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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暗锁心结,目送臣归 李世民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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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烛火静垂,灯花噼啪轻响。
数日以来暗中追查的卷宗,此刻尽数摊于御案之上,纸页微凉,字字清晰。
李世民垂眸,指尖缓缓抚过纸上记载,将柳松的身世过往、年少行径、洛阳旧遇,一一阅尽。
真相落定的那一刻,压在他心头多日的政治猜忌,尽数烟消云散。
并非细作卧底,并非蓄意布局。
柳松出身洛阳世家,年少聪慧却生性散漫,厌功名、厌束缚,
因常年不求上进、心性浮躁,被家族责罚,送往宫中尚食局,随表舅当差磨砺性子。
寻常世家子弟,一时顽劣受惩,仅此而已。
李世民眸底微松,心底那一份连日的提防、揣测、戒备,悉数散去。
可这份释然未落,另一缕更深、更沉、更酸涩的郁气,缓缓从心口漫了上来。
卷宗寥寥数笔,轻轻带过一段旧年尘缘——
六七年前,洛阳偶遇,短短旬日相伴,萍水相逢,浅交即离。
少年柳松,彼时初见年少明媚的何芷嫣,曾存过一缕青涩朦胧的好感,纯粹干净,无半分功利。而后人海分散,数年杳无音信,再无交集。
短短十数日。
短暂、轻薄、早已尘封。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
算不得旧情,算不得牵挂,更谈不上执念。
经年岁月,早已吹散年少懵懂的一点心动。
可帝王之心,从来最容不得“唯独”二字。
李世民静坐灯下,眼底情绪层层沉落,无人得见。
他陪她走过生死坠崖,熬过产后孱弱,渡过低谷绝望,扛过后宫风波、朝堂算计。
她所有的狼狈、脆弱、偏执、新生,尽数展露在他眼底,与他纠缠数年,羁绊深重,无人可比。
可偏偏——
她年少曾经的那一段时光,是他从未参与过的过往。
她和一个偶然相逢、短暂相伴的柳松。
那日御花园偷听的一幕幕,此刻尽数翻涌重回脑海。
旁人全然听不懂的词句,无需解释的默契,一来一回尽在彼此心间的试探,最后那句“等你猜对了再说”的私语约定……
从前他百思不解,疑心暗藏阴谋、暗藏勾结。
如今身世大白,阴谋尽消,他终于明白——
不是私情未断,不是旧情难忘。
是那一段独属于他们的年少空白,无人能补,无人能替。
这世间万千人,唯独柳松,握着她一截他触碰不到的旧时光。
唯独柳松,能与她有这般无需铺垫、跨越数年的心神契合。
柳松无野心、无图谋、无所求、不贪权不贪财。
这般无欲无求之人,最是难防,也最是难缠。
他不求功名利禄,若滞留宫中只为偶尔一见故人,便是连帝王,都寻不出半分错处,抓不住半分把柄。
烛火映着他沉邃的眉眼,面上无怒无厉,只余一片沉沉寂色。
良久,李世民缓缓合卷。
心中千思百转,终是落定。
他不会动柳松。
不屑因一缕未成之影、一段旬日旧遇,落得妒狭之名,更不愿让何芷嫣察觉半分端倪,寒了她赤诚待他之心。
但,他不会再给他们任何独处闲谈的机缘。
往后宫中轮值、传膳当差、各处偶遇,他皆会悄无声息、不动声色地错开。
不刻意,不生硬,无人能察,却从此再无那日御花园的私语相逢。
暗卫依旧监视,却不再查身世、不查图谋。
只守着一桩事——
断他们再续默契、再提旧忆、再诉旁人不懂的私语。
李世民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底无声轻叹。
他赢了她的岁岁年年、余生朝夕。
唯独赢不了,那短短旬日、无他在场的年少旧梦。
这一点酸涩芥蒂,自此深埋心底,无人可诉,无人可解,伴于朝夕。
几日光阴匆匆而过。
那日午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两仪殿的宁静。
内侍跪在殿下,声音发颤,禀报魏征已经于府中病逝。
李世民手中的笔“嗒”地一声落在奏折之上,墨汁在宣纸晕开一大片黑斑。
他僵坐在御座之上,一瞬之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虽早已知晓魏徵病重难治,心中早有预料,可噩耗真正到来之时,依旧如重石狠狠砸在心口。
偌大的御书房静得可怕。
这么多年,朝堂之上唯有魏征,敢不顾龙颜喜怒,直言得失,时时刻刻警醒他。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这样一面镜子,照见他的过失。
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悲怆,沉沉笼罩住他。
他一言不发,起身下令备驾,即刻前往魏府吊唁。
魏府之内白幡垂落,哀乐低回。
立于灵堂之前,往日君臣奏对争辩的一幕幕掠过脑海,李世民再也克制不住,泪水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下诏罢朝五日,厚赐抚恤魏氏一家。
暮色沉沉,昏黄日光缓缓压向连绵的宫墙。
明华殿内,何芷嫣正倚在窗边闲阅书卷。
早在数日之前,宫里便已经传开了魏征病逝的消息,朝廷罢朝五日,举宫为之哀恸。
这几日李世民埋首处理身后诸事,心绪郁郁,极少踏入明华殿,她心里一直暗暗记挂着他的状态。
殿外两名宫女低声闲谈的几句话语,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听说今日,便是魏大人出殡的日子……”
话音落入耳中,何芷嫣指尖一顿,书卷轻轻搁在了案几之上。
她心中骤然一紧,以李世民与魏征数十年的君臣情谊,今日必定难掩悲恸。
她微微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侍女。
“春桃。”
“娘娘。”
“你悄悄去打听一番,陛下如今身在何处。”
春桃屈膝应声,快步退出门外。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侍女脚步匆匆折返,压低声音回禀。
“回娘娘,内侍省那边传了消息,陛下驾临西苑,独自一人登上苑西楼了,未曾带大臣随行。”
何芷嫣轻轻颔首,伸手拿起一旁叠放的素色薄披风搭在臂弯。
“备下步辇,随我去往西苑。”
一路穿过重重宫阙,行至苑西楼之下。
石阶蜿蜒向上,越往高台之上走,晚风越是凛冽,吹得檐角铜铃发出一阵阵沉闷细碎的叮当声响。
楼台之上,内侍与侍卫全都远远守在回廊底端,不敢上前半步,偌大一层楼台,只立着一道孤寂挺拔的身影。
李世民一身素净常服,独自凭栏,沉默地遥遥望向郊外官道的方向。
听见身后逐级而上的脚步声,他并没有回过头,嗓音裹着连日积攒的疲惫与沙哑,漫不经心飘在风里。
“你怎么来了。”
何芷嫣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凝望的方向朝外看去。
遥远的地平线处,一支长长的送葬队伍宛若一道素白长带,缓缓向着城外墓园挪动,连绵的白幡随风轻晃,一缕缕凄清哀乐隔着数里旷野,悠悠扬扬,飘上楼台。
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他登上这座高楼,是要在此处,目送魏征灵柩最后一程。
她抬起手臂,将带来的披风轻轻张开,小心翼翼拢住他单薄的肩头。
“方才听闻今日是魏大人出殡之日,心中放心不下陛下,便过来看一看。”
李世民肩头微微一颤,目光依旧不肯离开远方缓慢移动的队伍。
“朕不能去郊外墓地。只站在这里,送他最后一程。”
残阳将天边染出一层暗淡的血红,旷野晚风带着日暮刺骨的凉意,一遍遍扫过高台。
“他会知道陛下的心意,这几日陛下日日伤心难安,昼夜操劳,还是该多顾惜一些自己的身子。”何芷嫣的声音放得极柔,藏着真切的心疼。
“就算顾惜身子,又能如何呢。”
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晚风之中,带着帝王极少外露的茫然与孤寂。
“从前朝堂之中,尚有魏征一人,敢不顾朕喜怒,直言朕行事得失。
如今这人不在了,朕的这一面镜子,就此没了。
往后前路是对是错,再没有人敢掏心窝子坦诚相告。”
“朝中贤臣依旧众多,众人定然会尽心竭力辅佐陛下。”
“大臣终究只是臣子。”
李世民缓缓轻轻摇头,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再也不会有人,甘愿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句句直言,不留半分情面。”
话音落下,高台上只剩晚风穿廊的轻响。
何芷嫣没有再接朝堂的话题,她轻轻侧过身,伸出手,缓缓握住了李世民微凉的手掌。
她的掌心温热,稳稳裹住他的手,声音轻柔,漫散在萧瑟晚风里。
“我知道陛下痛失良臣,心里一定很难受。
我陪着你。心里若是难过便尽情难过,不要全都憋在心里。”
李世民身子微顿。
她掌心传来真切的暖意,一瞬间几乎快要卸下所有伪装。
连日压在心头的哀恸翻涌而上,可转瞬之间,心底藏着关于柳松那一缕解不开的芥蒂又悄然浮了上来。
眼前之人近在身侧,愿意包容他所有的脆弱。可那桩隐秘的猜忌,他终究无法说出口。
万千心绪堵在心口,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微微收紧手指,反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指节带着一丝隐忍的力道,目光依旧遥遥望向已经快要隐没在暮色里的官道。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
“……好。”
他不再言语,就这样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静静立在高台之上,任由暮色一点点笼罩整座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