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我撞脸亡后之后》锦商

71、一语漏行迹，隔墙泄真身 何芷嫣探访

　　几日同游下来，二人相伴走过邙山、龙门等地，相处颇为熟稔。

　　休憩之时，何芷嫣故作漫不经心开口问话。

　　“柳兄素来通晓各处玩乐去处，不知可曾踏入过城中青楼乐馆？”

　　柳公子闻言一愕，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神色带着几分戏谑。
　　他本是放浪惯了的人，毫不避讳，坦然直言自己时常前往。
　　只是笑罢之后，又饶有兴致地打量何芷嫣，心中生出几分古怪。
　　眼前这位白面书生举止端方，谈吐持重，全然不似贪恋声色之辈，怎会忽然问起此事。

　　“寻常酒肆乐坊，我自然常去。看仁兄一派斯文模样，莫非也有心前往一观？”

　　何芷嫣神色平静，缓缓开口：“从前从未去过，心中倒是有些好奇，想要看上一看。”

　　一旁的春桃大惊失色，情急之下险些唤出往日的称呼，连忙强行改口，语气焦急恳切：
　　“公子，那般场所鱼龙混杂，实在有辱你的身份，千万不可前往！”

　　何芷嫣淡淡侧目，用眼神示意春桃不必多言。

　　从容淡笑，替春桃圆场：
　　“我从前一向恪守礼法本分，素来不近风月，从未涉足此类场所。
　　书童随我久了，素来拘谨胆小，见我忽然提起，难免紧张过度，柳兄不必见怪。”

　　柳松闻言朗声一笑，眉目散漫释然，看似全然信了她的说辞。
　　“原来这般！
　　是我唐突了。仁兄素来端正守礼，从未沾染市井风流，倒是你这小童忠心太过，一听见风月场所便紧张失度，实在有趣。”

　　他笑着随口带过，眼底深处却悄悄沉淀几分玩味深意。
　　面上依旧坦荡随和，半点不露异样，心底的猜测却愈发笃定。
　　他不再多追问身份分毫，只暗自打定主意——
　　这般藏得极深、与众不同的“书生”，他倒要好好一路相伴，慢慢看个究竟。

　　色落满洛水长堤，街边红灯次第亮起，勾得整条风月街暖光摇曳、人声喧沸。

　　柳公子身后跟着两名贴身小厮，走到乐坊朱漆大门前，随手抬手一挥，散漫开口：
　　“你们两个，不必跟着。守在街口即可，不许进来聒噪。”

　　两名小厮躬身应声，退到街边待命。

　　一旁春桃脸色发白，指尖紧紧攥着衣袖，眼神慌乱，止不住想劝止，却又不敢大声言语。

　　何芷嫣侧过脸，声音轻稳，低声吩咐：
　　“春桃，你不用随我进去。”

　　春桃心头一紧，连忙往前小半步，压低嗓音，带着几分局促恳求：
　　“公子，此地鱼龙混杂，我……我还是跟着您一同进去，也好在一旁伺候。”

　　何芷嫣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压低声音打趣道：
　　“算了吧。
　　你素来不近女色，进去反倒局促不安，惹人生疑。你去旁边茶楼寻一处位置，在那里等我便是。”

　　春桃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可对上何芷嫣不容置喙的眼神，终究只能把满心不安咽了回去，勉强低头应下。
　　“……是，公子万事务必小心。”
　　她一步三回头，万般忐忑地转身，朝着街口旁的茶楼走去。

　　柳松侧头望着春桃慌慌张张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痞笑，漫不经心开口。
　　“呵，你这个书童，当真是有意思，时时刻刻都替你悬着一颗心。”

　　何芷嫣闻言侧首看了他一眼，嘴角浅浅勾起，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回击。
　　“柳公子，我的书童心性纯情，哪里能跟你这老油条相比。”

　　柳松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散漫认真，轻声辩驳。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虽多情，却从不滥情，若是遇上心意之人，反倒极为专情。”

　　何芷嫣挑眉望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三个字。
　　“看不出来。”

　　柳松闻言笑意更深，也不急于辩解，只侧身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是真是假，日后慢慢便知。请。”

　　何芷嫣不再多言，抬步径直走向乐坊那扇雕花朱漆大门。
　　“走吧，进去看一看。”

　　二人转身踏上乐坊台阶，朱门敞开，暖香、丝竹、笑语一并涌了出来。

　　满脸精明、妆容熟艳的老鸨快步迎上前，腰肢轻摆，笑得八面玲珑：
　　“哎哟！柳大公子今日稀客呀！
　　好些时日不见您过来坐坐，今日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柳公子抬手随意搭着袖摆，痞气又从容：
　　“今日带一位远道而来的友人开开眼界，给我安排个清静雅座，别吵吵闹闹的。”

　　老鸨目光立刻落向何芷嫣，上下细细打量。

　　眼前少年青衫素净、身姿清挺，眉眼极是俊秀，手掌带着薄茧，看着像习武仕子。
　　可肩窄腰细、气质太过干净端正，半点没有寻常纨绔、书生流连风月的轻浮浪荡气。

　　老鸨阅人无数，心底瞬间存了疑，面上却笑得愈发殷勤：
　　“明白明白！
　　公子放心，即刻给二位安排楼上临窗雅座，视野最好、最清静！”

　　说着便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熟络介绍：
　　“咱们洛阳清风坊，是东都数一数二的乐坊。
　　不似那些粗鄙酒肆，咱们这里只做雅宴，听曲、观舞、赋诗、饮酒，干净雅致，往来的都是世家公子、游学名士，最是体面。”

　　入了雅座落座，丝竹清音萦绕四周，堂中舞姬身着艳色罗裙，缓步翩舞，环佩叮当。

　　柳公子给何芷嫣斟了一杯浅酒，笑着侧身讲解，语气风趣随性：
　　“仁兄是关中过来的，想必从未见过这般场面。我跟你说说，洛阳乐坊和别处不一样。”

　　“这里不逼客、不缠人，不靠低俗取悦旁人。每日入夜，各坊乐姬轮番奏乐、跳柘枝舞、弹琵琶、吹笙箫。
　　来的人大多就是图个清闲赏乐、赋诗闲谈，留宿的极少。”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继续笑道：
　　“寻常寒门书生想来还没资格，多是世家、仕子往来。
　　今日算你运气好，我带你进来，好好看一看这洛阳夜色风月。”

　　何芷嫣端坐身姿，脊背挺直，目光平静扫过堂中歌舞、往来宾客，语气淡然：
　　“原来如此，倒是与传闻中鱼龙混杂的模样不同。”

　　街旁巷口的阴影之内，一名黑衣暗卫隐于夜色，遥遥望着乐坊灯火通明的大门。

　　他心中暗自心惊：这位何公子胆子实在太大，竟跟着旁人径直踏入风月乐馆。
　　此事若是据实传回长安，传入陛下耳中，真不知会掀起怎样一番波澜。

　　他攥紧了腰间的信筒，一时迟疑不定，不知该不该连夜加急将此事呈报上去。

　　柳公子见她全程面不改色，不贪看舞姬、不碰艳色、不嬉闹调笑，连酒杯都只是轻握不饮，越发觉得怪异有趣：
　　“我说仁兄，你也太淡定了些。旁人第一次来，要么局促慌张，要么目不暇接，你倒像是来巡查坊市规矩的？”

　　何芷嫣神色坦然，淡淡开口补上一句：
　　“长安市井风月，我也曾远远见过几眼，只是亲自入内倒是头一回。
　　许是我天性如此，本就不好女色。”

　　此话一出，柳公子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一顿，愣了两息。

　　他见多了贪欢好色、见美色就挪不开眼的世家子弟、游学书生，从未见过这般清秀俊雅、年少风华，却直言自己不好女色的人。

　　他先是低低“呵”了一声，随即放下酒盏，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探究又带着几分痞气的好奇，直直盯着何芷嫣：
　　“不好女色？”

　　“仁兄生得这般姿色本就不差，只是身形看着偏柔弱，谈吐又这般卓绝，偏偏不好女色？”

　　他越想越觉得离谱、越觉得此人古怪至极，忍不住笑着摇头：
　　“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怪人。”

　　“旁人入此地，皆是心神荡漾、满眼新鲜，唯独你，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柳公子原本只是觉得她斯文体弱、见解不凡，此刻心底的疑虑彻底叠加——
　　一个手掌带习武硬茧、行事利落有风骨、眼界远超常人、又全然不近女色的俊美少年，实在太不寻常。

　　寻常男子的软肋、人人趋之若鹜的风月温柔乡，在她眼里毫无波澜。
　　这份极致的清冷克制，反倒让随性不羁的柳公子，越发对她起了浓重的探究之心、结交之心。

　　老鸨端着精致点心、新酿美酒缓步入内，目光细细扫过端坐不动的何芷嫣，笑意盈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
　　“这位小公子看着气质卓然，一身风骨清正，当真不像是爱流连风月、沉迷美色的性子呢。”

　　话音落下，雅座内短暂安静。

　　柳公子靠在椅上，似笑非笑看着何芷嫣，等着她一如既往的清冷作答。

　　谁知何芷嫣抬眸，神色淡淡，唇角微勾，语气漫不经心，完全颠覆先前的清冷姿态：

　　“或许只是未曾遇到看得上眼的。”

　　她看向老鸨，从容开口：
　　“既然来了，便劳烦妈妈安排一位容貌出众、歌舞绝佳的姑娘过来，唱曲助兴、舞一支便可。”

　　这句话一出——全场瞬间变脸。

　　老鸨整个人一怔，愣了半息，随即脸上炸开极为殷勤、恍然大悟的喜色！
　　她先前百般疑虑，总觉得这位白面书生体态太柔、气质太净，完全不像男子贪色模样。

　　此刻一听这话，心里所有性别疑虑瞬间消了大半！

　　原来是少年人眼界高、寻常庸脂俗粉入不了眼，不是不好色，是没遇到绝色！

　　老鸨笑得眉眼开花，连忙应声：
　　“哎哟！原来是老身眼拙了！公子气度不凡，眼光自然极高！”
　　她立刻兴冲冲转身准备去安排，心底暗暗自嘲：自己真是多虑，哪有女子敢在乐坊点名挑姬助兴！
　　定然是自己想太多。

　　何芷嫣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收拢，神色依旧淡然。

　　不过借着此举故作纨绔姿态，掩去自身异样，就近看一看坊中顶尖乐姬的境况。

　　一旁的柳公子，直接看呆了。

　　前一秒他还在心底感慨：这人清心寡欲、不恋风月、古怪至极。

　　下一秒，何芷嫣直接从容开口要姑娘助兴。

　　柳松原本撑着下颌的手猛地一顿，眼神错愕，随即爆笑出声，又惊又奇，满眼玩味！

　　他凑近几分，挑眉戏谑道：
　　“好家伙！仁兄你可真会藏！
　　方才还说自己不好女色，我还当你是谪仙下凡、不近红尘，原来只是没遇见合心意的！”

　　他彻底来了兴致，越发觉得这位关中书生莫测至极、反差巨大。

　　先前所有的违和感，瞬间被这一句寻常男子的举动抹平大半。

　　柳公子大手一挥，极为豪爽，抢在了老鸨前面开口：
　　“寻常姑娘哪拿得出手！
　　既然是我带你来，定然给你安排最好的！今日就点坊里头牌苏苏！
　　舞技歌喉皆是东都顶尖，寻常王孙公子求见都要排队，今日我为你做主！”

　　片刻后，轻纱摇曳，坊里头牌苏苏缓步入雅座。身姿妖娆，罗裙轻薄，款款屈膝施礼。

　　抬眼先是望向柳松，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欣喜，随即才看向一旁静坐的何芷嫣。

　　丝竹声起，柘枝舞徐徐开演。

　　长袖翻飞，腰肢婉转，舞步灵动曼妙。

　　苏苏明明是奉命献舞，心里却大半挂念着柳松。
　　旋身回旋之间，借着舞步有意无意朝着柳松身前微微靠近几分，眼波婉转，频频送出目光，暗暗盼着他能够留意自己。

　　可柳松手肘随意撑着桌沿，大半注意力都放在身旁那名神色淡然的青衫少年身上，只是漫不经心扫过舞姬，并未专注赏舞。

　　期待一点点落空，苏苏心口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心神微乱，舞步微微迟滞半拍。
　　她飞快敛住失态，稳住身形，咬着心绪，依旧将这支舞完整跳完。

　　一曲落定，乐声停歇。

　　苏苏屈膝伏身行礼，气息微喘，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许久不曾为公子舞这支柘枝舞，今日一曲，原来是公子陪友人赏乐。”

　　柳松闻言哈哈大笑，端起酒杯随意晃了晃：
　　“正是，这位远道而来的仁兄难得来洛阳，自然要见识一下苏姑娘的绝世舞姿。”
　　语气客套疏离，丝毫没有回应她话语里暗藏的情意。

　　何芷嫣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已然看清，这名乐姬，心中是记挂着柳松的。

　　方才为了太过贴合“男子常态”、打消所有人的怀疑，故意顺势开口。
　　可当真要近距离面对艳色歌舞、美人近前，她只觉浑身不自在，只觉自己演得过头了。

　　她本意是试探柳公子、试探老鸨、破掉自己过于清冷的嫌疑。
　　却没料到柳公子直接给她拉来全场最绝色的舞姬，场面瞬间拉满。

　　乐坊外，暗卫目睹这一幕全程，直接头皮发麻，手抖着记录密报——
　　【公子主动点姬赏舞，柳公子荐头牌乐姬近身助兴】

　　何芷嫣抬眸，神色淡淡，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顺势将人推回去：
　　“你唤她这般熟稔亲密，想来是你的老相好了。不必为了陪我冷落佳人，你过去陪她便是。”

　　苏苏斟酒的指尖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慌乱。
　　她混迹乐坊多年，见惯了争着让自己近身、百般搭讪的公子王孙。
　　从未见过有人主动将贴身伺候的美人推还给旁人。

　　她瞬间更加确定：这位公子太反常了。
　　寻常男子哪怕故作端肃，心底必有窃喜、受用之意。
　　可这位少年，全然避嫌、无欲无求，甚至刻意疏离风月。

　　苏苏连忙敛了心神，垂首柔声辩解，姿态恭谨得体：
　　“公子说笑了，奴家只是奉命侍宴，唯贵客吩咐是从，不敢与柳公子僭越亲近。”

　　心底疑虑彻底坐实：此人绝非寻常风流士子，体态、心性、性情，无一似男子。

　　柳公子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当场愣住。

　　他本来满心等着看清冷书生被美人近身、手足无措破功的模样。
　　结果万万没想到——
　　对方非但不局促，还反手把美人推回自己身上，四两拨千斤化解所有试探。

　　他怔了两息，随即轰然大笑，笑得眉眼弯弯，满眼兴味盎然，彻底被勾起浓烈胜负欲与好奇心。

　　他抬手摆了摆，故意痞气十足地打趣：
　　“哎？人家今日是专程伺候你的，哪有我半路截胡的道理！”

　　他身子前倾，死死盯着何芷嫣，玩味又探究：
　　“仁兄，我是真看不懂你了。”
　　“想要看舞的是你，点选佳人的是你，如今美人贴身，避之不及的还是你。”
　　“你到底是天性寡情，还是根本就不爱美人？”

　　何芷嫣从容端起酒杯，语气舒缓自然：
　　“我自然喜爱容貌出众之人，只是这般场所，平生初次踏足，难免有些局促。我不像柳兄这般擅长与女子应酬周旋，你我性情本就大不相同。”

　　柳公子闻言挑了挑眉，方才满腹的疑云稍稍冲淡，笑意不减。
　　“原来如此，倒是我强人所难了。”
　　他不再步步紧逼，可眼底的探究并未散去，只觉得此人行事滴水不漏，太过克制内敛。
　　“只可惜你这般相貌气度，却不解风月情趣。”

　　一旁的苏苏闻言，垂着眼帘默默思忖。对方言语间称喜爱美人，举止却依旧分寸分明，全程和自己保持距离，言行相悖的模样，让她心中的疑惑并未消解，只是静静侍立，不多言语。

　　柳公子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随口笑道：
　　“也罢，不强求你谈笑应酬。苏苏，你且抚上一曲，不必刻意凑上前去。”

　　几轮浅酒落腹，暖意缓缓漫开四肢。

　　何芷嫣本就不胜酒力，平日里自律克制，极少饮酒。
　　此刻眉眼微微发朦，清透白皙的面颊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冲淡了平日一身端肃冷硬的气场，整个人骤然柔和许多。

　　她轻轻按住眉心，眸光微淡，抬眸看向柳松，声音轻缓带一丝倦意：
　　“柳兄，今日便到此为止吧。酒力上来，我实在有些不胜，再留下去，怕是真要失态了。”

　　柳松正笑着举杯欲再饮，闻声动作一顿。

　　他抬眼望去，骤然一怔。

　　灯下少年面如凝脂，醺红敷面，眉眼清润得近乎剔透，平日挺拔克制的肩背微微松弛，透出一股弱不胜衣的俊秀温柔。

　　柳松心底那股“此人古怪”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却只当是人体弱善醉，笑着放下酒杯：
　　“好好好，听你的。你本就身子偏弱，确实不宜贪杯。今日尽兴便好。”

　　一旁侍立的苏苏垂眸浅笑，躬身行礼相送，眼底却轻轻掠过一丝了然——
　　这位公子醉后的柔态身段，愈发不像寻常男儿。

　　三人踏出乐坊暖闹的门庭，夜风微凉扑面。

　　街对面茶楼里的春桃一直死死盯着坊门，片刻不敢挪眼。
　　一看见何芷嫣面色泛红、脚步轻飘，她脸色瞬间一白，立刻快步奔上来，急步扶住何芷嫣胳膊，压着小声急道：
　　“公子！您喝醉了？！”

　　她掌心紧紧扶着自家小姐，刻意挡在外侧，隔绝柳松半步距离，生怕夜灯明亮、近看露了女子柔态破绽。

　　何芷嫣轻轻摇头，声音浅淡：
　　“无妨，只是微醺，回去歇一歇便好。”

　　柳松看着春桃紧张护主的模样，只当是小厮忠心谨慎，不以为意，反倒主动上前半步，随性开口：
　　“夜色深了，街上游人杂、夜风凉。你主仆二人外地人，夜里不安全。”

　　他语气痞气又坦荡自然：
　　“我送你们回客栈。”

　　春桃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推辞，却找不出半点理由。
　　今晚确实是柳松带她们夜游，对方礼数周全、执意相送，拒之反而怪异。

　　于是一行三人沿洛水长街慢行而归。

　　夜里灯笼摇曳，光影落在何芷嫣泛红的侧脸、纤细肩线、轻缓步履上。
　　微醺之下，她再也维持不住平日刻意绷起的硬朗姿态，走路轻、站姿柔、眉眼静，一举一动都透着清秀温软。

　　柳松走在身侧，看似随意闲谈，目光却频频落她身上。
　　越看越心底稀奇：
　　这人明明手掌有习武薄茧、谈吐有格局，
　　怎么生得这般绝色清柔，醉后更是单薄易碎，比世家闺秀还要温婉干净？

　　一路无话不妥，却处处让柳松疑心叠加、执念更深。

　　到了客栈门口，柳松驻足，笑着拱手：
　　“到住处了，我便不进去叨扰。你好好歇息，明日酒醒，我再带你游遍洛阳余下景致。”

　　何芷嫣微微颔首，眸色朦胧，礼貌淡然：
　　“多谢柳兄相送。今日叨扰了。”

　　柳松原本转身欲走，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何芷嫣酒后清柔的模样，满心疑虑翻涌。
　　他索性放缓脚步，立在客栈庭院的廊下，晚风拂衣，静静站着，本想待片刻再离去，想确认那体弱的异乡书生平安入房。

　　屋内烛火亮起，隔音浅薄，春桃急切又后怕的声音清晰传了出来，字字入耳。

　　春桃替何芷嫣卸下肩头衣衫，指尖都带着颤音，压不住满心惊惧与委屈：
　　“小姐！您真是吓死我了！今日实在太大胆了！竟然敢和柳公子进入风月乐坊，还饮酒至微醺！”

　　“方才席间那般近的距离，又是舞姬贴身，又是灯火明亮，稍有不慎被人看出破绽、被旁人认错身份，那便是滔天大祸，怎么收场啊！”

　　屋内话音落下的瞬间——
　　门外廊下的柳松，身形猛地彻底僵住。

　　他眼底所有的戏谑、散漫、玩世不恭，瞬间尽数褪去。

　　小姐。

　　不是公子。是小姐。

　　短短两个字，像惊雷炸在他心底。

　　这些日子所有百思不得其解的古怪、所有违和、所有反常，在这一刻全部串联、全部落地。

　　为何他生得比女子还清秀，肩窄腰细、骨骼纤柔？
　　为何他手掌有薄茧，却气质干净清冷、一身端肃制式规矩？
　　为何面对绝色舞姬近身伺候，眼底毫无贪念、步步避嫌？
　　为何主动点舞赏乐，又全程疏离克制、半点不懂风月应酬？
　　为何醉酒之后，体态温婉柔弱，比世家闺秀还要柔静？
　　为何随身小厮整日紧绷戒备、寸步不敢离，生怕她露半点端倪？

　　因为从头到尾，她根本就不是男子。

　　她是女子，女扮男装，孤身游历洛阳。

　　看了越来越有意思了。

　　屋内，何芷嫣带着几分微醺的倦意，声音轻淡疲惫，略带不耐地打断春桃的絮叨：
　　“好了，别唠叨了。我心里有数，今日并未失态，也未曾露破绽。不过微醺而已，歇息片刻便无碍了。”

　　说着她松弛肩背，任由春桃为自己褪去外衫束衣，彻底卸下了白日刻意撑起的硬朗姿态，一身线条清柔温婉，全然是女子体态。

　　春桃依旧满心后怕，低声叹道：
　　“可实在太险了……方才苏苏姑娘近身伺候，还有您酒后神态变软，奴婢全程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被柳公子看出来。”

　　屋外。

　　柳松静静立在灯影暗处，久久未动。

　　夜风掠过他衣摆，他脸上所有的笑意全然敛尽，眼底翻涌着巨大的震惊、恍然，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与兴味。

　　原来如此。

　　她胆大至极，敢只身出游、敢闯风月坊、敢假意风流掩人耳目。
　　她心智沉稳，临场滴水不漏，骗了满堂世人，连他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良久，柳松缓缓勾起唇角，眼底重新漾起那抹散漫腹黑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深处，已然多了秘不示人的珍视与浓烈好奇。

　　他没有推门戳破，没有出声惊扰。

　　此刻揭穿便无趣了。

　　他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这桩惊天秘密，他烂在心里。
　　这位藏在青衫之下的绝世佳人，他要慢慢探、慢慢识、慢慢缠。

　　片刻后，他轻提衣摆，悄无声息转身离去，步履从容，只是眼底，再无半分随意，只剩一片沉沉探究与笃定。

　　而屋内的何芷嫣与春桃，全然不知。
　　方才一番后怕闲谈，早已将最大的破绽，尽数落在了门外柳松耳中。

　　暗处潜伏的暗卫目睹柳松驻足偷听、久久不去的全过程，心头骤紧，连夜将这致命变故，加急密报传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