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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欲吐真相,又复缄口 病榻对峙, ...


  •   夜色更深,殿内药味久久不散。

      何芷嫣坐在矮凳上,看着榻上依旧昏睡不安的李世民。
      一碗汤药苦涩难咽,醒来之后怕是又要不肯进食。
      她忽然想起,那日尝到新奇菜式时,柳松曾做过一道甜润的奶制甜点,滋味柔和,可以压下口中的药苦。

      她侧头看向候在殿角的张阿难,轻声开口吩咐。
      “张阿难,你去一趟尚食局,传一声,让庖人柳松,做一份奶香甜点送过来。等陛下一会儿醒了,也好冲淡嘴里汤药的苦味。”

      话音落下,张阿难身子微微一顿,心底骤然一紧。
      他垂着头,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瞬间陷入两难。
      那日陛下特意命他暗中探查柳松,连日心事郁结皆与此人有关。如今何娘娘竟主动点名要柳松亲手制作吃食。
      若是遵令去传,万一陛下醒后得知,本就沉重的心结只会再度被勾起,病情定然加重。可眼前是何娘娘当面吩咐,他区区内侍,又哪里敢直言驳斥,更不敢直接点破帝王藏在心底的猜忌。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帝王,又看向神色坦然、满眼只挂着担忧的何芷嫣。
      他看得出来,何娘娘似乎并无别的心思,仅仅只是想着让陛下开胃。可偏偏这件事,最是犯忌讳。

      张阿难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委婉试着劝阻。
      “娘娘……尚食局之中,尚有不少庖厨手艺尚可,要不,换一位师傅来做?”

      何芷嫣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我听闻柳松最擅长这类新奇甜口膳食,旁人未必做得出来,就传他便是。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一句反问,让张阿难一时语塞。
      他没办法说出心中隐忧,帝王的疑心,不是他一个内侍能够往外说出口的。僵持片刻,他只能压下心中不安,低低应了一声。
      “……奴才,遵令。”

      他躬身缓缓退出门外,走出寝殿之后,脸上的迟疑更重。
      他并没有立刻动身去往尚食局,站在廊下犹豫良久。心里暗自打定主意,甜点可以送来,但这件事,一定要记下来,等陛下清醒之后,据实禀报。

      夜色沉沉,殿外料峭的初春夜风,隔着窗棂隐约透进来一丝凉意。
      榻上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李世民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高热褪去大半,头脑不再是完全混沌的状态,可太阳穴依旧一阵阵隐隐作痛,浑身筋骨酸软无力。

      何芷嫣见他睁眼,立刻微微倾身,伸出手背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之上,试了试温度。
      “陛下醒了。睡一觉,身子可有舒服一些?”
      她指尖顺势轻轻移到他的后颈,察觉到一层薄薄潮湿的虚汗。
      “夜里是不是出冷汗了?初春夜里寒气重,万万不可再受了凉。”

      李世民目光凝在她脸上,一时没有出声。
      刚从满是猜忌的噩梦里抽身,眼前这人温柔关切的模样,和梦里那些盘旋不散的疑问重重叠在一起。
      一半是病痛带来的虚弱疲惫,一半是压在心底化不开的疑虑。

      他微微偏了偏头,轻轻躲开了她停在后颈的手,语气沙哑淡薄,带着一丝淡淡的距离感。
      “烧退下去些许,只是浑身乏累。方才确实出了一身虚汗。”

      他抬眼扫了一圈殿内,并没有看见送来的点心膳食,尚且不知方才她吩咐张阿难去找柳松一事。只是看着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外面……夜深了?”
      他开口低声问了一句,思绪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拉扯,暂时没有提起心底藏着的那些疑问。

      何芷嫣收回手,眉头微蹙,看着他微微潮湿的衣领。
      “那陛下赶紧换一身干爽的衣裳吧,夜里春寒重,浸着汗很容易再次发热。”
      她转头朝着殿角候着的张阿难吩咐。
      “去取一套干净柔软的中衣过来。”

      张阿难连忙躬身应声,正要转身去内室取衣物。
      何芷嫣怕他起身时体虚不稳,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想要伸手搀扶一把李世民起身。

      李世民瞳孔微敛,身体下意识轻轻往榻内侧挪了半寸,不动声色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大病之后本就倦怠,再加上梦魇留下的重重疑心,此刻他不愿意再让二人距离过分贴近。
      “不必劳你。”
      他嗓音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语气淡淡的,带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
      “让内侍伺候便可。”

      一句话,淡淡的,却一下子拉开了方才温情的距离。
      何芷嫣伸在半空的手顿住,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怅然。
      她不明白,明明方才她轻声宽慰的时候尚且安稳,怎么醒过来之后,陛下对自己忽然如此疏远。

      不多时,张阿难带着两名小内侍捧着衣物缓步回来,上前小心翼翼伺候李世民更换沾了虚汗的里衣。
      寝殿之内一时安静下来。
      李世民任由内侍摆弄衣衫,目光垂落,没有再看向何芷嫣。
      而张阿难站在一旁,内心还在犹豫要不要禀报,方才何芷嫣吩咐他去找柳松制作甜点一事。

      几名内侍小心翼翼伺候李世民换好了干爽的中衣,便躬身退到殿外,殿内只余下何芷嫣与候在角落的张阿难。
      初春夜里寒意浸人,炭盆燃着淡淡的暖意。
      何芷嫣端过一旁温热的清粥,拿银勺轻轻舀起,吹凉之后递到他唇边。
      李世民沉默地张口,慢慢咽下粥米,浑身依旧酸软无力。
      殿内只有瓷勺轻碰瓷碗的细微声响。

      喂了小半碗粥之后,何芷嫣放缓了动作,轻声开口。
      “方才陛下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你说梦话了。”

      李世民握着榻边软垫的手指骤然微微一紧,抬眼看向她,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警惕。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梦魇之中的呢喃,竟然被她听了去。

      何芷嫣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心疼,慢慢说道:
      “听着像是还在惦记魏征一事。朝堂之事得失自有论断,陛下不必事事压在自己心上,日夜为此煎熬伤神。”

      话音落下,寝殿瞬间安静下来。

      李世民定定望着她。
      她认认真真地以为,折磨自己彻夜难安的,是已故的魏征。可那些辗转反复的疑问,那些“为何偏偏是他、不可见面”的猜忌,桩桩件件,全都是因她而起。她半点都未曾察觉。

      一股沉闷的郁气堵在了胸口。
      有疲惫,有失望,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他并不想当着她的面,立刻剖开心底的怀疑。眼下身子虚弱,思绪昏沉,并不适合彻底对峙。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向她,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拒人千里的疲惫。
      “此事,不必再提。”

      何芷嫣见他神色冷淡,便柔声道:
      “好,我不提了。只是希望陛下不要再为这件事夜夜难熬。”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交代下去的吃食,随口解释。
      “汤药苦涩难咽,我便吩咐尚食局的柳松,做了一点甜点,用来压一压口中的药苦。先前此人膳食极有巧思,陛下当初也曾赏过他。”

      话音落下。
      瓷勺轻轻搁在瓷碗边缘,细微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李世民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那一点残存的温意瞬间彻底散尽。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何芷嫣,胸口一股郁气猛地翻涌上来,太阳穴又是一阵尖锐的闷痛。
      刚刚梦魇之中反复缠绕的名字,不过片刻,就从她口中轻飘飘说了出来。梦里他还在纠结提防二人往来,醒来之后,她竟主动吩咐柳松制作吃食送到殿中。

      他当然记得,柳松做菜,确实觉得菜式新奇,给予赏赐。彼时仅仅当作一名手艺独特的庖厨,并无半分多余心思。可如今旧事重提,只觉得无比刺心。

      他死死盯着她,想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刻意为之的痕迹。可何芷嫣眼神坦荡,眼里只有纯粹的关切,全然看不出半分刻意。恰恰是这份浑然不觉,更让李世民心底五味杂陈。
      是她真的毫无杂念?还是演技太深,连一丝破绽都不肯露出来?

      长久的沉默笼罩整座寝殿。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大病未愈的沙哑,冷意一点点渗出来。
      “……你特意叫他做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抬高音量,可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旁角落里的张阿难垂着头,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何芷嫣察觉到气氛骤然不对,脸上的温柔微微一滞,隐约意识到,陛下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安排。
      “我想着他做的点心别致,可以稍稍冲淡药的苦味……”

      何芷嫣见他神色骤然变冷,心里不由得一紧,连忙轻声说道:
      “若是陛下不喜欢这个甜点配药,那我就让尚食局不用送过来了。”

      话音落下。
      李世民望着她,胸口起伏不停。
      她答得这样干脆,仿佛这真的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点心。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一丝恍惚,难道从头到尾,仅仅只是自己连日胡思乱想,无端猜忌?

      症结从来不在一块甜点之上。
      他介意的,是她不假思索,第一时间便想到去找柳松。她轻描淡写一句取消,以为便能抹平一切,却完全看不懂他心底真正介意的是什么。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过心头,高热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冷意。
      “不必急着撤掉。”
      他语速很慢,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疲惫。
      “东西可以送来。只是朕想知道,为何这般多庖厨,你偏偏,第一个便想到了他?”

      何芷嫣见他眼神沉沉盯着自己,老老实实开口解释。
      “我觉得他颇有心思,之前陛下也尝过他做的膳食,所以便想到了他。”

      话音刚落。
      长久压抑在李世民心底的情绪,一瞬间彻底绷断。
      他胸口重重起伏,大病未愈的脸颊泛出一层病态的潮红,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连日夜里辗转的梦魇、廊下刻意安排的隔离、心底反复压下的猜忌,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一声极冷的低笑自喉间溢出,没有嘶吼,字句却带着刺骨的重量。
      “颇有心思?”
      他死死看向何芷嫣,眼底翻涌着失望与猜忌。
      “你口中的颇有心思,仅仅只是做菜吗?”

      “那日一道番茄炒蛋,你们相见之后,只寥寥数语,神情却全然不对。朕本想着,许是自己心思过重,无端揣测。”
      “可为何偌大一座尚食局,无数庖厨,偏偏每一次,你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他撑着榻沿,微微前倾身子,沙哑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质问。
      “你当初与他在洛阳城外萍水相逢,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那日相见,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一句诘问重重落下。
      殿内死寂无声,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李世民胸口尚在微微起伏,脸上带着病后未褪的潮红。
      他猛地转头,目光扫向角落里躬身屏息的张阿难与殿侧候着的两名小内侍,声音冷硬简短。
      “全都退下,殿外候着,没有传召,不许进来。”

      张阿难心里一沉,不敢多言,连忙低首应声:“奴才遵旨。”
      几人轻手轻脚躬身快步退出寝殿,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

      偌大的寝殿之中,此刻只剩下李世民与何芷嫣两个人。
      李世民重新看向何芷嫣,眼底的伤痛与疑虑再也不必刻意遮掩。

      偌大寝殿只剩二人,烛火映得一室气氛紧绷。
      何芷嫣胸口微微起伏,眼底也泛起了怒意与委屈,语气不由得抬高几分。
      “洛阳城的事情,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陛下不是不知道。你竟还要私下偷偷去查他,你从头到尾都在怀疑我?那日相见,不过是曾经相识一场,仅仅说了几句话而已!”
      一句话直直戳破了他暗中探查的举动。

      李世民脸上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难堪,隐秘的心事被当众挑明,让素来掌控一切的他莫名被动。
      他撑着榻沿,强压住大病未愈带来的眩晕,没有立刻开口辩驳,也不肯坦然承认。眼底翻涌着失望、不安,还有一丝被刺痛后的怅然。

      沉默片刻,他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冷硬,又带着难以掩藏的疲惫。
      “仅仅只是几句闲谈,不必急于同朕争辩。”
      他抬眼牢牢望着她,目光沉沉,不肯移开半分。
      “朕在意的从来不是你们偶遇相见,而是那日御膳房之中,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你们二人骤然变化的神色。寻常故人相逢,何来那般震惊失神?这件事,你自始至终,都未曾给朕一句像样的解释。”

      他微微前倾身子,心口的郁气重重压着。
      “一桩桩疑点摆在眼前,朕心中难安,派人前去打探底细,又有何不妥?”

      何芷嫣被他步步紧逼,心底的委屈和赌气彻底翻涌上来。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微凉的失望,字字带着赌气一般的讥诮。
      “自然没有什么不妥。陛下是天子,陛下想做什么,从来都轮不到旁人置喙。”
      她稍稍停顿,喉头微微发紧,压着满心酸涩不甘反问出声。
      “可不过是多年旧人偶遇,随口说了两句闲话而已,这件事,就当真这么重要吗?”

      寝殿之内一瞬间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
      李世民定定看向她,心口猛地一沉。
      他本是想要诉说自己日夜难安的疑虑,可在她眼中,这一切仅仅只是一桩不值一提的闲话。
      一股沉沉的失落感席卷而来,病态的苍白衬得眉眼愈发冷峭。
      他缓缓靠回榻上软垫,目光沉沉锁住她,声音里裹着一层难以化开的伤痛。
      “只是一桩闲话?”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带着淡淡的自嘲。
      “这件事于你无关轻重,却困得朕夜夜难以安寝。你始终不肯明白,朕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一顿膳食,不是一次偶遇。”

      何芷嫣嘴唇微微颤动,心底那段跨越岁月的来历已经涌到舌尖。
      无数解释盘旋在心间,关于穿越的真相,话到了嘴边,千言万语,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猛地闭了闭眼,不再争辩,转身抬步,径直朝着内殿殿门走去。

      李世民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
      眼看着争执到最后,她宁愿一走了之,也不肯说出藏在心底的隐情。
      所有猜忌、不安、连日梦魇带来的煎熬,一瞬间全部重重砸在心上。
      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直冲咽喉,浓烈的腥甜瞬间漫上喉头。
      他下意识一手死死攥住身下锦缎软垫,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
      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脑袋一阵阵天旋地转。
      他拼命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涌上喉头的腥甜死死压了回去。

      他不愿就这样放她带着误会离开,嘶哑破碎的声音,强行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站住。”

      嘶哑又带着颤抖的一声自榻边传来。
      何芷嫣脚步半分停顿,最终伸手一把拉开沉重的殿门,径直踏出了内殿。

      守在殿外廊下的张阿难猛地抬眼。
      方才殿内压抑的争执声断断续续隔着门板传出来,此刻看见何芷嫣面色青白,眉眼间满是郁气,快步从门内走出来,他心中骤然一紧。

      何芷嫣拉开殿门的那一瞬,李世民骤然用力想要起身,手臂刚一发力,又硬生生收住力道,重落回床榻。
      一声“芷……”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心底翻涌万千,终究没有出声唤她。

      阶下等候已久的侍女春桃见状,连忙快步迎上前,其余几名值守宫人全都慌忙垂首,不敢抬眼去看。

      何芷嫣刚走出殿门外两三步,忽然停住了脚步。
      初春夜里微凉的晚风迎面吹在脸上,方才一股脑冲出来的那股怒意骤然散了大半。
      话明明已经到了舌尖,终究还是无法开口坦白一切。若是折返回去,依旧给不出他想要的解释,只会又是一场无休止的争执。若是就此离去,方才那句带着伤痛的呼唤,又沉甸甸压在她心口。

      她就静静立在廊前,背脊绷得笔直,迟迟没有再抬脚往前走。

      春桃走到她身侧,不敢贸然出言劝慰,只是压低了声音,轻轻唤道:
      “娘娘……?”

      一旁的张阿难隔着半开的殿门向内望去,听不到里面传来任何动静,心里愈发忐忑,依旧不敢抬脚迈入内殿一步,只能静静候在原地,等候陛下传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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