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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一念惊帝心,风雪覆余生 李治私语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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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迁延,李世民的沉疴一日沉过一日。
殿中药气常年不散,烛火昏沉摇曳,映得御榻上的人面色日渐枯槁。
李治日日必来请安探视,风雨无阻。
这日午后,天光浅淡,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帐外内侍皆垂首立于帘外,不敢近前半步。
何芷嫣连日昼夜不离榻前,喂药、擦拭、寸步守候,早已身心俱疲。
她倚在御榻边沿,肩头轻轻靠着床棱,倦意翻涌,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眉眼温顺,带着连日操劳的苍白疲惫。
榻上李世民亦是闭目静养,却因病重心神不宁,只是浅眠,意识清明不散。
不多时,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一线。
李治缓步而入,步履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父皇,也怕惊醒身侧熟睡的人。
他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何芷嫣沉睡的模样。
数年心事,一朝尽涌。
自九岁丧母、惶惑怯懦之时,是她温柔开导、予他救赎;
长大之后,情愫暗生、日夜惦念,却被父皇屡屡隔绝、礼法层层束缚。
此刻无人相看,无人拘他,积压数年的执念,顷刻破闸而出。
李治一步步慢慢走近,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他垂眸凝着她安静的睡颜,眼底是无人窥见的偏执与温柔。
指尖微微抬起,悬在她颊边寸许之外,不敢触碰,却贪恋这咫尺相近的温存。
喉间微动,他近乎气音般呢喃,轻得只有风与榻上之人能听见:
“我比父王更懂你……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他自认看懂她所有隐忍、所有不甘、所有藏在端庄温顺之下的抱负。
他以为父皇缚她、困她、以爱拘她。
他以为——他日九五加身,必能予她天下自由、予她无上尊荣。
这两句私语,尽数落进李世民耳中。
一瞬之间。
榻上原本浅息静养的李世民,眼帘骤然睁开。
那双被病痛磨得黯淡的眼眸,此刻彻底冰封,寒彻骨髓。
他不知何芷嫣心底只求脱身、只求自由。
他只以帝王远见,瞬间看透了最可怖的未来:
他日治儿登基,凭这一腔偏执厚爱,必会破例、必越矩、必放权、必宠冠六宫。
届时朝野沸腾、流言滔天、礼法崩坏、她深陷漩涡,终生不得安宁。
心口骤然一阵剧烈闷痛,腥甜汹涌冲上喉间。
久病孱弱的身子,根本扛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惊心与寒意。
李世民没有嘶吼,没有震怒。
他只是压着翻涌的血气,用极低、极哑、冷得刺骨的声音,骤然打破死寂:
“治儿,住手。”
短短四字,轻如叹息,重如雷霆。
李治浑身猛地一僵!
悬在半空的指尖瞬间凝固,浑身血液顷刻冰凉。
所有痴念、所有幻想、所有隐秘心思,一瞬间被生生击碎。
他脸色唰地惨白,慌忙收回手,身子踉跄一退,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榻前,背脊紧绷,不敢抬头。
榻边。
何芷嫣被这道冷沉的人声骤然惊醒。
她睫羽一颤,茫然睁开眼,神志尚且朦胧。
入目便是跪地瑟瑟发抖的晋王李治,再抬眼,对上御榻之上,李世民一片冰寒死寂的眼眸。
殿内静得可怕。
药气沉沉,烛火微晃。
她完全不知方才帐内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私语与僭越。
只莫名觉得——
这一刻的空气,冷得令人心底发寒。
李世民胸口微微起伏,强忍心口剧痛,目光沉沉锁着地上的李治,语气虚弱,却带着不容半分转圜的决绝:
“退下。
从今往后,无朕传召,不准你独自入殿探视。”
李治肩头微颤,不敢辩驳分毫,深深叩首,最后仓皇起身,失魂落魄般退出寝殿。
帐帘落下。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何芷嫣依旧懵懂,全然不知方才一瞬,
李治一句私念、一句许诺,
已然彻底改写了李世民对往后所有布局的决断。
寝殿之内一瞬间只剩二人,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芷嫣心头悬起重重疑云,方才晋王失态退走,李世民脸色冷得吓人,气息也乱得厉害。
她微微前倾身子,眉头轻蹙,轻声开口发问。
“陛下,到底出了何事?为何如此动怒?”
李世民本就在强压胸口翻涌的血气,被她一问,心绪骤然再起波澜。
心中万千忧虑、对未来的忌惮、对储君执念的恐惧一同涌上来,再也压制不住。
他喉头一阵腥甜翻涌,猛地偏过头,一声压抑的闷咳,一口暗红鲜血顺着唇角溢了出来,滴落在锦被之上,刺目的一点红。
“陛下!”
何芷嫣脸色骤然一白,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取过帕子急忙按在他唇边。
她声音微微发颤,连忙柔声安抚,不敢再追问方才的事端。
“先不要说话,切莫再动气。天大的事,也不及您的身子要紧。”
她半跪于榻边,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轻轻顺着气息,另一只手拭去他嘴角的血迹,眼底满是真切的惊慌。
李世民闭着眼,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撕心裂肺般的胸痛。
他没有回答她方才的问话,并不打算把李治那两句致命的私语告知于她。
若是让她知晓治儿执念已经到许诺权柄的地步,难保她情急之下铤而走险。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带着深重的疲惫与戒备,声音微弱沙哑。
“无事……旧疾一时发作罢了。”
他顿了顿,盯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叮嘱。
“记住我方才所言。往后,万万不可单独与治儿相见。凡事谨慎,不可行差踏错。”
何芷嫣看着锦被上那一点刺目的血迹,心底沉甸甸的疑虑挥之不散。
她隐约明白,刚刚短短片刻之间,一定发生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只是李世民不愿对她明说。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轻声应下。
“臣妾……记下了。”
咳血过后,良久,李世民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唇角血迹已经擦拭干净,脸色依旧是一片骇人的灰白。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满心不安的何芷嫣,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你先返回明华殿歇息,我想独自静上一会儿。”
何芷嫣本还想再劝几句,见他神色决绝,只能压下满心疑虑,屈膝行礼告退,慢慢退出寝殿。
殿内只剩他一人。
李世民微微抬手,声音微弱:
“张阿难。”
一直守在帘外的内侍张阿难立刻轻步走入,躬身垂首:
“奴在。”
“方才殿中发生的一切,半个字不许外传。”李世民眼神沉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即刻悄悄出宫,不要声张。
入夜之后,密召长孙无忌与一名中书舍人,走偏门暗道入御书房见朕,不可惊动朝中任何人。”
张阿难心中一凛,立刻低头领命:
“是,老奴遵旨。”
“另外传朕口谕。”
他顿了顿,胸口又是一阵隐隐刺痛,强撑着说完吩咐,
“往后,晋王前来探病,若无两位重臣一同陪同,不许独自踏入寝殿半步。”
“老奴记下了。”
张阿难不敢多言,轻手轻脚退出去,悄悄安排一切。
御殿烛火摇曳,药气弥漫。
李世民独自躺在榻上,眼底满是沉甸甸的忧虑。
今日一事,让他再也不敢心存侥幸,必须连夜完善遗诏,布下层层制约,尽量堵死日后所有可能发生的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