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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生死两相误,心事未曾通 李世民弥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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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日光景,寝殿之内形势急转直下。
李世民大半时辰都陷在沉沉昏迷之中,汤药石脂尽数无用,生机早已油尽灯枯。
待到三更深夜,他竟又一次艰难睁开双眼,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续,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艰难吐出一句吩咐:
“传……何氏……带安安入内。”
内侍不敢耽搁,连夜奔往明华殿传召。
夜色寒凉,烛火摇曳不定。
何芷嫣深夜接旨,心头骤然沉落,来不及细想,牵着七岁的安安匆匆踏入寝殿。
殿内药气滔天,弥留的死寂压得人呼吸发紧。
榻上的男人早已脱了往日帝王威仪,面色枯白,双目浑浊,只剩最后一丝残亮。
他费力转动眼珠,先定定看了看安安稚嫩乖巧的模样,又缓缓落何在何芷嫣脸上。
这一生的偏爱、愧疚、牵挂、放不下,尽数凝在这最后一眼里。
他心里藏着遗诏、藏着为她们母子铺好的封地后路,思虑周全、只求保她们一世安稳,却始终不敢开口。
他怕直白的安排会逼她抗拒、惹她怨怼,怕打碎最后这点温存,
更赌不起她听闻后的反应,只能将所有后手尽数藏于心底,只剩沉沉忧虑萦绕不散。
何芷嫣望着他弥留难安、满心牵挂的模样,心底微叹。
她只当他临终最忧,是自己留在深宫、被李治牵绊,惹出朝野祸端。
于是俯身靠近榻边,唇瓣贴近他耳畔,压得极轻、极柔,只够他一人听见:
“陛下安心。我早已做好离开皇宫的打算,我与太子,绝不会生出事端。”
一语落下。
李世民浑身微震,浑浊的眼底骤然掀起巨大波澜。
他筹谋许久、暗自落笔遗诏,穷尽心思为她铺好藩地退路,日日忧心她贪恋深宫、执拗不走,忧心她卷入储君纠葛、落得凄惨结局。
可此刻他才骤然知晓——
原来她早有自己的安排,早已打定主意离开这座牢笼。
心头先是掠过一瞬难得的欣慰,悬了许久的大石稍稍松动。
可这份宽慰仅仅片刻,便被汹涌的后怕彻底覆没。
脑海瞬间翻涌出当年高句丽的旧事。
那年辽东战事胶着、他病危军中,满朝文武百官尽数劝阻、无人敢越雷池半步,唯有眼前这女子,性子刚烈果敢、胆识滔天,
硬生生顶住全朝堂的非议与压力,千里奔赴辽东乱局,于绝境之中稳住军心、陪他熬过最凶险的时日。
他比谁都清楚她的脾性:
看似温顺妥帖,骨子里却最是执拗决绝。但凡她认定的路,任凭万人阻拦、千般险阻,她都敢一往无前、铤而走险。
这一刻,巨大的不安席卷了他。
她要离开皇宫,她有自己的筹划。
可她到底打算用何种方式离开?
是安稳隐退,还是又一次不顾一切、赌上自己与孩子的性命,走一条无人敢走的险路?
他全然不知。
一丝彻骨的悔恨猛然攥住他的心神。
若是他早些坦诚心意,早些告知她自己早已备好遗诏,早已为她和孩子安排好安稳的封地余生,她何须自己暗中筹谋、另寻出路?
若是他直白告知这份安稳退路,她便不必以身涉险、行未知险招。
可一切都晚了。
无数疑问、无数牵挂、无数后怕翻涌心口。他拼尽最后残存的意念,想要开口叮嘱、想要坦白、想要阻止她冒险。
他喉结剧烈滚动,唇瓣颤抖开合,艰难挤出破碎微弱的气音:
“朕……我……”
话至关键处,气力彻底崩竭。
半句遗言死死卡在喉间,他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何芷嫣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焦灼与不甘,看着他弥留依旧放不下自己的模样,心底柔软一痛。
她轻轻伸出手,温柔覆住他冰凉枯瘦的大手,缓缓抬起,将他的掌心严严实实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眉眼温顺,声音轻缓又安稳,像在彻底抚平他所有忧虑:
“陛下,不用担心。”
你放心,我会走得干净利落,不会拖累任何人,不会惹朝野非议,更不会卷入储君风波。
这是她给他的承诺,是她自以为的、最稳妥的安抚。
可贴在她脸颊的这只手,早已没了气力、没了温度。
他想说的根本不是叮嘱安稳——
他想喊的是别闯险路、我已为你备好一生安稳。
他最后的担忧,恰恰是她即将要做的事。
她最温柔的安抚,恰恰堵死了他最后的坦白机会。
李世民浑浊的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溃散。
层层叠叠的遗憾、惊恐、未解与悔恨,尽数凝固在死寂的眼眸里。
片刻后,他眼帘轻轻垂落,头颅微微一偏,掌心从她颊边无力滑落,再无声息。
太医俯身一探,抬手回身,声音颤抖破碎,响彻死寂大殿:
“陛下龙驭宾天——!”
一声落,满堂哀恸。
内侍跪地悲哭,殿外大臣、太子李治齐齐涌入寝殿,哭声震彻整座宫廊。
偌大太极殿,自此再无贞观天子,二十三年贞观盛景,终究落尽尘埃。
何芷嫣拥紧安安,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冰凉的触感,垂眸落泪,哀容恳切。
她永远不知道。
自己这句温柔的“不用担心”,
成了他此生最大的遗憾落空。
他不知她将焚宫假死、挣脱一切逃离皇室。
她不知他早已落笔遗诏、倾尽帝王权限护她余生安稳。
最后一次呼吸,最后一次触碰,最后一句安抚。
两人深情相对,两两全然错解,一生心意,至死不通。
夜色吞尽长安月色,举国大丧骤然启幕。
深宫哀声遍地,人人悲恸先帝离世,唯有何芷嫣心底清明——
她赌上满盘性命的焚宫出逃计划,随着贞观彻底落幕,正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