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我撞脸亡后之后》锦商

94、东宫风波起，风雨欲来时 长孙无忌撞

　　次日午后，明华殿暖意依旧。
　　何芷嫣正坐在一旁整理各式布艺小玩物，安安独自趴在铺着软垫的地面，抓着彩绸玩偶来回晃悠，时不时发出软糯的咿呀声。

　　李世民批完半日奏折，卸了外袍走入暖阁，目光先落在地上的孩儿身上。

　　拿起那柄圆润小巧的木弓，慢悠悠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拉动弓身，动作放得极缓，一遍一遍在安安视野前轻轻比划。

　　他从容重复着拉弓的简易动作。

　　安安原本只顾着手里的花布，余光瞥见父皇手边晃动的木弓，顿时丢开玩偶，黑溜溜的眼睛牢牢黏在李世民手上。
　　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晃悠悠撑起上半身，两只小胖手徒劳地在空中张合，学着李世民抬手、往身前收拢胳膊的模样。

　　孩童手臂绵软无力，手腕也撑不起半点力道，动作歪歪扭扭，胳膊抬得高低不一，
　　小手空空地抓了个寂寞，完全握不住木弓，却依旧不厌其烦地一下下模仿，小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副认真至极的模样。

　　李世民原本从容温和的神色猛地一惊，整个人都定住了，目光牢牢锁在安安笨拙的小动作上，心底骤然漾开一阵难以言说的柔软惊喜。

　　眼前尚不足一岁的孩儿，只是纯粹被他的动作吸引，发自本心跟着模仿，不带半分功利，干净又鲜活。

　　李世民放缓呼吸，不敢贸然出声惊扰，生怕打断孩子这份难得的兴致，
　　眼底翻涌着帝王极少外露的温柔笑意，连周身常年萦绕的肃穆气场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等安安比划累了，晃着身子往旁边歪了歪，他才轻轻俯身，
　　将小木弓递到孩童触手可及的位置，声音放得又轻又低，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芷嫣说得果然没错，不必强迫，他自己倒是上心。”

　　他侧头望向身侧的何芷嫣，眉眼盛满赞叹与庆幸：
　　“若昨日朕执意逼他练力，
　　怕是今日也瞧不见这般光景。小孩子的心性，果然要顺着引导才好。”

　　说完，他干脆席地坐下，再次慢动作演示拉弓的样子，配合着安安歪歪扭扭的模仿，
　　时不时抬手轻轻托一把孩童软乎乎的胳膊，没有半分严苛训导，只剩下父子二人闲适松弛的嬉闹。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东宫偏殿，帘幕半垂。

　　长孙无忌奉诏前来，打算与太子商议几件国子学课业之事，未曾通传，径直走入内殿。

　　跨过门槛的一瞬，脚步骤然顿住。

　　殿内软垫之上，李承乾斜倚而坐，那名唤称心的乐童侧身挨着他，
　　正低头说着闲话，太子手臂随意搭在他肩头，神态松弛，全然没有储君该有的分寸。

　　眼前一幕，狠狠撞进长孙无忌眼中。

　　他浑身一僵，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窜，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之前耳边那些似真似假的流言，在此刻彻底成了事实。

　　听见脚步声，李承乾猛地抬头，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去，神色有一丝慌乱，下意识推开身侧的称心。
　　“舅舅？你怎么未经通传便进来了。”

　　长孙无忌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惊，冷眼瞥了一眼身旁惶恐低头的称心，沉声道：
　　“所有人，全部退下。”

　　殿内侍从、乐工慌忙躬身退出门外，偌大的殿中，只剩下三人。
　　长孙无忌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痛心。
　　“殿下乃是一国储君，将来要执掌万里河山，岂能与一名伶人如此厮混，日夜相伴！
　　此事若是传入陛下耳中，你多年储君根基，顷刻间便会尽数崩塌！
　　就算心中难耐孤寂，寻一位良家女子尚且还有说辞，偏偏选了此等会毁掉自身名声的行径！”

　　李承乾脸上闪过一丝倔强，带着少年人被撞破心事的难堪与逆反。
　　“不过是聊些闲趣，舅舅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长孙无忌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沉重，“先皇后临终之前，攥着我的手，再三嘱托，要我护你周全，辅你走上帝位。
　　今日我亲眼看见这般光景，若是视而不见，便是辜负了皇后，也辜负了大唐江山。”

　　他看向一旁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称心，冷声道：
　　“今日之事，我权当不曾看见。三日之内，你亲自将此人送出东宫，断绝往来，从此不得再见。
　　这件事，我暂且压下，不向陛下禀报。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

　　李承乾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眼底满是不甘。

　　长孙无忌望着他固执的模样，心中已然生出几分不安，却依旧心存一丝侥幸，盼着外甥能够幡然醒悟。
　　“望殿下三思，莫要因一时欢愉，赌上自己的一生。”

　　说完，长孙无忌不再多言，带着满心沉重，转身离开了东宫。
　　他以为这次当面点破，足以警醒太子。

　　白日太极宫御书房，气氛沉得压人。

　　内侍捧着一封无姓密折，垂首躬身入内，不敢抬眼。
　　“陛下，宫外递来匿名密奏，事关东宫，不敢私藏。”

　　李世民原本正低头批阅工部递上来的工坊章程，指尖一顿，眉宇间的闲适瞬间敛尽。

　　他抬手接过，展开纸页。

　　短短数行字，字字如针——太子李承乾久幸乐童称心，日夜同处，留宿东宫，荒疏课业，私溺伶人，朝野暗流私议已久。

　　纸页落在案上，发出极轻一声响动。

　　李世民周身温度骤然沉冷。

　　此前他只听闻东宫略有流言，只当是少年心性、偶有嬉玩，从未往深处细想。
　　他一再包容承乾腿疾自卑、性情乖戾，一再给机会、给名师、给退路。

　　可这封密折里桩桩件件、时日清晰、细节确凿，绝非空穴来风。

　　他沉默良久，嗓音低沉发冷：
　　“派亲信内臣，暗入东宫核查，不必声张，不必惊动太子。
　　一一查实，晚间回禀朕。此事，暂禁任何人外传。”

　　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即刻悄然安排暗查。

　　整整一个白日，御书房再无半分笑语。
　　李世民压着满腔怒火，强撑处理朝政，面上看不出分毫失态，心底却是凉了大半。

　　他终于明白——
　　长孙无忌近日频频入宫、欲言又止、神色郁结，根本不是无端心事，他早已知晓，只是替太子瞒了下来。

　　夕阳西沉，暮色覆满长安宫墙。
　　白日紧绷的朝堂事务尽数落下，李世民遣退所有朝臣内侍，独留一身疲惫，缓步往明华殿走去。

　　刚跨过门槛，一道软软糯糯的童音便撞入耳中。
　　一岁多的李绥穿着柔软锦袄，迈着小短腿扑过来，眉眼稚嫩可爱，张口就是奶声奶气的呼唤：
　　“父皇！”

　　小家伙仰着小脸，小手直直拽住李世民的宽大掌心，晃晃悠悠，学着往日的模样，用力小手一比，含糊不清地嘟囔：
　　“父皇……拉弓！射箭！玩！”

　　往日每逢闲暇，李世民最爱陪幼子摆弄小木弓，看他笨拙模仿拉弓姿势，总能消去大半烦忧。

　　可今日，被小小温热的手攥住时，李世民心底却五味杂陈，连一丝笑意也扯不出来。眼底的沉郁疲惫，根本藏不住。

　　软榻上的何芷嫣一眼便瞧出异样。

　　他面上无怒，却周身冷沉压抑，分明是心中压着滔天郁气，只是极力克制着不愿外露。

　　她温柔开口，对着身侧侍立的春桃轻声吩咐：
　　“春桃，带小殿下先去偏殿玩耍片刻，拿小木弓陪他玩玩，好生照看。”

　　“是，娘娘。”
　　春桃俯身温柔抱起安安。

　　小家伙还恋恋不舍扒着李世民衣袖，奶声喊了两声父皇，才乖乖被抱走，小小的身影渐渐退出暖阁。

　　殿内瞬间清净下来，再无孩童嬉闹声。

　　所有伪装、所有帝王克制，在这一刻尽数卸下。

　　李世民缓步走到榻边坐下，望着何芷嫣，嗓音低沉疲惫，带着无人可见的怅然与寒心。

　　“芷嫣，朕今日，是真的寒了心。”

　　他将那封匿名密折之事、东宫核查的实情、长孙无忌知情隐忍包庇之事，缓缓道来……

　　何芷嫣静静听着，并未立刻附和他的怒意，沉吟片刻，轻声开口，语调从容冷静：
　　“陛下，臣妇以为，如今尚未全盘查实，万不可先下断言。
　　东宫储位万众瞩目，夺嫡暗流汹涌，最易招人构陷、恶意抹黑。
　　传闻真假混杂，未必件件是实，或许其中另有隐情、有人刻意陷害太子，挑拨陛下与储君父子离心。”

　　她抬眼望着李世民，语气温和却字字通透：
　　“陛下一生圣明，最重公允。
　　不如等暗查内侍将所有实情彻查干净，证据确凿，再论对错不迟。
　　现下心绪激荡，若先入为主，反而容易落入旁人圈套。”

　　此话一出，李世民身形微顿。

　　他原本胸中翻满失望、震怒、被欺瞒的憋屈，几乎已经在心底给李承乾定了罪。

　　可何芷嫣这一番清醒通透的话，如冷水浇躁火，瞬间让他混沌的心绪沉静大半。

　　他怔怔看着眼前女子。

　　满朝文武、皇亲国戚，今日听闻此事，只会顺势缄口、或暗自鄙夷太子荒唐。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低缓，褪去了方才的戾气：
　　“你说的对。是朕今日，被心寒与失望冲昏了头脑。
　　朕只看见承乾屡教不改、长孙隐瞒不报，却忘了，储君之地，本就是众矢之的，最易被人做局。”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恢复帝王审慎深沉：
　　“好。
　　朕听你的。
　　静待核查结果，有一分证据，定一分罪。
　　绝不妄断，亦绝不被奸人利用，离间朕父子。”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烛火噼啪轻响，空气里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何芷嫣不愿让他继续沉溺在这件烦心事之中，略一沉吟，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带上一点淡淡的无奈：
　　“今夜暂且不去思虑这些吧。不知陛下今夜可有闲暇？
　　早些年你常常教我练字，可我天资愚钝，练了许久，笔法始终不见长进。可否今夜，再指点我一番？”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一瞬间便读懂了她藏在话语之下的心意。

　　心底那一块沉甸甸的郁结，稍稍松缓一丝。
　　他沉默片刻，眼底沉重并未完全散去，却轻轻颔首。
　　“也好。”

　　宫人奉命取来纸笔砚台，于案上铺展开，墨条缓缓研磨，清淡墨香慢慢在暖阁散开。

　　何芷嫣执起笔，蘸好墨，垂眸落在宣纸之上。

　　她一笔一笔慢慢书写，笔法依旧带着几分生涩，转折之处略显僵硬，一如从前，练了许久也未见大的长进。

　　烛火轻轻晃动，殿内只剩笔尖摩挲宣纸细微的沙沙声响。

　　李世民坐在她身侧，偶尔伸手，指尖轻轻点一点纸边，轻声提点几句运笔的力道。话语不多，大半时间只是默然看着纸上墨迹。

　　万千朝堂思虑依旧盘旋心底，只是暂且不必急着做出决断。

　　一页写完，何芷嫣放下狼毫，轻轻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语气淡然柔和。
　　“写来写去，笔法始终难以拿捏。可否劳陛下，写一幅范本予我，我日后照着慢慢临摹？”

　　李世民没有多言，接过毛笔，俯身于案前。

　　墨汁落下，一笔一画沉稳有力。
　　纸上笔墨舒展，可眉宇之间那层化不开的沉郁，依旧未曾彻底消散。

　　一纸写完，他缓缓搁下笔。

　　窗外夜色渐深，暗查尚未传回完整的回报，所有真相，依旧悬在漫漫长夜之中。
　　这一夜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片刻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