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1、一语穿千载,心事尽摊开 芷嫣道出穿 ...
-
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细微的声响,药味沉沉弥漫在四周。
李世民没有出声。
他并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稳稳落在何芷嫣的脸上。
方才进食之时,他始终没有再说一句闲话,心中一刻也没有忘记她那句“吃完我再告诉你”。
他刻意耐住心底翻涌的急切,不愿再一次主动追问,将选择权交到她的手上。
久病之后的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却藏着一丝不肯散去的执拗。
沉默漫开,无形之中压在二人之间。
他静静等着,等着她履行方才的承诺。
何芷嫣双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目光直直望向他,话语卡在唇边,迟疑地顿了一瞬。
“世民,我说出来你不要太惊讶,事情可能有点颠覆三观。”
烛火轻轻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殿墙之上。
李世民瞳孔微微一缩,胸口微微一顿,原本松散靠着枕垫的身子,下意识挺直了些许。
连日病痛带来的昏沉倦意,在此刻一扫大半。
他预想过无数种答案,猜过她的来历、猜过她藏下的算计,却从未听过如此说法。
颠覆三观。
四个字沉甸甸砸在心上,让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漫上来。
他没有开口催促,指尖微微用力,轻轻反扣住她的手。
眼底的温情慢慢敛去,只剩下一层深重的凝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
活在未来一千多年前的人,回到大唐这个时代。
而我就是,柳松也是。
所以那天你看到我听见那个番茄炒鸡蛋会反应那么大,因为番茄是在未来人人皆知的一道家常菜。
所以为什么那天你听到我跟柳松的谈话,很多词你听不懂。
因为在一千多年以后,那就是我们说话的方式。”
话音一字一句落进寂静的寝殿之中。
李世民整个人骤然僵住,握着她的那只手猛地一滞,瞳孔骤然放大。
烛火明明就在身侧摇曳,他却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千多年以后的人,重回大唐。
何芷嫣是,柳松也是。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可那日膳房之内,二人只凭着一道番茄炒鸡蛋,神色骤然变化的模样清晰浮现在眼前。
还有好几次闲谈之中,那些他怎么都捉摸不透的新词、奇怪的见解,往日里一桩桩零散的疑窦,在此刻轰然串联在一起。
胸口猛地一阵发闷,一阵强烈的眩晕席卷上来,咳喘的冲动涌到喉咙口。
他下意识用力挣了一下手,想要抽回被她握住的手掌,却又像是浑身脱力,只微微颤动了指尖。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神混杂着错愕、难以置信,还有深深的茫然。
嘴唇动了数次,许久才挤出沙哑破碎的一句,语气带着不敢置信:
“你……此话是什么意思?”
“哎,我就知道说出来你会是这个反应。”
李世民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脑海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短暂失神过后,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残留着难以散去的震颤。
胸口起伏,气息还有几分不稳。
“朕并非一时难以接受。”
他的嗓音干涩,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
“只是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朕所知的世间常理。千年之后……那是何等漫长的岁月。”
他抬眼,定定望向何芷嫣,眼底满是审慎与惶惑。
“那你来到,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另有缘由?”
何芷嫣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无力。
“其实我也不知道,就是莫名其妙就来到了。刚来到的时候,我也是非常的怀疑人生。”
听完她那句茫然的答复,李世民怔怔看着她,握着她的手松了几分力道。
原本压在心底最深的揣测——她是带着谋划踏入自己的世界,一瞬间便落了空。
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胸口闷闷的,缓了许久才出声,声音依旧沙哑虚弱。
“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烛火轻轻晃动,映着他眼底纷乱的情绪,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言的怅然。
他很难想象,当初孤身骤然落在这完全陌生的时代,举目无亲,
连缘由都无从探寻,她一个女子,是熬过何等惶恐无助的日子。
“莫名其妙到此……”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眉头微微蹙起,
“茫茫岁月,相隔千载,无缘无故便跨越而来,世间竟有这般离奇之事。”
他定定凝视何芷嫣,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朝一日,你还会再回去?”
“我也想回去。”
何芷嫣声音很轻,缓缓开口,
“之前因为李治的事情被进谏,我割腕自杀,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想回去。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李世民脸上血色一瞬褪得更淡。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半晌都发不出声音。
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夜,鲜血浸透衣袖,他只当她是不堪压力,对世事绝望。万万不曾料到,那一道伤口背后,藏着这样一重心思。
喉咙骤然一阵发痒,他偏过头压抑地咳了两声,气息乱了几分,握着她的手掌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眼底翻涌着震惊、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心酸。
“原来……那日你执意寻死,是一心想要回到千年之后。”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受伤的沙哑。
“你竟从来没有告诉过朕,你还一直存着离开这里的念头。”
他定定看向她,目光里混杂着不舍与惶恐。
“若是当真有法子可以回去……你会毫不犹豫,就此离开大唐,离开朕吗?”
何芷嫣没有立刻答话,身子轻轻往前,缓缓靠在了他单薄的胸膛之上。
“刚开始来到这里想回去,是因为没有羁绊,没有留恋。
后来因为李治那件事,被禁足,一心想着回去。
天天待在凝华殿,哪都去不了,整日闲着,按我们那边的话说,就是得了焦虑和抑郁症,才会那般不管不顾。
可就算是那样,心里还是舍不得你,舍不得孩子。
如今的话,就更舍不得了。”
李世民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臂,小心翼翼环住她的后背。
久病消瘦的胸膛撑不住太重的依靠,他刻意放轻了力道,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牵动彼此伤痛。
方才心口那一阵刺骨的惶惑,一点点缓缓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涩的暖意。
他从前只以为,那日割腕,是一时赌气绝望。
从未听过一种叫抑郁症的病痛,不懂被困在殿中、无事可为,日复一日的煎熬,会把人逼到那般境地。
他身为帝王,能给她地位荣华,给她恩宠,却看不懂她精神上无处排解的苦闷。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湿意。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大病之后的虚弱,语气里藏着几分后怕,又带着失而复得般的柔软。
“原来是这样……朕一直都不知道,你那时候心里,煎熬成这般模样。”
他手臂微微收紧,把她轻轻圈在怀里。
“还好……还好你心中,始终舍不得朕,舍不得安安。”
顿了许久,殿中只剩烛火噼啪轻响,还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他埋在她发间低声开口,带着一丝渺茫又固执的期盼。
“既然如今心中有了牵绊……便不要再想着离开了,好不好。
无论前路如何,余下的时日,陪着朕,陪着孩子。”
他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不知道未来会不会生出变数。
可这一刻,怀里真切抱着她,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存。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又带着一丝忐忑。
“朕既知你们乃是千年同乡,便也懂了你们诸多异样默契。
只是芷嫣,你身在后宫、位居德妃,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眼底。
你与柳松来历特殊、言语习性相近,往来稍密,必引朝野流言。
昔日李治一事闹得满朝谏言、你险些身陷绝境,朕不愿旧事重演。
并非朕猜忌你,只是礼法森严、人言可畏。
往后……你便尽量避着他些吧。”
何芷嫣靠在他怀里,轻轻嘟囔一句,带着浅浅嗔怪:
“明明就是吃醋,就不能说一句我爱听的话,非得包装得那么冠冕堂皇。”
话音落下。
李世民身形微僵,心口一窒,竟是被她一语戳破所有掩藏的私心。
素来沉稳深沉的帝王,此刻耳尖悄然泛起一丝薄红。
他一生掌乾坤、驭群臣,最擅长便是以礼法规矩压下私心杂念,从未有人敢这样直白撕开他层层体面的伪装。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眼底的郑重森严一点点褪去,余下几分被拆穿的无奈与羞赧。
沉默片刻,他气息微沉,哑声低叹,不再拿朝堂礼法做幌子。
“……是。”
他极少认这种私情,声音轻得近乎喟叹,带着病后的沙哑。
“朕是介意。”
“介意他与你同源千载,世间唯独他懂你的来路、你的旧岁。
朕怕你看着他,便会想起千里之外的故乡,想起那个你曾一心想要回去的地方。”
他收紧手臂,轻轻将她拢得更紧,语气卑微又霸道。
“朕宁愿落个小气多疑的名头,也不愿你心底,还留着半分归处。”
何芷嫣指尖轻轻攥住他衣襟,低声说道:
“世民,你好好保重身体,莫要思虑太多。我要你陪着我,你不能走在我前头。”
李世民环着她后背的手臂猛地一紧。
方才还在纠结同乡、流言的心事,此刻尽数化作心口一阵酸涩。他比她年长二十余载,缠绵病榻两月,自知身子反复难愈,生死本就是藏在心底不敢细想的一桩心事。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虚弱,带着病后的倦意,又藏着珍重。
“好。朕答应你。”
他指尖缓缓轻抚她的长发,语气怅然又温柔,
“朕会惜命,尽量陪你久一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先丢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