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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帝托边关事,暗留人长安 高桓权求常 ...

  •   高桓权行完藩臣大礼,挺直身,语气恭敬又恳切:
      “陛下,臣今日有两件事恳请陛下恩准。
      其一,雍城何氏方才十五,年纪尚轻,对辽东风俗全然不熟,仓促联姻恐心生惶恐,也容易滋生双边隔阂嫌隙,恳请陛下将婚期延后一两年,待她心智、身形全然成熟,再议婚嫁之事。”

      他往前半步,继续沉稳进言:
      “其二,近年两国边境互市兴旺,皮毛、药材交易纷争频发,难有专人居中调和。
      臣恳请陛下准许,臣以高句丽储君身份兼任双边通商主事,常驻长安处置各类商贸争端。
      臣自知身为储君,不可长久脱离本国朝堂,故求陛下允臣每年归国三五月,主持军政、王室祭祀,国事处置完毕便即刻返长安履职。
      闲暇之余,臣希望能前往雍城拜访何姑娘,与她互通药材医理、皮毛鞣制技艺,此事利边利民,绝非单单为一己私情。
      先前臣私自奔赴雍城,是臣行事失仪,往后但凡出行,必提前递文书报备鸿胪寺,绝不私下擅自行动。”

      李世民指尖轻轻叩着御案,面上喜怒不显,只淡淡开口:
      “你这套说辞,字字扣着通商和睦,可内里藏着什么心思,不必瞒朕。”

      高桓权深深躬身:“臣所言通商安民皆是实情,不敢有半分欺瞒陛下。”

      李世民侧头瞥向身旁长孙无忌,语气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
      “太尉,你听听,一场儿女婚事,如今竟牵扯出常驻长安、年年往返雍城的请求,着实令朕左右为难。”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拱手:“陛下,桓世子嘴上全是公务,私心却昭然若揭。
      若准许他长期留居中原,时常与何氏相见,此番暂缓婚期的制衡便形同虚设。
      再者何姑娘眼界卓绝,对安边、通商皆有独到见解,倘若常年被高句丽储君请教借鉴,他日辽东商贸、边防布局尽数被对方摸清,于我大唐绝非好事。”

      鸿胪寺卿紧跟着出列行礼:
      “臣亦有顾虑。若是当庭驳回,四方藩国听闻,难免议论大唐容不下藩储商议通商,落下气量狭小的话柄;
      可若是全盘应允,便是放任世子借公务之名纠缠何家女子,日后隐患无穷。”

      李世民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看向阶下恭立的高桓权,语气缓和,却字字带着帝王制衡的分寸:
      “你的心意与诉求,朕已然听明白。
      此事牵扯双边礼制、边境商贸,干系重大,今日不能即刻给你答复。容朕与诸位心腹重臣细细权衡利弊,改日旨意会经由鸿胪寺转达于你。”

      高桓权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却依旧恪守藩臣礼节,躬身垂首:
      “臣遵旨,静候陛下裁决,不敢再多叨扰圣驾。”

      等高桓权退下,殿内只剩君臣三人,李世民长叹一声:
      “真是一桩让人头大的事。
      本想借着女子年幼轻轻搁置,没想到他步步谋划,还要常驻长安借机相见,里外都难处置。”

      李世民揉着眉心,语气沉敛,只谈边境、礼制、藩邦隐患:
      “桓权今日两项请求,看似是为互市通商,内里私心昭然若揭,你们二人怎么看?
      其一,他求常驻长安。高句丽储君久居关内,本就不合藩国规制。
      辽东与我边境摩擦不断,此人有心计,又频繁接触何氏。
      那女子通晓皮毛鞣制、边市民生、乡野义诊之策,若二人长年私下往来,诸多利民安边的实务见解尽数流入高句丽,长远必成边防隐患。
      其二,年年借通商名义往返雍城,等于给了他无限机会单独与何芷嫣相处。
      如今少女本就不愿远嫁,可架不住长年累月相交日久生情,到时候她自愿应允联姻,我们再想阻拦,便是违逆女子本心,于理不合。
      但难处在于,桓权行事处处循规报备,没有半分逾矩把柄。朕若是全盘驳回他的通商诉求,新罗、突厥、西域诸国都会看在眼里,
      传扬大唐刻意打压高句丽、拆散藩储与中原百姓,有损天朝上国包容气度,容易让边境各部生出隔阂。
      此事不能一刀切,需拿出折中制衡之策,既限制他与何氏私下接触,又不能落人口实。”

      鸿胪寺卿职责就是打理藩使往来,思考全部围绕礼制、各国观感:
      “陛下所言极是。
      直接回绝常驻、禁止赴雍城,落话柄;全然应允,后患无穷。
      臣有折中处置之法:
      通商公务可以准许,但拆分公私。
      藩储不可久离本国朝堂,常驻长安一事直接驳回;
      每年可准许他入关一次商议互市,停留限期三十日,出入、游历地点必须提前报备鸿胪寺,全程有官吏随行陪同,不准单独去往雍城私会。
      若要探讨药材、皮毛改良等实务,统一在鸿胪寺公堂集会,召匠人、医工一同列席,杜绝二人独处闲谈。
      至于婚期,以中土女子婚嫁年岁为由延后两年,文书措辞温和有礼,高句丽王室挑不出错处,其余藩国也无可诟病。”

      长孙无忌是长孙皇后亲兄,看见何芷嫣那张脸内心震动,但朝堂之上、外臣在场,所有劝谏全部套上家国大义,只隐晦捎带一句惋惜:
      “陛下,鸿胪寺卿的规制可行,臣再补充边防层面的隐患。
      高桓权他身为高句丽储君,手握边境交涉权,若是长久与何芷嫣相交,女子一身务实见识尽数为辽东所用,得不偿失。
      何氏虽出身布衣,但所思所虑贴合民间治理,这般通透之人,留在中原方能惠及州县民生,若是远嫁高句丽,实为大唐损失。
      依臣之见,应当适度隔绝二人私下往来,同时暗中引荐中原世家士子前往雍城,给她多配本土适龄子弟,从根源消弭联姻隐患。”

      这里“这般通透之人,留在中原”是长孙唯一的私心流露,暗含他不忍心酷似妹妹的女子远赴苦寒之地,
      但绝不点明容貌相似,外人听来只会以为他单纯爱惜人才,不会察觉私人情感。

      李世民静静听完全部对策,指尖缓缓收紧,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私念——
      他何尝愿那张酷似文德皇后的容颜,最终飘零辽东异域。

      随即恢复帝王冷沉,沉声定调:
      “就依你二人所言,拟旨规制,稳妥处置。”

      秋风裹挟着庭院梧桐落叶,静静卷过静思殿的朱红廊柱。
      殿内熏着一缕文德皇后生前惯用的柏香,淡淡烟气盘旋,衬得一室沉缓孤寂。

      李世民独坐檀木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两份奏折,一份是关内各州上报的秋雨湿疫灾情,另一份是辽东边关递来的互市纷争文书。
      两份折子,都是他刻意寻来、能名正言顺传召何芷嫣入京的由头。
      心底深处,忘不了那日抬首间,少女与年少长孙无垢别无二致的眉眼。
      他不愿两年缓冲期一过,眼睁睁看着她随高桓权远赴辽东苦寒之地,思虑许久,已然盘算出一套两全之策——只需让她经办民生安边实务,立下实打实功绩,便能顺理成章将人留在中原,往后召见、延后婚约,全有国事做遮拦,朝野上下无人能置喙。

      殿外内侍轻步入内,垂首低声回禀:“陛下,雍城何氏何芷嫣已在廊下候见,其兄何景琰随同在外等候。”

      李世民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收敛住私人情绪,恢复帝王沉稳肃穆的模样,淡淡吩咐:“只传何芷嫣一人进殿,令何景琰在外静候。”

      不多时,一身素净浅青襦裙的何芷嫣垂首缓步走入殿中,步履温婉守礼,行至殿中正中屈膝跪拜,声线平稳规整:“民女何芷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一旁锦凳落座,不必拘谨。”

      李世民抬声示意,目光落向少女脸庞的刹那,呼吸微顿,心神骤然一晃。
      西侧斜落的天光落在她柔和的眉眼、下颌柔和的轮廓上,鲜活复刻出少年时代的文德皇后。他一时失神,半晌没能开口问话。

      何芷嫣依言起身,侧身坐在侧边矮凳上,始终垂着眼不敢直视龙颜,心底暗自疑惑。

      数次入宫,次次都要撞见这般异样的目光,她心中满是不解,却不敢多言,只静静等候问询。

      烛火映亮御案,李世民抬眸看向阶下的何芷嫣,语气郑重。
      “近日关内秋雨连绵,多地爆发湿疫,百姓缺医少药。
      再者辽东一带,高句丽互市争端不断。先前听你说起过几条想法,今日不妨细细说来。”

      何芷嫣微微垂眸,斟酌片刻,坦诚开口。
      “回陛下,先说关内湿疫一事。
      连绵秋雨地气潮湿,百姓染病多是居所阴冷潮湿、衣物难以干透,并非单纯缺少劳作。
      可先下告示,令各地里正劝导乡民,屋内铺撒草木灰除湿,雨天尽量减少露天劳作。
      再由太医署拟定几副通用方剂,针对风寒咳喘、皮肤疮毒、发热痢疾,下发至受灾各县。
      州县就地采药熬制汤药,搭建临时义诊药摊,交由里正按村落分发,简单登记领药户数,避免药材被私自截留。
      轻症、重症病患尽量隔开,减少疫病互相传染。这套举措只能缓解灾情,无法做到彻底杜绝疫病蔓延。
      至于辽东互市争端。

      其一,可以拟定各类货品上中下三等的基准定价,定下浮动区间,以此作为交易参考,能够减少大半议价争执。
      只是每年物产品质各不相同,只能缓和矛盾,冲突依旧难以完全绝迹。
      其二,可在互市之内,单独设立一处鉴判衙署,由大唐与高句丽各自选派懂行的官吏、老匠人一同驻署办公。
      买卖双方若是对货品品级、真伪存有争议,不必当街争执斗殴,可前往此处共同勘验评判,双方一同出具判定结果。
      只是这处衙署仅有评判对错之责,没有直接惩处他国商贩的权力,如果对方拒不遵从裁定,依旧只能行文告知高句丽的地方官府自行管束。”

      李世民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垂眸沉吟片刻。
      “先稳疫病,再定通商规制,还要设衙署联合评判争端……你思虑得倒是周全,也懂得看清法子之中尚存的缺憾,没有一味空谈万全之策。”

      他抬眼看向何芷嫣,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却并未当即下定推行的旨意。
      “只是高句丽性情多疑,想要令他们同意共同设立鉴判衙署,绝非一纸文书便能促成,此事还需细细斟酌,先遣使者前去试探一番。关内义诊之事,倒是可以先令地方州县小范围试行,看看成效。”

      说完两件国事,他话锋轻轻一转,想起此前闲谈时她随口提起的手艺思路。
      “国事暂且议到此处。朕还记得,先前你曾说起皮毛鞣制改良的法子,这件事,你仔细说说,究竟可行性如何?”

      何芷嫣定了定神,这才开始坦诚诉说鞣制工艺之中的难处与顾虑。
      “陛下,关于改良皮毛储存鞣制之法,民女不过是偶然见过乡间猎户简易处理兽皮,拼凑出去脂、养护皮毛的粗浅思路,只略懂一点门道,并无大批量加工军用皮料的实操经验。
      关内少量兽皮尚且好办,辽东边关每年成千上万件皮毛护具,当地水土湿寒,批量处理稍有不慎,皮板发硬、皮毛腐坏,便是耽误将士御寒的大事。
      若是陛下执意要推行这套改良之法,民女也愿意尽力尝试,但恳请陛下调拨几位世代鞣皮、常年打理名贵狐貂皮毛的老匠人一同配合。
      分批试验浸泡时长、油脂配比,多方比对,选出最适合辽东气候的工序,方能稳妥推行,不至于白白损耗物料。”

      李世民静静听完,指尖轻轻搭在案沿,目光落在她诚恳垂首的模样,眼底先是浮出一层明显的赞许,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先前暗藏的几分顾虑尽数消散。

      他放缓语调,声音柔和许多,带着真切的认可:
      “难得你这般坦诚,不夸大自身所长,还能提前思虑周全,懂得借力老手艺人磨合工艺,这般务实心性,远胜朝堂许多空谈策论的书生。
      你不必忧心工艺难以落地,朕即刻下旨,从长安工部、边关军坊抽调数位深耕鞣皮数十年的老匠,尽数交由你调配。
      一切工序任由你们一同试验调整,不必急于求成,以经久耐用、防潮防虫为首要,不必怕耗费时日物料。”

      说到此处,他目光微微凝在她柔和的眉眼上,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怅然,想起逝去的文德皇后,当年劝谏朝政,亦是这般坦诚有度,从不虚言逞能。
      这份相似的温润通透,让他更不愿两年之后,放她远赴辽东异国。

      他顿了顿,加重几分语气,把留住她的道理再次点明,公私相融:
      “互市安民、改良皮毛军备,两件都是关乎边境千万军民的要务,短则三五年,长则更久,中原处处倚重你的筹谋。
      有这般重担在身,你安心留在长安统筹诸事即可,辽东婚约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往后但凡试验遇阻、州县推行有难处,随时递折入京,朕自会为你周全。”

      何芷嫣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眼中不由自主掠过一丝愕然。
      她原本只想着献出对策,供朝廷取舍,从未想过陛下竟直接将这数桩边境要务尽数托付于她。
      一瞬之间她便品出了话里藏着的深意。哪里仅仅是委托差事,陛下是借着国事为由,要将她留在长安,搁置去往辽东的婚约。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不敢流露过多情绪,只敛衽缓缓躬身。
      “陛下厚爱,民女惶恐。臣……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不敢辜负陛下期许。”

      李世民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心中了然,面上神色却依旧平和。
      “不必惶恐。只需尽心谋划即可,一应人力物料朕自会为你调度周全。此事切勿向外大肆声张,暗中稳步推行便是。”

      李世民望着她俯首的模样,心底暗自感慨:幸而寻到这般两全之法,以实务功绩将她留在中原,既能造福百姓边关,也能时常寻由头召见相见,不必眼睁睁看着她远嫁高句丽,徒留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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