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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血染遗诏卷,夜叩太子门 李世民连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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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整座宫城早已沉寂。
御书房只燃着几盏烛台,光晕昏昏沉沉,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药味。
张阿难引着二人顺着宫城僻静暗道走来,避开巡夜禁军,悄无声息踏入殿内。
一人是长孙无忌,另一人为值守的中书舍人,捧着空白制诰卷轴,垂手而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李世民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御坐之上,脸色依旧是咳血过后的惨白,气息虚浮,强撑着病体,没有退回内殿歇息。
他微微抬手,免去二人繁复的跪拜礼节,没有半句寒暄,直入正题。
“深夜召你们前来,是要增补遗诏条款。”
一句话落下,殿内气氛瞬间凝重。
长孙无忌心头猛地一沉,一瞬间便生出猜想。
近一两年来,他数次留心观察太子言行,早已隐约看出端倪:
李治对这位何德妃,早已超出寻常晚辈的敬重,那份依赖之中藏着难以言说的倾慕。
此事若是任由滋长,将来必是倾覆朝堂的大祸。他数次想要寻机进言,却碍于此事太过难堪,始终不敢开口。
今夜帝王深夜急议遗诏,难道陛下也早已看穿?
他上前半步,眉头蹙起,面上摆出臣子审慎劝谏的姿态。
“陛下龙体违和,骤然改动原定安排,兹事体大。不知陛下,是打算调整储君之事?”
一旁的中书舍人握着笔杆,头垂得更低,屏息静立。草拟遗诏乃是天大的机密,他只奉命记录,绝不妄言半句。
李世民轻轻捂住胸口,压抑住一阵闷痛,缓了片刻才开口。
“太子仍是治儿,不必多疑。朕并非更易储位,只是要增设几条约束。”
长孙无忌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躬身静听圣谕,心神已经高度戒备。
“原先定好,待皇子李佑年满八岁,德妃何氏带着二子前往封地就藩。”
李世民目光沉沉,语气带着决断,“此事提前。改至李佑年满三岁,择吉日动身,德妃何氏、皇子安安、李佑一同前往藩地,长久定居。”
听见这句话,长孙无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心底暗道:陛下果然早已察觉隐患,打算提前隔开二人。
但他不能立刻满口答应,依旧要说出客观层面的难处,以示自己不是仅凭揣测而附和圣意。
“陛下。
只是李佑如今方才一岁有余,仅仅三岁便远赴藩地,一路舟车颠簸,稚子年幼,恐难以承受。
再者德妃位居四妃,骤然外放藩地,消息传出,朝中难□□言四起。”
这番话,只是陈述现实阻碍,并不是他内心真实的反对意见。
李世民抬眼看向长孙无忌,没有说出白日寝殿之内,太子失态低语那件秘事,只道出表层的忧患,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朕自知时日无多。
朕忧心,他日治儿登基,一时被私情左右,破格优待德妃,逾制赏赐、强行召她重回京师。
一旦君臣私情传扬开来,礼法崩坏,朝野必然掀起风波,动摇贞观根基。”
长孙无忌心中了然,陛下所想,与自己长久以来的担忧完全一致。
他不再纠结路途与流言的问题,往前一步,神色郑重,语气郑重表态。
“臣明白了。
陛下此举,是提前隔断祸源,防微杜渐。
太子对德妃,依恋过甚,异于常人。
只是此事牵涉皇家体面,臣一直不敢贸然启奏。
若是任由二人久居一城,朝夕之间难免再生纠葛,后患无穷。
纵然外放会引来一时议论,也好过日后酿成无法收拾的大祸。
只是太子日后得知,心中恐会生出怨怼。”
“怨恨也罢,隔阂也罢。”李世民疲惫地闭上双眼,眼底满是无可奈何,
“总好过来日风波骤起,她与两个孩子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中书舍人。
“即刻记下,一字不差,增补进遗诏正文之中。
另外草拟一道密敕,单独下发给封地刺史与镇守武将,秘密保管,不得外泄。”
中书舍人连忙上前铺开卷轴,蘸好墨汁,凝神屏息,一字一句仔细誊写,不敢有半分错漏。
长孙无忌站在摇曳的烛火之下,心事沉沉。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陛下早做筹谋,用封地远隔二人,不动声色消弭这场将来的宫闱危机。此事一旦定下,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深深躬身。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托孤之重,全力约束新帝,恪守这份遗训。”
话音刚刚落下。
李世民只觉得胸口一阵撕裂般剧痛,方才硬撑着提起的那一口气骤然散掉。
剧烈的咳嗽猛地爆发而出,一口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面前尚未写完的御案卷轴之上,漆黑墨迹混着刺目的血迹,在宣纸之上缓缓晕开。
“陛下!”
长孙无忌脸色骤然煞白,大步跨步上前,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帝王。
李世民指尖徒劳地抠住御案边缘,耳边周遭的呼喊声越来越模糊,眼前天旋地转。
他来不及再多交代半句嘱托,脖颈一歪,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身子重重一软,直接从御坐之上昏死过去。
烛台猛地一晃,火光剧烈摇曳。
中书舍人吓得手中狼毫“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砖地上,增补遗诏的文稿,尚且只誊写了大半。
“传太医!
速速传太医入宫!”
长孙无忌高声急喝,声音里难掩慌乱。
殿外值守的内侍、侍卫听见动静,慌忙一窝蜂冲进御书房,原本寂静的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夜色浓稠如墨,寒意悄然笼罩整座大明宫。
尚未盖章定稿的遗诏还只是一纸草稿。
帝王骤然晕厥,所有人心里都生出同一个预感——
贞观天子,剩下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寝殿之内,太医依旧在轮流施针用药,帝王深陷昏迷,气息微弱不定。
殿外长廊烛火摇曳,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其余内侍侍卫尽数远远退开,廊下只剩下长孙无忌与张阿难二人。
长孙无忌微微抬手,示意张阿难靠近几步,刻意压低了嗓音。
“今日一整天,都有谁前来面见过陛下?宫里可有什么异状,你如实说来。”
张阿难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句遮掩,顺着时日一一回想。
“回长孙大人。白日朝臣按例觐见过后,午后太子殿下独自前来寝殿探视陛下。
殿内垂着帘幕,老奴在外值守,听不清内里交谈。没过多久,太子神色仓皇,失了平日沉稳,匆匆行礼之后便快步退了出去。
太子走后没多久,德妃娘娘入内,陛下与德妃交谈了片刻,便命德妃先行返回明华殿。
再往后,陛下便传下密令,命老奴夜里悄悄去府上传召您与中书舍人入宫议事。之后便在御书房之中……出事了。”
张阿难只讲自己亲眼所见的进出顺序,完全不知道寝殿里二人说了什么,更不知道陛下中途曾经咳过一次血。
长孙无忌听完,指尖不自觉攥紧,心中所有碎片瞬间拼合到一处。
此前他仅仅隐约察觉太子对何德妃情愫异常,只当做一桩需要长久提防的隐患。
如今诸事串在一起:
太子单独觐见之后仓皇离去,紧接着德妃入内相伴,没过多久陛下便连夜急召大臣修改遗诏,决意提前送德妃母子远赴封地。
他心里已然断定,今日定然是太子言语失度,吐露了不该有的情意,激怒了陛下。
危机早已不是遥远的揣测,已然摆在眼前。
短暂沉默过后,长孙无忌神色沉冷,对着张阿难叮嘱。
“今夜御书房之内发生的一切,务必严守口风,不许向宫内任何人泄露分毫。
你在此处守好寝殿,陛下但凡片刻转醒,立刻派人前去通报于我。”
“老奴遵令。”
吩咐妥当,长孙无忌不再耽搁。
他撤掉全套官属仪仗,只带两名心腹仆从,趁着浓重夜色悄然出宫,马车径直驶向太子府邸。
他必须连夜面见李治,借着舅甥与重臣的身份,当面警示敲打,令他斩断这份不该萌生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