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我撞脸亡后之后》锦商

9、长安逢异域，一语惊藩王 何芷嫣男装

　　天还蒙着一层灰蓝，府里人都睡得沉，前院何景琰关在书房整理赶考书卷，下人无暇照看后宅。
　　何芷嫣早已把两套短打青布男装、束胸布条藏在帐后，拽着一脸惶恐的春桃快速换装。她利落束起长发，裹上皂巾，又帮春桃勒紧衣襟。

　　春桃指尖不停发抖，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咱们真要去长安？若是书信压不住，老爷夫人定会大发雷霆。”

　　“放心。”何芷嫣提笔在素笺上刷刷写了几行，平整摆在梳妆台上，“我写明只是去看万国来朝，很快便回，不会让他们乱寻人闹笑话。只别提咱们女扮男装远行，免得徒增风波。”

　　写完她收好碎银，拉着春桃轻手轻脚溜开后院侧门，寻了街边赶早的骡车车夫。
　　“小哥，去长安官道。”
　　车夫应了一声，二人弯腰钻进车厢，车轮轱辘滚动，渐渐远离雍城熟悉的院墙。

　　行至长安城门，景象更恢弘。
　　城门两侧立着持戈守城兵卒，挨个查验各国使臣通关文牒，城墙上挂满五彩旌旗，贴着万国朝觐的告示。入城百姓、商贩、士子、番队排成长龙，喧闹声直冲云霄。
　　守城兵卒高声喊话维持秩序：“使臣队伍先行，行人依次入城，莫要拥挤！”

　　一踏入城内主街，扑面而来的喧嚣直接震得春桃呆住。
　　宽阔长街两旁搭满连绵彩棚，分属各个藩国摊位，叫卖声一层叠一层，吵得人耳朵发颤：
　　“上好珊瑚珍珠，南洋运来的货！”
　　“葡萄美酒、透光琉璃，西域独有！”
　　“海东银饰，精巧纹样看一看！”

　　胡姬坐在棚前拨弄琵琶羌笛，异域曲调婉转悠扬，和街边中原小贩的吆喝掺在一起。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中原长衫士子、华贵藩国使臣、牵骆驼的番商、追着使团跑的孩童挤作一团。
　　有西域商贩拉住路过路人，半生不熟的中原话招揽生意：“客官，香料看一看，送人体面！”

　　何芷嫣拉着春桃在人群里穿梭，时不时停下驻足打量摊位上从没见过的奇珍。

　　春桃一路左顾右盼，时刻提防有人看穿她们女子身份，连连低声劝：“姑娘，人太多了，咱们少逛一会儿，早点找客栈落脚吧。”

　　何芷嫣兴致正浓，摆摆手：“不急，这般盛况一辈子难遇一次，不多看两眼多亏。”

　　街边酒楼座无虚席，跑堂小二来回穿梭高声喊菜；点心摊飘出甜香，蒸糕、胡饼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各国使臣三两成群站在街边闲谈，不同语言交织，满眼皆是四海来客齐聚的盛景，正是名副其实的万国来朝。

　　交了房钱，小二领着二人上楼，屋舍简陋但干净，正好方便藏身。

　　关上房门，春桃先长长松了口气，紧跟着蹲下身打开随身布包，取出一套绣绷、针线与半幅未完工的绣帕，轻轻摆在桌案上。

　　何芷嫣正扒着窗沿，津津有味听楼下街道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眼角余光瞥见桌上的绣活，猛地转过头，满脸错愕地盯着春桃。

　　“不是吧，你居然连这个都一并带来了？”

　　春桃垂手站在一旁，小声劝：“姑娘，咱们虽是偷跑出来看万国盛景，可绣活也不能全然搁置。夜里抽小半时辰缝几针，回去也不至于被夫人加罚时辰。”

　　何芷嫣摆了摆手，扭头重新望向窗外热闹街市，语气干脆利落：“要绣你自己绣，我可不碰，好不容易逃出府，别拿针线扫我的兴。”

　　春桃看着她全然抗拒的模样，只能默默把绣绷往桌边挪了挪，不再多劝，只是心底依旧暗自发愁，想着往后夜里慢慢劝说。

　　长安西市人声沸鼎，车流如织，恰逢万国来朝，四方番商、异域使臣齐聚于此，满目皆是盛世喧嚣。

　　街角西域玉摊前，忽然一阵剧烈响动，伴随着琉璃坠地的脆响，引得往来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几名身着高句丽黑衣镶金边服饰的护卫，面色凶悍，正围着一名摆摊的西域胡商厉声争执。他们先前看中摊上一枚暖玉佩，执意压价强买，胡商不肯退让分毫，几番辩驳下来，护卫恼羞成怒，当场抬手掀翻了整座玉摊。

　　琳琅满目的玉石、琉璃珠串滚落满地，不少珍贵器物当场碎裂。

　　周遭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人窃窃私语，眼底皆是忌惮与偏见。无人敢上前劝架，只暗自议论外邦之人素来粗蛮好斗、恃强凌弱。

　　人群正中，立着一名身姿挺拔、气质矜贵的异域青年。

　　正是高句丽质子王子——高桓权。

　　他墨发束冠，衣料华贵，眉眼深邃沉静，此刻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难堪与无奈。

　　手下护卫当众蛮横滋事，他若是当众严惩，难免落得高句丽管束不严、臣属无状的笑柄，遭诸国使臣耻笑；可若是置之不理，便坐实了世人对高句丽“野蛮好斗”的刻板成见，进退两难，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全场无人敢出声之际，一道清泠平稳的身影，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正是何芷嫣一身素色青衣短打，束发利落，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

　　她缓步走到摊前，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声音清稳有度，不高不低，刚好压过周遭的嘈杂。

　　“诸位远道入朝，本是睦邻交好的美事。”

　　她看向神色凶悍的高句丽护卫，语气坦荡公允，不带半分偏私：
　　“市井买卖，讲究你情我愿。价码谈不拢，作罢便是，无故损毁他人营生器物，于理不合，于大唐律法更是不合规矩。”

　　护卫闻言怒目而视，语气桀骜：“区区中原布衣，也敢管我等行事？”

　　何芷嫣神色未变，淡淡开口：
　　“踏入长安地界，便该守长安规矩。使臣远道而来，当守礼谦逊，何来仗势欺压市井百姓的道理？”

　　话音落，她转头看向满脸愁苦的胡商，语气温和了几分：
　　“今日损毁的器物，我大致看过了。差额我来补上，此事就此揭过，你看可否？”

　　说罢，她从容取出随身的碎银，抵得上损毁货物的价值。

　　一番举动落落大方，瞬间让周遭嘈杂的议论声尽数平息。

　　围观百姓哑然，那几名跋扈的护卫，一时也僵在原地，无从再发作。

　　高桓权静静立在原地，将少年所有举动尽收眼底。

　　入长安多日，他见惯了世人对高句丽的偏见忌惮，见惯了旁人或是畏惧讨好、或是鄙夷疏远，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不攀附权贵，不盲从流言，心有分寸，眼有公允，一身通透坦荡，远超寻常市井少年。

　　待围观人群渐渐散去，胡商低头收拾残局，场中终于安静下来。

　　高桓权上前两步，身姿优雅，语气温和真诚，褪去了方才的窘迫难堪。

　　“方才多谢小兄弟出手解围。”

　　何芷嫣微微侧身，礼数周全，语气依旧清淡疏离：
　　“不过是市井小事，各守分寸罢了，兄台无需挂怀。”

　　高桓权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

　　他轻轻轻叹一声，道出连日藏在心底的郁结：
　　“你也看见了。长安世人，素来对我高句丽存有刻板偏见，总觉得我族之人粗蛮好斗，遇事只懂恃强争执。”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青衣少年，目光恳切：
　　“入长安这些时日，我处处谨言慎行，可流言偏见从未停歇。今日难得遇见你，处事公允，不偏不倚，不以世俗成见随意评判他人，实属难得。”

　　何芷嫣闻言，神色依旧淡然，淡淡回道：
　　“世人皆爱以偏概全，拿一族标签定义众人。可莽撞的是行事失度的人，从来不是一方国土、一族百姓。殿下无需将旁人的偏见，放在心上。”

　　短短几句话，通透通透，一语戳破症结。

　　高桓权心底微动，连日积压的憋屈与隔阂，竟在此刻悄然消散大半。

　　他望着眼前气质清绝、沉稳内敛的少年，认真开口：
　　“小兄弟心性通透，眼界格局，绝非寻常市井之人可比。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

　　何芷嫣略一停顿，不欲张扬身份，随口淡然作答：
　　“免贵，姓何。”

　　“何兄弟。”

　　高桓权微微颔首，眉眼间带着真心的笑意，语气诚恳：
　　“自入长安以来，我日日周旋使臣宴席，所见皆是趋炎附势、刻板偏见之人。今日得遇你这般通透公允之人，是桓权之幸。不知可否有幸，与何兄弟交个朋友？”

　　………

　　何芷嫣扯了扯身上偏大的青布男装，随意落座，神色松弛自在，半点百姓面见藩国王族的局促。身侧春桃拘谨垂手站在身后，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全程提心吊胆。

　　王子身侧还坐着一名身着浅紫暗花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是百济真氏贵族子弟真延。此番万国来朝，百济使团与高句丽使团同驻长安藩馆，二人日常结伴逛街市、赴茶肆应酬，方才恰巧一同撞见商贩争执。

　　高桓权率先开口，语气爽朗直白：“方才街上多谢小兄弟出手调解。长安百姓总刻板觉得我们高句丽人粗蛮好斗，遇事只懂争执，难得你公允说理，处事不偏不倚。”

　　春桃想搭话，心头一松，下意识张口就要唤“小姐”，字音刚冲到唇边，何芷嫣飞快侧头打断，抢先向二人介绍：“兄台不必多礼，这是我的小厮，一路随行伺候我的。”

　　说话时她飞快朝春桃递去一记严厉眼色，暗中示意她管住嘴，万万不可乱了称呼。

　　春桃浑身一僵，立刻低下头，再不敢胡乱出声。

　　高桓权淡淡扫了春桃一眼颔首示意，随即继续同何芷嫣交谈。一旁的真延安静旁听，指尖轻转茶盏，不轻易插话。

　　何芷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回道：“不过一桩商事纠纷，字据凭证明明白白摆在明面，对错本就清晰，没必要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如今各国商旅齐聚长安观礼通商，本该共守规矩，店家欺生、客商动怒，到头来两边都耽误生意，得不偿失。”

　　这番务实论调令高桓权顿生兴致，微微前倾身子，眼底藏着讶异：“我自辽东入关，沿途所见中原士子，开口皆是诗书礼乐空谈德行，极少有人踏实聊边境商贸、市井生计。小兄弟年纪尚轻，眼界想法倒是格外通透务实。”

　　侍立一旁的高句丽使臣也微微抬眼，细细打量何芷嫣，暗自记下这位谈吐异于常人的少年。

　　百济贵族真延闻言轻笑一声，温和附和：“如今万国齐聚长安，各藩子弟时常互相走动应酬，不少人只看重朝堂礼制客套，反倒忽略市井通商根本，这位小哥所言，实在难得。”

　　高桓权面上浮起几分郁色，长叹一声：“实不相瞒，辽东边境两地百姓互通买卖，摩擦从未断过，两边官吏只会相互推诿，我们国中盛产人参、皮毛，却苦于没有安稳的通商渠道，货物往来关卡繁杂，损耗极重。”

　　何芷嫣闻言目光一亮，从容接话：“你们此番本就是入京参与万国来朝大典，难得能面见朝臣、觐见天子。若是一直苦于没有安稳通商渠道，大可借着这次朝贡的机会，与朝中官员好好商议，划定固定互市地界、理顺往来商路，渠道一旦正式打开，长久的难题自然就能缓解。”

　　高桓权闻言猛地一怔，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眼中满是豁然开朗的亮色，当即往前又凑近几分，语气格外恳切敬重：“小兄弟这番话，简直一语点醒梦中人！我一路只愁边境通商纷乱，竟从未想过借朝觐的契机向朝廷恳请定下互市章程，若真能办成，两国百姓都能受益。”

　　一旁的真延也缓缓颔首，温润出声附和：“此言大有道理。我百济此番入朝，同样有心上奏恳请放宽通商限制，只是说辞单薄难成事。若是高句丽与百济一同联名递上奏疏，两相合力，朝廷定会慎重考量。”

　　他看向何芷嫣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切的看重，不再只将她视作寻常出游的市井少年。
　　那名侍立记录的高句丽使臣，目光反复落在何芷嫣身上，暗自存了几分疑心。

　　闲谈半晌，我细细打量二人身上与众不同的衣料纹样，心中已然笃定他们绝非长安寻常百姓，遂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地开口：“二位衣饰风俗与关内截然不同，想来是外藩远道而来，不知是藩府随行之人，还是入朝觐见的使臣？”

　　高桓权闻言一笑，刻意隐瞒王子身份，轻描淡写遮掩：“我是辽东商户，花钱托关系依附使团队伍，一路平安来长安采买货品。”
　　一旁真延顺势配合打掩护，缓声补充：“我主营海外药材生意，同他结伴同行，趁各国来朝，看看长安的销路。”

　　高桓权听得心中畅快，笑着开口邀约：“小兄弟见识过人，同你说话格外舒心。这几日长安万国市集处处热闹，往后有空，我们便常约在此喝茶闲聊，多聊聊通商、市井见闻如何？”

　　一旁真延跟着温和附和：“藩馆周边还有不少异域摊铺，若是你得闲，我们也能结伴同游。”

　　何芷嫣当即应下，神色轻松：“自然可以，我本就是专程出门凑热闹，四处逛逛、与人闲谈解闷再好不过。”

　　高桓权状似随口一问，借机摸底：“何兄弟不是是长安本地寻常少年？”

　　“我从雍城过来，特地赶来看万国来朝大典。”何芷嫣坦然回话。

　　她顺势生出好奇，往前微倾身子问道：“二位久居长安藩馆，想必清楚大典内情，此番观礼都有哪些节目？”

　　高桓权闻言眼底一亮，来了兴致，大大方方同她细说：“大典排场极盛，先是各国使臣列队入朝献贡，宫廷乐舞轮番上演，还有西域胡旋舞、百戏杂耍，马术、角抵样样齐全；礼成之后，天子会在宫前广场设宴，各国之人同席共饮。”

　　真延在一旁补充，语气平和：“除了宫中大典，城外街市也会连开三日游艺盛会，各地艺人齐聚，番邦乐工、幻术艺人随处可见，寻常百姓亦可沿街观赏，不分官民。”

　　何芷嫣恍然颔首，面上露出几分向往，心底却悄悄翻涌思绪：
　　后世史书里写尽贞观盛世万国来朝的盛景，如今竟能亲身置身长安，影响正好借机四处游历观摩，好好感受一番真正的贞观风华。

　　二人讲完观礼盛景，留意到何芷嫣听得满眼向往，对视一眼，心底的好奇更重。

　　何芷嫣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是头一回前来长安，这些规矩盛景一概不知，此番定要好好去观礼开开眼界。”

　　听完这话，高桓权当即爽朗大笑，态度愈发亲近热络：“小兄弟初至帝都，这般盛大场面确实难得一见。等到大典那日我们若是无事，便可一同前去，也好替你引路，免得在宫前人群里走散。”

　　一旁的真延面上依旧噙着温润笑意，可眼底悄悄掠过几分深思，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何芷嫣。
　　他心中暗自犯疑：此人谈起边境通商、互市规制条理分明，眼界格局远胜寻常乡间商户子弟，可对长安大典的基础流程全然陌生，见识一深一浅反差极大，实在透着古怪。

　　高桓权余光瞥见真延神色，心中已然会意，嘴上依旧和何芷嫣闲谈客套，眼底却藏了几分探查之意。
　　二人暗中交换一记眼神，无需多言便彼此相通，都打定主意，待返回藩馆，立刻吩咐随行文官顺着线索暗中打探这名雍城少年的落脚客栈与真实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