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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碑倒婚绝,疑心复起 魏征私存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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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十余日匆匆而过。
那场苑西楼凭吊送别的萧瑟暮色,仿佛还历历在目。
朝堂上下还沉浸在失去重臣的哀戚之中,谁也未曾料到,一桩旧事,骤然掀起一场滔天波澜。
午后,两仪殿御书房之内,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落在御案上。
李世民正翻阅着魏征生前拟定的各项施政条陈,打算整理之后,交由三省酌情推行,也算不负君臣数十年一场相知。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谏议大夫带着一卷笔录文稿,神色凝重,快步走入殿中,深深躬身跪拜在地。
“陛下,臣有事启奏。”
李世民头也未抬,指尖依旧落在书卷之上。
“何事。”
“近日整理魏徵生前文稿遗存,偶然查到一桩旧事。魏徵每一次向陛下进谏,但凡涉及朝政得失、评判帝王过错,
退下之后,便会将奏对的底稿完整誊写一份,私下交给了褚遂良留存记录。”
官员顿了顿,语气越发谨慎。
“诸多谏言,未曾事先禀明陛下,便直接交由史官,记入起居注之中。”
“……你说什么?”
李世民握着狼毫的手腕骤然一紧,眼底那一丝温念骤然敛去。
他本正欲落笔批注,闻言手腕狠狠一扬,手中毛笔猛地重重掼砸在案几的纸页之上。
笔杆撞击木案发出“啪”一声脆响,浓黑的墨汁顺着笔尖泼洒而出,在洁白奏章之上洇开一大片狼藉墨迹。
“底稿,交给褚遂良?”
“正是。
魏徵将历次劝谏之言一一笔录,交由史官存档,
意图将朕一言一行之过失,尽数留于后世史书之中。”
偌大的御书房骤然陷入死寂。
这些日子,他一次次感念魏征赤诚直谏,痛惜朝堂从此少了一面明镜,还特意下旨厚赏魏氏族人,为他立碑撰文,极尽哀荣。
原来在他视之为知己良臣的心底,竟然早早留好了后手。
所谓直言进谏,看似一心为国,竟也藏着一己之名,要靠着数落帝王过失,博取千古诤臣的美名。
一股巨大的失望与被欺骗的怒火,顺着心口直冲头顶。
先前所有的惋惜、悲痛、感念,此刻尽数化作刺骨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二人君臣相知,肝胆相照,到头来,自己不过是成全他青史美名的一枚注脚。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眉眼之间尽是难掩的盛怒,声音冷得如同寒冰。
“朕待他何等恩重!生前言无不尽,死后厚葬立碑,待魏氏一族恩赏不断。”
“朕只当他一心为公,坦荡无私,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暗中留存谏言,私送史官!”
内侍与官员全都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无人敢出言劝慰半句。
盛怒之下,李世民厉声传下口谕。
“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前往魏征墓园,推倒为他所立的御制墓碑!”
“下旨,解除衡山公主与魏叔玉的婚约!自此之后,魏家此桩姻亲,一笔勾销!”
一道道旨意,带着帝王滔天的怒意,迅速传出两仪殿。
他并不会亲自前往墓园,不会失态上前损毁碑石,只由朝廷官员奉旨前去执行。
旨意传下,殿内终于重归安静。
群臣躬身退去,偌大御书房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缓缓坐回御座之上,指尖微微发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幻灭感,压过了方才汹涌的怒火。
他自以为牢牢看透人心,
可连相伴数十年、视作一生镜鉴的臣子,尚且会对自己有所隐瞒,暗藏算计。
那身边之人呢?
会不会也藏着一段不愿坦诚的秘密,一直瞒着自己。
一念至此,一段早已尘封的旧事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他忽然想起早已故去的高恒权。
高句丽使者临死之前,曾问过何芷嫣,倘若乱世不扰,从未与他相逢,可否愿意随他远赴高句丽。
那时她没有半分迟疑,轻轻答道:我想我会。
当初听见这番话时,他只当是一句对故人的惋惜感慨,虽心中略有酸涩,却并未深究。
可今日经历魏征一事,满心皆是“人心难测、人人皆有隐瞒”的幻灭之后,再回想起这句答复,滋味全然不同。
原来早在多年以前,她便清清楚楚设想过,一段完全没有他李世民的人生。
高恒权已逝,本不必再介怀。
可如今又冒出一个柳松,一段洛阳短短旬日的相遇,便生出旁人难以读懂的默契。
短短一瞬,无数片段在心底交叠盘旋。
一个是已然逝去、曾得到她一句“或许会相伴远行”的故人。
一个是凭空出现、与她有着莫名精神共鸣的庖人。
两个人,两段不属于他的过往。
一股寒凉,慢慢浸透他的胸口。
魏征藏起谏言底稿,是为博取身后之名。
那何芷嫣心底藏下的遗憾与念想,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日日伴在自己身侧,温柔宽慰,不离不弃。
可她心底深处,是不是也藏着许多从未向他言说的抉择与心事?
这一念悄然划过心底,原本深埋心底,关于柳松、关于洛阳那段偶遇的猜忌,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又浓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