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我撞脸亡后之后》锦商

57、利器引猜忌，心结暗中生 芷嫣创制新

　　白日的工坊偏院，纸笔铺陈开来。

　　何芷嫣伏在案前，手持炭笔不停勾画，纸上画出矛杆与刀头组合的模样，又细细刻下卡扣纹路，不时抬手比量长短，一遍遍涂改线条，笔尖在纸面沙沙作响。

　　几名路过的工匠探头张望，小声交头接耳。
　　“大人又在画新的兵刃图样了。”
　　“从未见过长矛还能拆开的，看着稀奇。”

　　隔日的练兵校场，人声喧闹。

　　铁器敲打的叮当声此起彼伏，第一批锻造完工的套筒刀头被抬了上来，匠人依照图纸，将刀头套入长木矛杆。

　　一名府兵持械挥刺，不过数下，哐当一声，刀头晃动摇摆，险些脱手坠落在地。

　　围观的武官眉头微皱：“这般松垮，上阵如何能用？”
　　年长的铁匠捋着胡须摇头：“两样东西拼在一处，本就难以牢靠。”

　　何芷嫣走上前，接过兵器反复晃动查看，指尖摩挲松动的卡口。
　　“套筒内壁过滑，卡榫做得太浅，重做。”

　　熔炉再度燃起，风箱呼呼拉动，铁坯烧得赤红。

　　第二批器物打造完毕，卡扣咬合紧实，刺击稳当。可演练拆解之时，机括死死咬住，任凭兵士用力掰扯，短刀纹丝不动。

　　兵士涨红了脸，喘着粗气：“拆不开！危急时刻根本来不及取用！”

　　四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何芷嫣蹲下身，亲身拨动机关，沉默片刻，提笔改动图样，下令削减卡榫厚度，加装内扣弹片。

　　第三次成品送上场。

　　操练的骑兵策马前冲，手持合为一体的长矛，呼啸向前突刺。

　　喝喊声响起，待到近身搏杀的号令落下，兵士拇指按开机括，手腕一抖，噌的一声，短刀瞬间脱杆入手，辗转腾挪，劈砍利落。

　　校场上一片惊呼。

　　“妙啊！远可做长矛，近可成短刀！”

　　“斥候赶路带上一件，省去多佩一刀的累赘！”

　　何芷嫣抬手示意停下操练，语声清亮：
　　“此物工艺繁杂，只限量打造，配属边关游骑与斥候，每一枚刀头刻字编号，出入全数登记。”

　　在场的将官与工匠，看向她的眼神尽数变了，议论声化作低声的赞叹。

　　暮色漫过御书房的窗沿，殿内只点了两盏烛灯，光晕昏柔。

　　案上摊着刚刚自军器监呈送上来的奏疏，附带一套拆分式矛刀的图样，还有校场演练官员亲笔写下的实测笔录。

　　李世民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器械卡口图样，久久没有出声。

　　殿外脚步声轻缓响起，内侍低声通传，何芷嫣奉诏入内。

　　她一身素色常衫，并未修饰妆容，躬身行礼。
　　“陛下。”

　　李世民抬眸，抬手示意一旁内侍全部退下，偌大御书房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不必多礼，过来。”

　　何芷嫣依言上前，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军械图纸上，心中已然明白，是兵器改良一事有了结果。

　　“军器监已经在校场试过了你所设计的矛刀。”李世民指尖点了点笔录之上的一行批注，语气听不出大喜大悲，“斥候小队演练下来，进退应手，山林狭路遭遇之时，的确比旧式兵器灵活许多。”

　　何芷嫣垂眸，语气平静：
　　“只是一点粗浅改动，尚且算不上良器。
　　卡口反复拆装容易磨损，用料成本也偏高，只适合小批量打造，供给辽东游骑斥候，万万不可大规模拨付全军。”

　　李世民定定望着她，眼底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见过太多人，稍有一点成效便急于邀功，唯独她，做成一事，最先思虑的却是缺陷与局限。

　　“你还记得当日所言，不愿活在流言之下，要凭实绩堵住世人之口。
　　如今这件军械一出，不少朝臣，已然收起了往日的偏见。”

　　话音落下，他微微倾身，隔着一张御案看向她，声音压得轻缓，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赞许：
　　“做得很好。”

　　一句简单的赞许过后，他的眉头又隐隐蹙起，眼底掠过一丝隐忧。
　　“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从前朝臣非议你，都说你不过是凭着一副容貌，得朕另眼相看。如今你改良农法，定互市新规，现如今又触碰军械锻造。你的才干越是显露，忌惮你的人，便会越来越多。”

　　何芷嫣身子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臣只是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不曾想引来更多猜忌。”

　　“朕自然信你初心。”
　　李世民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前，距离很近，烛火将二人的影子叠在青砖地面上。
　　“可朝堂之上，从来不会只论本心。
　　不少大臣已经递上密奏，言说军械乃是国之重器，不该由一介女子插手主持，恳请朕将整套锻造之法收回，交由工部与军器监全权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除此之外，这件事不出半月，消息定会传入高句丽。高桓权本就心中积怨，得知你改良边关兵械，只会认定你一心筹划军备针对高句丽，两国之间，便更难再有转圜余地。”

　　何芷嫣闻言，指尖微微攥紧，心底生出一丝怅然。
　　她本以为拿出实绩，便能化解困局，到头来，反倒让僵局愈发难解。

　　“难道无论我怎么做，都难以改变眼下的局面吗？”

　　李世民沉默片刻，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像上次那样轻轻握住她的手背，指尖悬在半空，终究又缓缓收了回去。
　　殿外随时会有官员前来奏事，此刻一丝逾矩的举动，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酿成新的风波。

　　“倒也并非全然无解。”
　　他收回心绪，重新恢复帝王沉稳的语气。
　　“朕已经下旨，准许工坊小批量锻造这批矛刀，先行送往辽东边关试用。
　　不会大肆为你封赏，不对外宣扬你的功劳。由军器监出面承接军械事宜，你只在幕后提供改制思路。
　　如此一来，既能强化边防，也尽可能减少朝堂对你的攻讦。”

　　何芷嫣轻轻闭上眼，片刻之后缓缓颔首。
　　“臣，听凭陛下安排。”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烛火噼啪轻响。

　　谈及高句丽，一桩压在李世民心底许久的心事，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他望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说到高桓权……那日夜里，他私自来宅院见你一事，事后，再无别的异常动静了吗？”

　　何芷嫣敛了心神，语气恭谨疏离：“并无其他事端。工坊事务繁杂，若无别的吩咐，臣女先行告退。”

　　李世民脸上淡淡的暖意瞬间消散，眸色沉了几分，压下心底翻涌的闷气，语气冷硬简短：“去吧。”

　　目送她躬身离去的背影，殿内归于安静。

　　李世民独坐许久，心里的芥蒂变得更重。他会认定，对方是有心包庇高桓权，不愿把当晚全部情形告知自己。

　　走出殿门，远离了殿内的视线，何芷嫣缓步前行，低声轻叹。
　　“总是再三盘问，我自然清楚你对那晚的事耿耿于怀。可那般难堪的场面，叫我如何开口诉说。”

　　她眉宇间带着几分闷意，暗自腹诽：“说到底，心里不悦的何止是你，无端受辱，我心中也满是芥蒂。”

　　树丛间脚步一动，晋王李治走了出来。

　　这些日子，他总记挂着何芷嫣那张酷似母后的脸庞，算着她入宫奏事的时辰，悄悄来廊下等候，只想远远看上一眼，没料到刚好听见了这番喃喃自语。

　　何芷嫣一惊，立刻收敛神情，躬身行礼。

　　李治脸颊微微发红，局促地低下头：“失礼了，我只是在此闲走，碰巧撞见。”

　　平日里父皇近来总是面色沉沉，心情不佳，两相对照，只隐约察觉到二人之间气氛不快。

　　他心底天然亲近容貌相似生母的何芷嫣，柔声劝慰：“大人不必愁闷。父皇近来神色一直严肃，许是朝中琐事繁多。”

　　他年纪尚幼，无法深究二人矛盾的根由，单纯替对方感到难过。

　　何芷嫣不愿多谈，草草行礼告辞。

　　李治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放在心上，不会把方才听见的话外传，只是暗自纳闷，为何父皇与这位令他倍感亲切的女官，总是气氛冷淡。

　　李治按时前来御书房请安，方才立在廊外，未曾入内，恰好将殿内最后的冷寂对峙尽数看在眼里。

　　孩童心性纯粹通透，看不懂朝堂博弈、看不懂邦交僵局、更看不懂成年人之间藏得极深的私情与猜忌。

　　他只看得懂——
　　父皇神色冷淡威严，语气生硬；
　　何姐姐垂眸落寞，隐忍委屈，走得那般仓促难过。

　　李治敛了眸中细碎的困惑，整理好衣襟，轻抬小手叩响殿门，轻声入内：
　　“父皇。”

　　李世民闻声回神，压下满心翻涌的郁结，敛去周身冷意，淡淡出声：
　　“进来。”

　　小小孩童缓步走入殿中，规规矩矩躬身行礼，眉眼温顺柔软。
　　他自小敏慧体贴，一眼便察觉殿内气氛沉郁压抑，父皇心绪极差。

　　李治仰头，软糯劝道：“父皇近日熬夜操劳过多，气色不佳，还望父皇珍重龙体，莫要太过劳心。”

　　李世民垂眸望着幼子纯良温顺的眉眼，那眉眼酷似早逝的文德皇后，是他心底最柔软的慰藉。

　　方才与何芷嫣对峙而生的猜忌、失落、闷气，在孩童纯粹的温声劝慰里，稍稍平复了些许。

　　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轻轻颔首：“无妨，只是朝堂琐事缠身。”

　　李治安静立在一旁，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小心翼翼开口试探：
　　“方才儿臣在廊下偶遇女官大人，见她神色郁郁……莫非是公事不顺，惹父皇烦心了？”

　　李世民闻言，眸光微滞。

　　他看着幼子澄澈无垢、不掺半分杂质的双眼，心中忽生怅然。

　　对比方才那人字字疏离、句句隐瞒的模样，心底那点压下去的闷意，又悄悄浮了上来。

　　他不愿将成年人之间的纠葛、猜忌与难言心事，说给稚子听闻，只淡淡道：
　　“治儿，你要记住。人世间最难得的，便是全然坦诚、毫无隔阂。”

　　话音轻浅，却藏尽了他此刻所有的无奈与落空。

　　他抬手，轻轻抚过李治柔软的发顶，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过来人淡淡的怅然：
　　“你如今只需守本心、存赤诚，好好读书修德便好。往后你便会懂，很多事，哪怕尽心尽力，也未必能事事圆满。”

　　李治似懂非懂，乖乖点头应声：“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片刻请安问询过后，李治依礼告退，轻轻退出御书房。

　　可殿门一合，孩童温顺的眉眼便轻轻垮了下来。

　　晚风拂过稚嫩脸颊，小小的心底装满了懵懂的怜惜与委屈。

　　他听不懂父皇话里深沉的感慨，看不懂君臣之间层层叠叠的避讳与心结。
　　他亲眼所见的画面——
　　何姐姐勤勉做事、待人温和，从来安分守己，可方才那般落寞难过，隐忍得让人心疼。

　　想必是父皇太严厉了。

　　父皇素来威严过重，遇事从不肯软下半分，总是冷脸相对、步步追问，硬生生把人逼得无言以对、满心委屈。

　　这一刻，十岁的少年心底，悄悄埋下了一枚极深的种子。
　　往后他要多陪着她、多护着她，再也不让何姐姐，这般孤零零地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