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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绢书寄相思,疑雾绕宫墙 高桓权暗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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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胪客馆的窗下落满枯黄秋叶,高桓权案头堆着数封早已送出、却从未等来只字回复的信函。
心底渐渐生出不安,他不便直接质问鸿胪寺官吏,便暗中吩咐身边随行侍从,多接触边境往来的高句丽商旅、驿卒、做工匠人,悄悄打探何芷嫣的近况。
不出几日,各类风声陆续传到他耳中:
边关军坊全由何芷嫣统筹,改良鞣皮、重新定下整套仓储、互市律法,每年能省下大唐巨额军费;
陛下数次下旨召她入长安偏殿单独议事,对她格外器重,关内各州、沿线边关都要照搬她定下的规制;
她常常驻守辽东工坊,日日埋首实务,极少踏回关内。
一桩桩消息叠加,再加上自己多封书信石沉大海,高桓权心中焦灼难安。
他隐约察觉大唐有意隔开自己与何芷嫣,却抓不到半点实据,只能寻两件冠冕堂皇、无可驳斥的由头上奏,只求能亲赴辽东,与她见上一面。
他铺开高丽纸,写下奏疏,两道请求分列其上:
其一,本国冬日酷寒,军民防寒皮毛常年腐坏损耗,听闻何氏独创羽绒夹层寒衣、标准化鞣皮工序,利国利民,恳请陛下准许臣亲往辽东军坊观摩全套工艺,誊录流程带回高句丽,惠及本国百姓;
其二,辽东边关新颁互市规制,诸多条款牵扯两国商户药材、皮毛贸易,文书表述尚有模糊之处,诸多纠纷仅凭书信难以厘清,唯有与制定条例的何芷嫣当面核对,方能长久安稳双边商贸。
写妥奏疏,加盖藩储印信,交由鸿胪寺转递宫中。
两仪殿内,内侍将高桓权的奏疏送至御案。
李世民随手展开阅览,一眼便看穿这两道请求背后藏着想见何芷嫣的心思,面上不动声色,转头唤来一旁侍立的长孙无忌。
“辅机,你且看看这份高句丽储君的上书。”
长孙无忌上前细读一遍,片刻便明白内里关节,低声道:
“此人借学工艺、商议互市为由,实则一心想去辽东见何姑娘,若是准许他前往军坊,二人碰面,先前所有隔绝的布置便尽数落空。”
李世民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出口的话语句句立足边防、朝廷礼制,无半分私人情绪外露:
“朕自然看得明白。
辽东军坊囤积大量军备防寒物资,乃是边关机要重地,外藩储君贸然踏入,极易泄露后勤军备细则,于边境管控规制不合,断然不能应允他亲赴辽东。
想学鞣皮、工艺无需亲身前往,令工部完整抄录全套工序、图纸、台账范本,交付鸿胪寺转交,算是大唐优待藩邦,仁至义尽。
至于双边互市条例磋商,不必劳动何芷嫣抽身,由鸿胪寺、工部、辽东主将三方一同对接,逐条商议,所有往来文书统一存档,杜绝私下接触。”
长孙无忌颔首附和:
“陛下思虑周全,这般处置,高句丽朝野挑不出半分非议。只是此人屡次求见遭拒,心中难免生出怨怼。”
“些许不满无关紧要,守住边防要务才是根本。”
李世民淡淡吩咐,“传下密令,往后高桓权每年入关三十日,全程鸿胪官吏随行看管,活动范围仅限长安城内,出城、赴辽东一律驳回。
再密谕鸿胪寺,但凡他寄往雍城、辽东的私信,依旧全数截留归档,不得流至何芷嫣手中;
传令辽东李将军,收紧边境稽查,减少高句丽商旅与工坊人员私下往来,断去他打探消息的渠道。”
长孙无忌领命正要退下,李世民望着案头那套辽东送来的羽绒袄样本,心中暗自思忖:
高桓权执念太深,若是放开书信、见面的禁令,长年累月相处,难保何芷嫣会生出别样心思。
眼下她对那王子本无多少情意,只需持续隔绝二人一切往来,时日一久,她自会淡忘这段浅淡交集。
再者,她一身安边利民的本事世间难得,眉眼心性又像极逝去的文德皇后,朕不能放任她远赴辽东异国。
往后多寻公务名目召她入京静思殿单独议事,多体恤她边关劳苦,凡事与她商议,慢慢拉近君臣距离,让她满心扎根中原实务,再也不会惦记异国婚约。
这番心思只在心底盘旋,对外只以惜才、安边为说辞。
立政殿烛火温软,案头摊着各州上报的工坊推行卷宗,殿外宫人尽数屏退,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二人刚商议完边关新规落地的难处,李世民抬手执起白瓷茶盏,作势要递茶给她,手腕轻轻一斜,温热茶水尽数泼出,淋湿了何芷嫣身前衣襟。
大片水渍浸透布料,贴在身上很是难堪,何芷嫣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躬身请罪:“陛下恕罪,是民女不曾留意。”
李世民放下茶盏,面上浮起几分歉疚,语气温和体恤:
“不关你的事,是朕一时失手。衣衫湿冷,立政殿夜里风凉,这般穿着恐染风寒,耽误余下议事。”
他扬声唤门外贴身内侍:“去偏室柜中取一套备用常服过来。”
内侍很快捧来一叠整齐的浅青绫衣,料子柔软细腻,样式素雅简洁,没有繁复纹样。
李世民示意内侍将衣袍递过去,话语说得坦荡寻常,半点不引人多想:
“这套衣衫一直收在殿内,全新未曾有人穿过,面料柔软御寒。
你先到隔壁侧室换一身,不必拘谨,再继续说事。”
何芷嫣捧着干净绫衣,只觉得陛下心思细致体贴,当即拱手道谢:“多谢陛下体恤。”说罢便走入侧间更换。
不多时,侧室木门轻响,何芷嫣缓步走了出来。
一身浅青素绫合身衬人,褪去边关粗布工装的风尘,眉眼沉静柔和,立在这殿宇之中,气韵竟和李世民记忆深处的人影重叠。
李世民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瞬间失神,周遭静得只剩烛火细微的噼啪声,一时忘了开口。
何芷嫣敏锐察觉到他久久沉默,视线一动不动落在自己身上,心中微微疑惑,放轻声音轻声唤道:“陛下?”
这一声轻唤拉回李世民飘远的思绪,他猛地回过神,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怅然、怜惜,压下所有隐秘心绪,重新端起帝王沉稳淡然的气度,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抬手示意她近前落座:
“衣衫干爽便好,我们继续聊聊州县推广鞣皮工艺要协调的物料人手。”
何芷嫣依言走到案边坐下,心里虽隐隐觉得方才陛下片刻失神有些古怪,却也只当是连日操劳国事心神倦怠,并未往别处多想,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之上。
何芷嫣依言走到案边坐下,心中那点古怪的疑虑始终萦绕不散。
边关李将军、宫中老内侍、六部见过文德皇后的老臣,每每见她,眼神都藏着几分诧异与打量,细碎流言她早有耳闻,方才陛下失神的模样,更是把心底的猜测落到实处。
几番斟酌,她放下手中卷宗,垂眸拱手,语气恭谨又坦荡:“陛下,民女有一事冒昧,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世民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她:“但说无妨。”
“众人看我的眼神都格外异样。
时日一久,也断断续续听过一些闲话,说民女容貌,与昔日文德皇后有几分相像。”
她语速平稳,没有半分扭捏,直言心中顾虑,“今日在此独处议事,方才陛下一时失神,民女心中更是确认了几分。”
李世民心口微紧,藏在心底多年的隐秘心思被她直白点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能静静听她说下去。
何芷嫣顿了顿,说出自己想好的对策,句句都以避嫌、公务为先:
“这般流言日积月累,于陛下明君声名有损,于民女也多有不便。
往后边关台账、工艺推行、互市条例诸事繁杂,不如往后这些汇报,交由边关李将军或是随行文书代为入京面奏,民女留守辽东工坊打理实务,减少单独入宫觐见的次数,也好避开旁人闲话。”
这般沉稳坦荡,确实和当年无垢如出一辙。
若是允了旁人代她议事,往后便难有这般独处相见的机会,高句丽那边婚约之事本就悬而未决……
片刻后,李世民压下心底所有复杂心绪,语气温和却立场坚定,徐徐安抚:
“那些坊间细碎闲话,不必放在心上。旁人只看容貌皮毛,却不知你心中装着天下百姓、千里戍卒,这份体恤民生的格局,才最难得。
文德皇后当年亦是一心安民,你们心性相近,才容易被人拿来对比,并非什么不妥之事。”
他话锋一转,直接驳回她找人代劳的提议:
“至于议事汇报,万万不可交由旁人替代。整套羽绒寒衣工序、四联物资台账、辽东边关互市新规,全是你一手打磨完善,其中细微利弊、试验得失,朝中无人比你清楚。
旁人代为转述,极易遗漏关键,耽误全国各州推行安边利民的规制。”
李世民看向她,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你一心为公,朕坦荡召你议事,光明正大,何须刻意避嫌?往后该入京复盘实务,照常传召便是。旁人闲言碎语,自有朕压下,不必你为此分心退让,耽误边关大事。”
何芷嫣听陛下这般说,也不好再坚持,只得躬身应下:“民女遵陛下旨意。”
只是心底暗暗记下,往后入立政殿议事,言行举止愈发恪守君臣本分,不再有半分逾矩的姿态。
棋局已然过半,黑白棋子错落排布在棋盘之上,方才关于取舍抉择的闲谈渐渐停歇。
窗外日光缓缓西斜,暖金色的余晖透过殿窗,斜斜洒落在案边卷宗之上。
李世民落下最后一子,轻轻推了推棋盘,不再继续对弈。
“今日就先下到此处。”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殿外,语气听来如同临时起意。
“立政殿西侧偏殿,存放着文德皇后当年留下的许多手札手记。其中不少记述了早年安抚流民、防疫救灾的见解,你如今修订各地州县防疫章程,或许能够有所借鉴。时辰尚早,随朕过去看一看。”
何芷嫣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躬身应下。
“是,陛下。”
两名年迈老成、当年曾侍奉过长孙皇后的老宫人,恭谨地走在前方引路。
立政殿西偏殿门扉缓缓推开,一股淡淡的、经年不散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器物皆按旧年原样摆放,妆盒、书卷、案头毛笔一一妥帖安放,窗下一张矮案,依旧留着半卷未曾写完的随笔。
没有大肆陈设祭奠器物,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梧桐的轻响。
李世民缓步走入殿中,目光轻轻扫过周遭熟悉的陈设,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他没有沉浸在感伤之中,径直走到靠墙一排木架之前,抽出一叠泛黄的纸卷。
“皇后在世之时,素来留心民间疾苦。每逢灾年疫病,便会记下心得,思索安民防疫之策。这些文字,极少向外示人。”
他将一卷手札递到何芷嫣手中。
何芷嫣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边缘,不由得轻声感慨:“文德皇后的字,当真写得很好看。”
李世民闻声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卷泛黄的手札之上,指尖微微一顿。
殿内静悄悄的,只余下窗外梧桐叶沙沙轻响。
他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层绵长的追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怀念。
“她年少之时便勤于笔墨,字迹看似温婉秀丽,落笔却极有筋骨。当年闲来无事,便常于案前写字读书。一晃,已是许多年过去了。”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看向一旁的何芷嫣,神色恢复如常。
“能从笔墨之中看出一二心性,也算难得。你继续看吧。”
何芷看完手札心中感叹,难怪被称为千古贤后
合上手中的手札,眼底带着由衷的敬佩,开口说道:
“看得出来,文德皇后心中十分惦念百姓,凡事思虑周全,处处细心周转。”
李世民静静望着案上那一卷卷泛黄的纸稿,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了垂,语气平缓,带着淡淡的追忆。
“她素来认为,身居内宫,亦不可漠视民间疾苦。许多政令施行之前,她总会反复思量,顾虑底层百姓会承受何等波折。”
他顿了顿,侧眸看向何芷嫣。
“你行事之时,亦是先顾及万民利弊,这点,倒是与她不谋而合。”
这句点评说得极淡,听似一句简单评价,藏着他心底暗暗的对照与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