地。
李世民抬眸看向他，目光沉沉。
“那日你去往东宫，亲眼看见，苦言相劝，他明明应下与那乐童断绝往来，为何依旧不知收敛？”
长孙无忌额头抵着冰冷地面，满心愧疚与自责。
“臣多次规劝，太子当时口头应允，私下却依旧如故。
臣念及先皇后遗愿，不愿此事闹大动摇国本，只得私下隐瞒，寄望殿下能够自行醒悟，是臣失察，是臣之罪。”
殿内沉默许久。
李世民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冷静权衡利弊。
此事乃是皇室极大的家丑，一旦公之于朝堂，必定掀起一场巨大风波，
魏王一派必会借题发挥，大肆攻讦东宫，夺嫡之争将会彻底摆上台前，朝野动荡必不可免。
“事已至此，追责于你，已然无用。”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望向窗外，神色冷硬。
“传密令，今夜暗中捉拿称心，
连同几名往来亲近的伶人与侍从，即刻处死，不得声张，不对外公布罪名。只对外言说，东宫乐工获罪遣离。”
长孙无忌心头一颤，低声应道：“臣遵旨。”
商议妥当之后，长孙无忌躬身退去。
当日傍晚，李世民单独下旨，命李承乾独自一人前来内殿觐见，又屏退了所有侍卫宫人，殿中只剩父子二人。
烛火昏暗摇曳，映得殿内光影沉沉，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李世民面色冷若寒潭，指尖一推，厚厚一叠核查供词顺着案几滑到李承乾面前。
“你自己看。”
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凛冽。
李承乾垂眸扫过纸上一条条确凿记录，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数褪去，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心头轰然一震，依旧不死心，慌忙抬头辩解。
“父皇，这、这定是宫人捕风捉影、无端造谣，儿臣绝无如此荒悖行径！”
李世民望着他仍在遮掩狡辩的模样，眼底攒满了积攒多年的失望与恨铁不成钢，冷声打断。
“不必再瞒了。称心连同几名贴身往来的东宫伶侍从，朕已然下密令，尽数处死。”
“——什么？！”
李承乾如遭五雷轰顶，猛地踉跄后退半步，瞳孔骤缩，一瞬之间浑身冰凉。
他不敢置信地抬眼望向自己的父皇，喉间发紧，陡然拔高声音，满是痛彻心扉的悲愤。
“您不问缘由、不听我辩、不查真假，便直接取人性命？！父皇何其不公！”
“不公？”李世民眉头紧锁，厉声质问，“你身居储君之位，身负国本厚望，私下沉溺伶人、荒废德行、起居失度，桩桩属实！
朕数次容你、劝你、给你改过之机，是你屡教不改！何来不公！”
这话彻底击溃了李承乾最后一丝理智。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自卑、委屈、猜忌、失衡，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他眼眶通红，浑身剧烈颤抖，积压数年的郁结尽数嘶吼而出。
“屡教不改？那是因为儿臣看清了！父皇本就偏心！本就双标！”
他死死攥紧双拳，指尖泛白，字字泣血，句句带怨：
“魏王李泰广招天下贤才，开设文学馆，日日笼络朝臣、结交文士，朝野半数清流皆依附于他！
他处处造势、步步觊觎储位，朝野谁看不出来？
可父皇次次赞他聪慧、夸他锦绣、宠他逾制，赏赐礼遇样样比肩东宫，百般纵容，视而不见他的野心！”
话锋一转，他声音陡然嘶哑，带着极致的不甘与委屈：
“可儿臣呢？！
儿臣自幼带疾，步步谨小慎微，日日苦读课业，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但凡稍有差池，便是厉声训斥、百官规劝、举国审视！
父皇对李泰万般偏爱包容，唯独对我，严苛至极、分毫不容！”
他抬头直视李世民，眼底满是破碎与绝望，彻底撕破了最后一层父子体面。
“今日区区一桩流言，父皇不问真假，便痛杀我身边之人！
说到底，父皇本就厌我足疾、厌我性情！
你心里从来都偏向李泰！你本就想废我储位，立他为新储！”
殿内瞬间死寂。
烛火噼啪轻响，却照不暖父子之间彻底冰封的裂痕。
李世民被他一番话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软肋，一时竟无从辩驳。
他确实偏爱李泰，确实对承乾太过严苛，确实多年默许了李泰逾制的荣宠。
这份被当众揭穿的私心、被撕开的偏颇，让他又怒、又愧、又恼。
他胸口沉沉起伏，盛怒之下，只剩一句冰冷压抑的呵斥：
“放肆！身为储君，不知自省修身，反倒心胸狭隘、猜忌手足、怨怼君父！
你走到今日地步，皆是你自作自受！”
李承乾惨然一笑，眼底最后一点对父爱、对储位的念想彻底熄灭。
自作自受？
在他眼里，从来都是——父偏心、弟构陷、世人皆欺我。
他不再争辩，不再辩驳，深深一揖，姿态僵硬冰冷。
随后转身，步步沉重，失魂落魄地走出内殿。
夜色愈发深沉。
朝堂种种烦忧暂且搁置一旁。
何芷嫣见他神色倦怠，便不再继续议论朝堂之事。
她起身走到床边，将已经有些困倦的安安轻轻抱进怀里，拢好柔软的锦被。
她侧靠在软榻上，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声音放得极轻柔和，慢悠悠开口。
“安安，莫要闹，阿娘给你讲一个小故事。”
李世民坐在一旁案边，原本兀自出神，听见她轻柔的嗓音，不由得抬眼望过去，静静听着。
“从前有两位妇人，住在一处。她们各自生了孩儿，夜里其中一个孩子不幸夭折。
失去孩子的妇人，趁着夜色，偷偷想要抢走对方活着的孩儿，都说孩子是自己的。
二人争执不下，只好一同去找大王评理。
大王一时也分辨不出，到底谁才是孩子真正的母亲……”
只是刚听到此处，李世民心神猛地一怔。
这段故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数年前宴席之上，何芷嫣尚没有斩断与高句丽高桓权的婚约，席间她曾以此为题，当做谜题考问在座众人。
彼时只是一场闲谈趣问，谁也不曾料到，多年之后，故事会以这样的方式，再一次传入耳中。
何芷嫣浑然不觉他心绪起伏，依旧慢悠悠往下说着，刻意隐去断子的惊悚桥段。
“后来大王想到了办法，他看出，真正的母亲，舍不得让孩子受到一丝伤害。
最后，终于把孩子还给了真心疼爱他的那个人。”
怀中的小家伙眼皮越来越沉，含含糊糊地蹭了蹭她的衣襟，渐渐困意上涌。
何芷嫣低头，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
“真心的亲人，永远最先心疼自己的孩儿。”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散在夜色之中。
李世民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当年只当做一道精巧的考题，谈笑之间便可辨明对错。
可时至今日，面对李承乾与李泰的针锋相对，同为骨肉，却互相猜忌构陷。
道理他全都明白，却偏偏找不到两全的法子。
当年一道轻松解开的谜题，如今成了困死自己的死局。
何芷嫣低头，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
“真心的亲人，永远最先心疼自己的孩儿。”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散在夜色之中。
李世民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当年只当做一道精巧的考题，谈笑之间便可辨明对错。
可时至今日，面对李承乾与李泰的针锋相对，同为骨肉，却互相猜忌构陷。
道理他全都明白，却偏偏找不到两全的法子。
当年一道轻松解开的谜题，如今成了困死自己的死局。
殿内只剩下孩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与窗外阵阵晚风。
他沉默良久，缓缓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的怅然。
“辨得出谁是慈母，却难抚平骨肉之间生出的嫌隙啊。”
何芷嫣闻言动作一顿，垂眸看向怀中已经睡意沉沉的安安。
小家伙眼皮紧闭，小脑袋软软靠在她肩头。
她沉默片刻，侧过头，朝着帘外低声吩咐。
“乳母进来吧，夜深了，带小殿下去往偏殿安置就寝。”
等候在外的乳母应声入内，小心翼翼接过熟睡的孩童，轻手轻脚退出暖阁。
木门被轻轻合上，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才孩童带来的那一点暖意慢慢散去，偌大的暖阁之中，只剩烛火轻轻摇曳，只剩她与李世民二人。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李世民手肘撑在案沿，掌心抵着眉心，长长地透出一口郁结的浊气。连日压在心头的疲惫，在此刻再也不必强行掩饰。
“朕从未想过，骨肉至亲，会走到互相猜忌提防这一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力的沙哑，“承乾自幼被立为储君，朕倾尽心力栽培于他。
李泰聪颖好学，才思敏捷，朕忍不住多几分赏识。
不过是厚薄略有不同，竟在他们心里，种下如此深的隔阂。”
何芷嫣静静立在一旁，没有急着出言劝慰。烛火映在她眼底，神色平和。
“陛下心里，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废去太子，另立魏王，是吗？”
李世民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苦涩。
“朕若是真打算易储，早些年便可以下定决断，何必一拖再拖。
朕只是希望，两位皇子能够懂得手足同心，共守大唐江山。可如今看来，这份期盼，愈发渺茫。”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今日与承乾争执过后，朕夜里辗转难安。他说朕偏心李泰，对他太过严苛。
夜深静思，朕扪心自问，或许，朕确实不曾顾及他心中的不安与自卑。”
何芷嫣缓步走到他身侧半步之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语调淡然克制。
“太子殿下身负储君之名，一言一行皆被朝野盯着，长年活在重压之下，心中本就敏感。
魏王广纳贤才，声势日渐浩大，落在太子眼中，便是时时刻刻的威胁。
日积月累，猜忌生根，便再也难以轻易消解。”
“那依你所见，此事，还有缓和的余地吗？”李世民侧过头看向她。
“臣妇不敢妄断皇子的前程。”何芷嫣轻轻垂眸，不肯越界给出决断，只诉说眼前所见，“只是嫌隙一旦生成，言语斥责只会让裂痕越来越大。
强行压制魏王，会寒了魏王之心；
一味纵容太子，又会放任事态继续恶化。两边强行逼迫，只会逼得他们铤而走险。”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如同方才那则故事，辨明真伪只需要一念。
想要弥合一颗已经受伤猜忌的心，却需要漫长的时日。急不得。”
李世民默然听完她这番话，望向窗外沉沉夜幕，久久不言。
他何尝不懂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可朝堂百官瞩目，邻国虎视眈眈，储位之事，又哪里容得给他太多慢慢等待的时间。
晚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一阵晃动，暗影在墙壁上来回游走。
何芷嫣望着他落寞的侧影，轻声缓缓开口：
“其实陛下心中，两个孩儿皆是疼爱的。
只是二人身处不同境地，所见所想，自然全然不同。
事已至此，不如暂且放缓处置，静观时日，说不定，承乾尚有回转之机，也未可知。”
李世民身子微微一顿，长久郁结的心，似是稍稍松了一丝。
连日的失望之下，他内心深处，本就藏着一丝不愿割舍的期盼。
“但愿如你所言吧。”
他低声应答，语气里依旧带着难以抹去的茫然。
何芷嫣往前半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掌，声音轻而笃定。
“陛下，我陪着你。”
李世民身躯骤然微僵。
他侧过头垂眸，看向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
朝堂之上百官各执一词，人人皆在权衡储位得失，筹谋家国对策，却从来没有一人，抛开利弊纷争，只愿安静陪他熬过这万般煎熬。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四下寂静无声。
他沉默片刻，缓缓收拢五指，宽厚温热的手掌反手牢牢裹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拉至身侧。
眼底那一层常年覆着的帝王冷硬慢慢褪去，浓重的疲惫漫了上来。
“芷嫣。”
他低声唤她，声音带着卸下重压后的沙哑，不再是君臣之间疏离的称呼。
“还好，尚有你在。”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窗纱缓缓起伏。
今夜不必再争论对错，不必预判来日祸劫。
身为帝王的万般重担，在这一刻，借着掌心相握的暖意，稍稍得以安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