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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亭前诉心意,轻触美人额 高桓权赴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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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陈设规整,案上摆着笔墨、两国往来卷宗,一侧立着大唐礼官,长孙无忌端坐侧位,鸿胪寺卿居于主位。
高桓权一身藩国储君常服,未带繁复仪仗,只随身一名心腹属官,行礼时礼数周全,可眉眼间藏着沉郁。
鸿胪寺卿先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平和,开门见山:
“高世子,今日请你前来,是为你此前赴雍城向何氏女子何芷嫣求亲一事。陛下已亲自召见何姑娘,知晓她心中全部想法,特命我转述于你。”
高桓权背脊微挺,神色平静等候下文。
“当初雍城择婿之规为何姑娘亲手所设,世子三场考核全数通过,单论私约,本是良缘。
可何姑娘得知你高句丽储君身份后,清楚这桩婚事会牵扯两国边境、商贸制衡,不愿自身沦为朝堂博弈的棋子。
再者,她当年长安与你偶遇,只当你是普通使臣,相交时日浅薄,仅有友人欣赏,并无相守一生的心意,加之故土亲眷尽在雍城,
实在不愿远赴辽东。
婚嫁贵在两情相悦、本心自愿,陛下不愿强逼民间女子,故此番求亲,只能作罢。”
话音落,鸿胪寺卿抬手示意侍从递上一份誊写好的藩交文书,推至高桓权面前:
“此为大唐正式回文,文书交割之后,此事就此搁置,两国朝贡、边境互市照常往来,不受此事影响。”
高桓权垂眸看向案上文书,指尖悬在纸边,分毫没有拿起的意思,片刻抬眼,眼底压着几分不甘,语气克制却立场鲜明:
“鸿胪大人,长孙公,晚辈今日暂不能收下这份文书。
当初雍城择婿规矩白纸黑字摆在众人面前,我孤身远赴雍城,凭自身才学闯过全部考核,全程不曾借藩储身份施压,
是这场比试名正言顺的胜出者。
何姑娘忌惮两国纷争、眷恋故土,晚辈能够体谅,但方才所言‘并无嫁娶心意’,晚辈始终难以信服。
昔日长安共处,我们畅谈草药民生,言语投契,若她心底当真全无半分情意,当初不会与我坦然相交。
如今大唐仅凭她顾虑朝堂局势,便直接敲定结局,未曾给我与她单独面谈求证真心的机会,这般定论,晚辈无法坦然接受。
文书代表两国官方最终决断,一旦我收下,便是承认此事彻底了结,再无转圜余地,故而今日不敢签收。”
长孙无忌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公允:
“世子,我大唐从未否定你的才学与守礼之举。只是女子婚嫁,终究要看她自身所愿。
她一介布衣,无力承担两国联姻附带的万千纠葛,心生退意乃是人之常情,并非刻意针对高句丽,更不是刻意轻慢世子。
陛下仁厚,不愿强行撮合,令她往后余生困在异国、日日心生悔意,才做出此番决断。”
高桓权轻轻摇头,眉宇间添了几分怅然与执拗:
“晚辈明白天家仁厚,也知晓大唐不愿滋生边境嫌隙。
可规矩是她定下,胜者是我,如今只因身份悬殊、朝堂制衡,便直接推翻民间约定,这份结果,晚辈实在无法甘心。
晚辈不奢求更改朝堂决断,只恳请二位通融,允我轻身前往雍城,单独与何芷嫣见一面。
我不带藩国仪仗、不打扰何家亲友,更不会言语逼迫纠缠,只求当面听她亲口说一句,抛开两国、储君身份、远嫁所有枷锁,她心底当真半分想嫁我的念头都无。
若见面之后,她依旧心意不改,我便彻底放下求亲一事,再来鸿胪寺收下这份回绝文书,不再对此事有任何异议,也不会向本国君主申诉诉苦。”
鸿胪寺卿眉头微蹙,出言规劝:
“世子,此事已有朝堂定论,私下登门相见极易滋生流言,于何家、两国体面皆有损。”
“晚辈分寸自知,绝不惹出是非。”高桓权寸步不让,“倘若连当面求证真心的机会都被剥夺,那一场公开公平的择婿比试,从一开始便算不得公允。”
一旁长孙无忌沉默片刻,权衡边境邦交利弊后出声折中:
“也罢,我可为你做保,允你前往雍城短暂相见,但需遵守三条约定:
其一,不得携带藩王仪仗,不惊动地方官府;
其二,全程温和交谈,不可逼迫、纠缠何姑娘;
其三,倘若面谈之后,何姑娘依旧决意拒婚,你归来之后必须主动到此签收这份回文,往后永不再提求亲一事。
若是何姑娘愿意再议婚事,则此事另行上奏陛下重新定夺,不受这份文书约束。世子若肯应允,我便暂时将文书留存此处,等你从雍城归来再交割。”
高桓权微微颔首,郑重应下:
“晚辈全部应允,绝不违背约定。”
说罢他不再看向那份文书,躬身依藩臣礼仪告退,眼底那份不肯释怀的执拗,半点未曾散去。
高桓权依约轻身抵达雍城何家,未带藩王仪仗,只留一名心腹仆从守在大门外,独自随何家下人走入院内。
父母心里七上八下,既不好闭门不见失了礼数,又万万不敢让女儿单独和他相处,几番商量,打算让丫鬟春桃贴身陪着何芷嫣去后院凉亭叙话。
何芷嫣正整理衣袂,一旁的何子清攥紧袖角,快步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抬眼看向爹娘,语气带着几分主动:
“爹娘,我陪姐姐一起去凉亭吧,亭子里冷清,多一个人作伴也不至于拘束。”
二老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松。
他们本就发愁仅有一个丫鬟在场,拦不住二人私下深谈,小女儿主动请缨,正好能从旁照看,当下立刻点头应允。
“也好,你安分坐在一旁听着,别随意插嘴冲撞世子,若是要走开,也别去太远的地方。”
何子清乖乖应下,寸步不离跟在何芷嫣身侧,丫鬟春桃捧着茶盏紧随在后,三人一同走向后院临水凉亭。
高桓权早已立在亭中等候,见走来的不只有何芷嫣,还多了个眉眼稚嫩的小姑娘,微微一怔,随即收敛心绪,拱手温和行礼:“何姑娘。”
何芷嫣屈膝回礼,引着妹妹一同落座,春桃将茶水摆上桌,便退到亭外廊下静立,不靠近打扰。
亭内只三人相对,风吹过池边柳叶,气氛安静又微妙。
何子清坐在侧边石凳上,指尖无意识拨弄手边的兰草,目光总忍不住悄悄斜向高桓权。
她心底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慕,从前在长安初见便心生好感,如今眼睁睁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姐姐,心口沉甸甸发闷,却又不敢表露半分。
高桓权没有留意少女的低落,目光始终落在何芷嫣身上,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与执拗,开门见山道出来意:
“我追到雍城来,不是来听那些官面上敷衍的说辞。
鸿胪寺的回文、你说的年幼尽孝,我心里清楚大半是大唐君臣用来隔开你我的托词。
我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待辽东,也不在乎两国外间的猜忌,我只问你一句最实在的。
三场考题是我实打实一步步闯下来的,当初郊外闲谈,你我论通商、改良皮毛,天下间没有第二个人能同我这般说到一处。
你心里分明知晓,困在这方寸宅院,日日围着针线家事,委屈你的眼界与心思。
“我清楚你最放不下家中双亲,畏惧远赴辽东后,再难踏回雍城故土。
我身为高句丽储君,国中大小政务、边关巡查、王室祭祀件件缠身,实在没办法许诺年年都能伴你归乡。
但我向你立下心念:往后若你身在高句丽,但凡你心中惦念父母、想要回乡探望,我定会竭尽全力周旋。
不管是向父王求取恩典,还是与大唐鸿胪寺疏通文书,但凡有一丝可行的余地,我都不会阻拦你归省,拼尽全力陪你一同回来。
只是两国相隔千里,世事变数难料,若遇上战事、王室大事缠身,我或许会身不由己,这点我不能欺瞒你。
可只要你想回,我便会拼尽所能,成全你的心意。”
我不想同你绕那些虚礼空话。若只是舍不得爹娘,我有法子周全;若你是忌惮我的身份、畏惧辽东风俗,我可以慢慢等你释怀。
唯独一点——别拿年岁、孝道当借口推开我。
在我眼里,你与寻常闺阁女子全然不同,我不会轻易放手。
今日此地没有旁人,你不必顾忌陛下、家人、两国体面,只说实话,你心底,当真半点不愿与我相守?”
高桓权眉头微蹙,坦诚道出心中不解:
“恕我心中有一事费解。一路走来我观中原乡野,不少女子十三、十四便成婚持家,甚至生养儿女,十五婚嫁本是寻常年岁,为何到我这里,反倒成了难以逾越的阻碍?
还记得当初何家门前论三道考题、闲谈辽东通商利弊之时,你我二人思绪相通,许多旁人看不懂的心思,唯有彼此能领会,算不得全然陌生。”
何芷嫣轻轻攥住袖口,垂眸轻声回话,心底却翻涌着现代人的思绪:
(心底暗忖:古代人哪里懂,十五岁放在现代才刚上初高中,骨骼、内脏、心智全都没发育完全,早早结婚生子对身体伤害极大,根本算不上长大成人。)
“公子所言我都明白,世间大多女子在我这般年纪确实已经婚配。
可我自身尚且单薄,筋骨心力都未长足,若是早早远赴异乡,操持王族诸多事务,往后还要生养子嗣,我实在担心自己身子撑不住。”
高桓权闻言一怔,方才到了嘴边想要辩解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他知道无数年少妇人,只知晓生产时有性命之忧,却从未将凶险与年岁躯体挂钩。
他细细打量她纤细单薄的身形,原先心底那一丝“她借年纪拖延婚约”的疑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怜惜。
他语气放得极软,先前争辩的锐气彻底消散:
“是我思虑浅薄,只盯着世间通用的婚嫁年岁,却从未顾及你自身肉身承受得住与否。世俗规矩旁人皆是如此。
我不再拿乡野俗例与你分说,也绝不逼你勉强自己。
我可以安心等候,不管是三年还是五载,等你身心全然长成,不再畏惧远走他乡,我们再谈婚嫁之事,我绝不会有半句催促。”
高桓权话音落下,静静望着她沉默颔首的模样,眼底浓烈的不舍压不住,往前微微靠近半步。
何芷嫣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本能不习惯异性近身。
他脚步猛地顿住,察觉到她的拘谨,放缓所有迫人的气场,声音放得极低柔和:
“不会为难你,只是此番一别,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再来雍城见你。”
不等她回应,他微微俯身,极轻、飞快地在她额间一触,立刻后撤两步拉开距离,双手不自觉垂在身侧,收敛所有亲昵姿态,只剩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执拗。
“我即刻赶回长安上书,所有安排我都会尽力争取,你安心在家等消息,不必终日忧心婚事。此地不宜久留,我先走了。”
说完不再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僻静小路,奔赴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