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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绢书寄相思,疑雾绕宫墙 高桓权暗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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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前厅,四面门窗敞开,日光平铺在地。何景琰立在女主身侧,鸿胪寺官吏垂手侍立一旁,全程寸步不离,执笔准备记录二人所有交谈。
今日会面名义为辽东药材互市公务,话题处处贴合双边通商实务。
高桓权端坐对面,神色端肃,先公办问询:“今年辽东防风、茯苓丰收,往日两地药商入关关税标准杂乱,常有囤积抬价之事。
听闻姑娘拟定边关药材统一核价新规,高句丽往来药商,是否可依这套章程通行?”
何芷嫣从容应答,语气平稳公事公办:
“新规不分中原藩邦,只需登记药材品类、存量,经边关医官查验药材无霉变劣品,便可统一完税。
若边境突发时疫,两国亦可互通储备药材,我整理了一份药材应急调配清单,稍后交由鸿胪寺转交世子。”
高桓权轻轻颔首,目光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怜惜,面上依旧维持藩储该有的克制:
“姑娘日日伏案对账、统筹各地药库防疫,常年劳心费神,实在辛苦。”
商谈将近尾声,官吏已然抬手,示意会面时限将尽。
高桓权侧身取过身侧一只小巧雕花木药盒,上前半步拱手递出,声音压得柔和,恰好能让身旁官吏听清,话里藏着独属于二人的隐晦心意:
“盒中是辽东特产安神草药,姑娘常年处理公务劳心耗气,略作薄礼。
从前姑娘曾坦言年方十五,身心尚未长成,不愿仓促定下婚期,这话我始终记在心上,只盼姑娘好生调养自身,万事不必强求,我自会静静等候。”
何芷嫣听见他提起自己私下吐露过的心事,心头微颤,一时失神,下意识抬手便想去接木盒。
她指尖刚探出半寸,身侧鸿胪官吏立刻快步上前,温和却不容置喙地横隔在二人中间,稳稳将木盒接了过来,脸上挂着制式客套的笑意:
“藩侯有心,依照规制,所有藩邦馈赠物件都要带回鸿胪寺登记造册、全面核验,查验妥当之后,再送往何府交还姑娘。”
何芷嫣手僵在半空,瞬间回过神,想起朝堂层层管控,心底漫上一层酸涩,默默收回手,垂眸不再言语。
高桓权望着被官吏收走的木盒,指节微微收紧,满心期许落了空,却碍于外交礼法,只能躬身应了一句“有劳大人”,再无多余言语。
会面散去,木盒被送入鸿胪寺库房细细拆解查验。
官吏拨开底层草药,在木盒夹层里寻到一卷极薄的素绢,上面只写了几句隐晦短句,无直白情爱,字句克制,藏尽等候:
日日盼婚期有期,唯愿卿岁岁安和。纵书函尽数石沉,我亦长守等候,初心不改。
官吏不敢耽搁,将素绢原样收好,连同今日会面笔录、药材礼盒清单一并封装,加急送入太极宫呈递李世民。
暮色漫进太极宫偏殿,内侍将鸿胪寺封好的卷宗轻放在御案上,躬身退走,殿内只剩李世民一人。
他先取过厚厚的会面笔录,一目十行扫过二人商谈药材互市的公务对话,目光停在高桓权赠药盒时那句“从前姑娘曾坦言年方十五,身心尚未长成,我自会静静等候”,指腹无意识摩挲纸面,面色已经淡了几分。
而后拆开卷宗夹层,取出那卷轻薄素绢,上面几行小字清晰入眼:
日日盼婚期有期,唯愿卿岁岁安和。纵书函尽数石沉,我亦长守等候,初心不改。
李世民捏着绢纸两端,指尖微微用力,素绢边角被攥出浅浅褶皱。他垂眸静看半晌,眼底先是浮起几分冷恼,随即又翻涌一层压抑不住的郁色。
如今白纸黑字写着高桓权长年等候、满心期盼婚期,字字都是沉甸甸的痴心,狠狠戳中他不愿言说的私心,一股不甘堵在喉间。
良久,他抬手将素纸随手丢在案角,不愿再多看,转头看向卷宗里登记的安神草药清单,沉声朝外唤来内侍。
李世民平复好翻涌的心绪,抬眼看向立在殿外候命的内侍,语气冷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那卷素绢收进密室密档,上锁封存,不许任何人私阅,更不许传半个字出去。
盒中的辽东安神草药,换掉原木匣,寻寻常木盒分装,明日让鸿胪寺派人送去何府。
只说是藩侯商议药材互市所赠,核验无误归还,不必提及今日绢纸一字。
另外传暗谕鸿胪寺,往后高桓权与何芷嫣公务相见,无论何种物件,一概当场回绝,不许再有任何馈赠交接。
会面时长减半,但凡谈及女子起居、婚嫁相关闲话,立刻终止会面。”
内侍躬身领旨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望向窗外沉沉暮色,指尖再次轻叩御案,心底那份不愿放手、却又受制于大局的郁结,久久没能散去。
暮色漫进静思殿,殿中只燃两盏烛灯,淡淡的柏香萦绕四周。
君臣二人方才细细梳理完边关鞣皮新工艺推广、四联物资台账、边境互市管控全套公务,
各类推行难点、各地物料调配事宜尽数问清,案头摊着一叠从辽东送来的试验记录与制式样本。
李世民挥了挥手,令殿外候着的内侍尽数退远,偌大偏殿只剩他与何芷嫣二人。
他指尖轻轻搭在案沿,话锋忽然从繁杂军务缓缓转往旧事,语气听来只是随口闲谈:
“当年你在长安之时,曾与高句丽储君高桓权有过几番往来,依你亲眼所见,此人品性如何?”
何芷嫣垂着眉眼,略一思忖,回话分寸中正疏离,不带半分偏倚:
“昔日短暂相处,只觉他性情直爽不拘小节,行事带着关外部族的粗犷气。
至于内里人品深浅,民女与他相交时日太短,实在难以妄下定论。”
李世民:“你说往来仅谈公务,这话倒也不假。可当初雍城三道考题,天下中原才子云集,唯独高桓权一人尽数答透,这份心意相通,绝非寻常公事往来能一概而论。
你出题时暗藏人心、民生两道关窍,他远居关外,却能次次贴合你的思路,这般契合,你当真心中毫无感触?”
何芷嫣垂眸,语气平稳坦荡:
“不能说连感触都没有,多少都会有些,只是臣女以为,谈得来跟婚嫁是两回事,婚嫁是相守一生的长久事情,不能仅凭几分投缘便草率决断。”
李世民指尖轻摩挲着案上辽东文书,神色沉静,徐徐开口规劝:
“你能分清一时投缘与终身婚嫁,倒是难得清醒。关外辽东与中原相隔千里,风俗水土全然不同,高桓权身为高句丽储君,身后牵扯整个藩国朝堂。
若真定下婚约,他日你远嫁,一身梳理钱粮、防疫、军需的本事难免外流,两国之间稍有摩擦,你夹在其中进退两难,何来长久安稳可言?”
何芷嫣闻言,微微抬眼,神色带着几分忐忑,轻声开口:“陛下,我能说实话不?”
李世民目光微凝,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戒备,暗自揣测她是否要为高桓权辩解,可又藏着一丝好奇,想听听她积压心底不敢外露的想法。他身子微微前倾,摆出倾听的姿态,淡淡道:“此处无外人,但说无妨。”
何芷嫣指尖不自觉攥紧衣摆,眼底满是惴惴不安,又往前小心问了一句:“那我说出心中所想,陛下好歹能不怪罪我吗?”
李世民望着她谨小慎微、满心惶恐的模样,瞬间明白长久以来层层阻隔书信、限制二人会面的严苛规矩,早已让她满心郁结,连吐露真心话都要提前求一份宽恕,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怜惜,可防备与权衡依旧占了上风。他缓缓靠向椅榻,卸下几分无形的压迫感,语气放缓,给出承诺:
“朕今日特意屏退左右,本就是想听你的真心话。但说无妨,无论所言是什么,朕恕你无罪,绝不因此怪罪于你。”
何芷嫣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思虑尽数道出:“臣女以为,就算我最后不嫁给高桓权,时日一久,我整理的那些工艺、安边法子早晚也会流传出去。再者,我素来厌烦繁文缛节,不解为何两国的利益荣辱,总要捆绑在女子的婚嫁之上。大唐与高句丽诸多摩擦根源皆是利益,难道不能寻一条彼此共赢的路子,非要借婚约制衡吗?”
李世民眉头微蹙,双手在背后紧了紧,语气沉了几分,以君主视角拆解她的想法:
“你想得太过简单。先说工艺流传:民间零散手艺自发扩散,与你作为枕边人,将一整套边关防疫、军需仓储、鞣皮制甲的完整规制尽数告知高句丽储君,全然是两码事。零散流传不过皮毛,联姻却是将治国安民的整套心法双手奉上,后患无穷。
再者,藩邦联姻并非单纯捆绑女子终身,而是数十年安稳的制衡之法。你只看见规矩束缚,却看不见边境万千百姓免于战乱。世间哪有纯粹不靠纽带的共赢?高句丽对辽东沃土、边境药材资源觊觎多年,仅凭互通药材通商,压不住潜藏的领土野心。
利益是摩擦根源没错,可共赢需要对等的底气,若是你嫁入高句丽,你手中所有安边手段,都会成为对方制衡大唐的筹码,这份共赢,于我大唐而言太过冒险。”
何芷嫣安静听完这番训话,眼底漫上一层无力的落寞,低声道:“不管最后我能否嫁给高桓权,或是另择他人,我的婚事,终究由不得我自己选择。”
李世民原本轻叩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眼底浮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沉默片刻,放缓语气安抚:
“朕明白你心中委屈。设下考题本是你一己心愿,如今诸多外事横生,搅乱你的打算,是世事身不由己。
但你也不必这般消极定论,你的才干于边关至关重要,朕不会逼迫你仓促定下婚事。
婚嫁之事暂且搁置,你只管安心打理药材互市、边防防疫一应公务,此事容后再议。”
何芷嫣敛去眼底怅然,端正神色回话:“陛下放心,我不会因为私事耽误公务。只是我心中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方才柔和几分的眉眼重新沉静,审视意味加重,直直看向她:“你方才已然许诺公私两分,朕自然信你。有什么想问的,直说便是,无需顾虑。”
何芷嫣犹豫片刻,轻声道出憋了许久的困惑:“自内侍赵建第一次传召我入宫起,我便发觉他时常失神。
后来屡次进宫,宫里大大小小宫人、官员看我的眼神都格外怪异,就连陛下偶尔同我说话时,也会忽然出神。
我心中一直疑惑,莫非是我身上带了什么犯忌讳、不该携带的物件?
我本想找旁人问个清楚,可父母兄长都叮嘱我不可随意打探宫内琐事,这话在我心底憋了许久。”
李世民指尖猛地攥紧案沿,下意识避开她直视的目光,短暂失神,良久才压下心底复杂心绪,寻了一套稳妥说辞搪塞:
“并非你携带了任何不该带的物件,你无需这般妄自揣测,更不必为此耿耿于怀。
宫中众人打量你,并无半分恶意。
只是你心思通透,小小年纪便能梳理边关钱粮、防疫整套繁杂实务,朝堂上下从未见过这般有才情的民间女子,众人初见难免心生惊奇,目光便多停留了几分。
至于朕偶尔失神,是每次与你商议边关联乎万千百姓生计的要事,思虑过重,并非对你有别的看法。
家中长辈劝你不要随意打探宫内人事,也是怕你卷入无谓闲话,皆是护着你的心意。
你憋了这么久的疑惑,今日说开,便不要再胡思乱想,徒增烦忧。”
何芷嫣微微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捻着衣摆,语调带着淡淡的迟疑与不解,轻声吐出三个字:
“哦?是吗?”
听见这句带着怀疑的反问,李世民喉间一哽,一时竟寻不出更圆融的话来遮掩真相。
他清楚这套说辞漏洞百出,全然哄不住心思敏锐的何芷嫣,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窘迫与愧意,不敢再对上她清澈疑惑的双眼,视线偏开落在案头堆积的边关文书上。
短暂的寂静漫开,他不愿再继续深挖这个一碰就露馅的隐秘话题,干脆主动调转话头,语气恢复几分公办的平和,草草结束这场私密闲谈:
“宫中繁杂琐事,不必过多纠结。时辰不早,边关药材调配的清单你尽快整理完备,明日交由鸿胪寺归档,其余闲话,往后不必再放在心上。”
李世民调转话头,催她尽快整理药材调配清单,不愿再纠缠容貌异样的话题。
何芷嫣躬身行礼告退:“臣女遵旨,先行告退。”
她缓步退出静思殿,穿过殿外回廊,刚转过雕花立柱,便看见海棠树后立着一道瘦小身影。
是九岁晋王李治,身后跟着贴身内侍,他半个身子藏在树干之后,一双眼睛怯生生落在她身上,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入宫撞见他偷偷观望自己。
李治天性柔和怯懦,素来怕生,始终不敢上前半步,只敢远远偷看。
何芷嫣将他局促躲闪的模样看在眼里,想起先前几次入宫都撞见他在此处驻足,心中存了几分疑惑,索性放缓脚步,主动走上前,微微屈膝温和打招呼:“晋王殿下。”
听见她主动唤自己,李治浑身一僵,慌忙往后缩,牢牢攥住内侍的衣袍,脑袋埋得极低,耳尖瞬间涨得通红,半晌不敢应声。
何芷嫣见他这般惧怕,放柔了语调,轻声问道:
“前几次我入宫,都看见你在此处望着这边,殿下似乎很想见到我?”
他细弱、发颤的小声回话,断断续续:
“我……我只是路过这边的……不是特意来的。”
说完顿了片刻,克制不住心底的念想,又飞快抬眼望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孩童藏不住的委屈:
“每次远远看见你,我……我就不想立刻走。”
何芷嫣心中疑惑更重,缓缓开口追问:
“按道理你这个年纪,应当喜欢找同龄皇子伴读一处玩耍才对,为何单单见到我,便不愿离开了?”
李治被她步步追问,借口彻底站不住脚,眼眶微微泛红,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吐露心声,却始终不敢戳破容貌相似的真相:
“我……我不爱和宫里的皇子伴读玩耍,他们都不爱同我一处。每次远远望着你,心里就觉得好受一点,不想马上离开。
我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看见你的时候,心里不会空荡荡的。”
一旁贴身内侍听着二人对话,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惶恐不已。
他连忙上前半步,躬身拱手,姿态极尽谦卑慌张,悄悄伸手轻扯李治的后襟,连忙寻借口打断对话:
“何姑娘恕罪,殿下今日课业还未温习完毕,太傅那边早已等候多时,再耽搁就要误了时辰。
臣这便带晋王回去读书,先行告退。”
话音落下,不等李治再多说半个字,内侍半扶半牵住李治的胳膊,匆匆转身离去。
李治还忍不住频频回头,依依不舍望向何芷嫣的方向,却被内侍牢牢挡住视线,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何芷嫣立在海棠树下,望着二人仓促离去的背影,心底的疑云愈发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