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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假山窃听,心藏疑墙 御园偶遇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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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冬,朔风微凉,距离年关只剩一月有余。
宫里处处已经悄悄备起过年的物件,
檐下偶有宫人晾晒彩帛、年节饰物。
何芷嫣新晋德妃已有一段时日,懒得处理殿内一堆琐事,
今日便只带寥寥数名侍从,并未摆出一品妃嫔全套仪仗,闲散往御花园闲逛散心。
襁褓之中的李宥裹着厚实的锦缎襁褓,睡得正沉,由另一名乳母抱在一众宫人之间,安安今日留在殿内跟着先生习字,并未一同随行。
园内草木大半凋零,几株腊梅缀着小小的花苞,冷香淡淡的浮在清冷空气里。
转过一处堆叠的湖石假山,何芷嫣脚步微微一顿。
不远处,柳松一身尚食局的青灰色短衫,手里拿着食材采买的簿册,
想来是前往园内食材暖库核对过年要用的食材用料,竟就这么意外在此处遇上。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一怔,谁也不曾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对方。
随行的宫女、内侍恭谨地立在十余步之外,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何芷嫣侧过头,看向贴身侍女春桃,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一时兴起:
“此处石凳尚可坐一坐,风虽冷,晒着太阳倒也算安逸。
你去前面那座亭子里,备一壶温热的茶水送过来。”
春桃微微一怔,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柳松,很快垂首躬身应下:
“是,娘娘。”
提着裙摆快步朝着前方的亭子走去。
其余侍从依旧守在假山外侧十余步远的地方,隔着错落的枝木山石,只能隐约看见这边人影,却听不清低声交谈。
一片安静之中,只剩下冬日冷风掠过枯枝的轻响。
何芷嫣往前缓步走出两步,脸上褪去平日里在人前端着的端庄自持,眼底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怅然。
她放轻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柳松抬眼看她,唇角轻轻扯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压着嗓音开口,语气很松弛:
“恭喜你啊,晋升为德妃了。”
何芷嫣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反问:
“怎么听你的语气,说得这么随意?”
柳松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捏紧手里的簿册: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由衷地恭喜一句而已。”
她眉头微蹙,低声追问:
“那你打算,就一直这样混下去?”
柳松抬眼望向高墙重重的宫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先暂时这样吧。
若是贸然回到洛阳,我父亲必定又要想方设法逼着我读书入仕,逼着按照他安排的路子往上走。那种日子,我实在不想再过一遍。”
何芷嫣沉默片刻,还未来得及开口接话。
而不远处一片浓密的松林之后。
李世民本趁着午后无事,撇开大队仪仗,只带着张阿难一人,沿着园中小路随意漫步散心。
隔着松柏枝桠,他一眼便看见了假山之下站在一起的两人。
脚步骤然停住,抬手轻轻拦住正要出声示警的张阿难。
他放轻脚步,借着林木遮挡,悄无声息地稍稍靠近,隐在树后,一声不响,静静听着二人那段轻声的对话。
何芷嫣微微皱起眉,压低声音问道:
“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这么排斥拼命往上走,宁可在这里近乎摆烂度日?”
柳松抬眼望向高墙重重的宫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做咨询师的。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心灵捕手》?我做的跟里面那个人差不多。”
何芷嫣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放低音量:
“原来是这样。可大唐确实没有合适的行当。难道你就是钟情这份职业,别的一概不想做?”
“那倒也不是。”
柳松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语气带着几分倦怠,
“以前见多了各式各样的家长里短,长年陷在情绪里面不断内耗。
现在,我不想再这么耗下去了。先安安稳稳过一阵子再说。”
“那你呢?”柳松抬眼看向她,轻声反问。
何芷嫣微微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犹豫,淡淡开口:
“这个,是秘密。”
柳松不由得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打趣:
“那你也太不地道了。我都把我的事跟你说了,你反倒藏着不说,总得学会 share 一下吧。”
“那你不会用脑子想一想吗?那我现在做什么?你反推一下不就知道我是做什么了的吗?还说是心理师。”
(松林之后)
短短一句闲谈末尾,突兀冒出一个完全陌生的音节。
李世民眉头在暗处不自觉微微蹙起。
字音很短,既不是吴楚方言,也不是塞外胡语,他从未听过这种话音。
明明只是一句玩笑,可一连串听不懂的新词:咨询师、心灵捕手,再加上这一个怪异的读音。
一桩桩叠加在一起,压在他心头。
柳松闻言一怔,先是眨了眨眼,片刻之后低低嗤笑一声,略带自嘲地摇了摇头。
“也是,亏我还干过咨询师,反倒当局者迷了。”
他抬眼看向何芷嫣,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好家伙,我怎么反倒被你反将一军呢。”
藏在松树之后的李世民,听不懂这句“反将一军”背后二人言语之间的趣味博弈。
只看得出一来一回寥寥数语,彼此都一点即透,不需多说半句解释。
这种独属于二人之间的默契,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心底的疑惑沉沉堆积,说不清是介意,还是强烈的好奇。
何芷嫣唇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并不再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柳松顿了顿,眼底带着一点玩味:
“下次再见到你,我要是猜对了,你可得告诉我。”
何芷嫣淡淡一笑:
“等你猜对了再说。”
远处已经传来了春桃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捧着茶盏,正往这边走来。
柳松闻声下意识偏头望了一眼来路。
“有人过来了,我不便久留。”
简单丢下一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下属的礼节,便匆匆沿着山石一侧的小路快步离开。
隐在松枝之后,李世民静静地立在阴影之中。
他心里清楚,平日何芷嫣遇事向来愿意对自己直言,一腔热忱从不掩饰。
可方才短短几句闲谈,却让他生出一阵难言的怅然。
朝堂得失,边关利弊,她皆可坦然与自己商量。唯独那段遥远的过往,她只愿意在旁人面前,卸下一身重担随口提起。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词语、一句意味深长的赌约,一字一句落在耳中,每一句都透着一层他无法踏入的隔阂。
他并未认定二人存有私情,心底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缓缓向后轻退几步,
悄无声息转身离开,决定暂且当做今日什么都未曾看见,回宫之后,再命人细细探查柳松所有踪迹。
午后的日光渐渐柔和下来,内侍通传,何景言带着边境工坊最新一批器物账册,前来明华殿递交。
殿中闲杂侍女尽数退到外廊,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何景言将一叠卷宗轻轻放到案头,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
“妹妹。前些时日,关于你与晋王之间的流言,如今总算是暂时压下去了。”
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兄长真切的担忧,
“虽说眼下风波平息,但宫中耳目众多。
往后若是偶遇晋王,尽量远远避开,若非必要,不要多言交谈,免得再起无端闲话。”
何芷嫣指尖轻轻拂过桌上工坊的文书,轻轻点头。
“我晓得了,日后我会多加留意。
工坊这边近期物料调度一切平稳,没有变故,你回去之后妥善打理便可。”
“嗯,那我便先告辞了。”
何景言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退出殿外。
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漫进明华殿的窗棂,殿内燃着几盏鎏金烛灯,暖意融融。
没过多久,李世民处理完白日剩余的政务,卸去朝服沉重的冠冕,只着一身常服,缓步走入明华殿。
何芷嫣正坐在窗边,低头翻看刚刚送来的工坊文书,听见脚步声,便放下手里的卷宗,起身迎上前。
“陛下今日下朝倒是早一些。”
李世民任由她扶着,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的天色,神色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
“今日早朝,依旧没见到魏征。内侍回禀,他这几日病情越发沉重,已经难以起身。”
他语气淡淡的,听上去只是随口说起朝臣的近况。
何芷嫣闻言轻轻蹙眉:
“魏大人一向刚直,操劳国事积下病根,但愿能够熬过去。”
李世民侧过头看向她,目光沉沉,看似漫不经心,话里却藏着几分试探。
“朕方才坐在朝堂之上,看着满殿文武,忽然生出一点感慨。
世人都说君臣相知最难,一辈子能寻到一个可以全然交心,无话不谈之人,更是难得。”
他顿了顿,仔细留意着何芷嫣脸上每一丝细微神情,语气放得更轻:
“有些藏在心底的话,未必愿意对朝夕相伴之人诉说,反倒愿意说给一个意外相逢的故人听。
芷嫣,你说是不是如此?”
“陛下是不是因为魏征病重了,所以心里感慨?还是你有心事?”
听完她直白的反问,李世民眼神微闪,下意识避开了她直视过来的目光,抬手轻轻虚按了一下,掩去方才一瞬间的失神。
脸上重新拢上一层淡淡的倦色,语气尽量说得平和自然,把方才话里暗藏的锋芒尽数收了起来。
“倒算不上别的心事。只是眼见魏征日渐病重,心中难免生出感慨罢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刻意转移话题,不再继续深究方才交心与否的话题。
“不谈这些沉重之事。今日殿里可有什么新鲜趣事?”
何芷嫣闻言,顺势反手牵住他的手,掌心暖意轻轻裹住他微凉的指尖,眉眼柔和,带着几分嗔怪的关切。
“要说新鲜事,最大的新鲜事,便是陛下愿意抽空来明华殿了。”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轻声开口。
“前几日我便提醒过您,让张阿难传太医过来,给您把脉调理身子,看您这般疲惫,想来转头就忘在了脑后。”
她抬眼望向他,语气温柔笃定。
“夜里我让人备好汤浴,泡一泡,舒缓筋骨,也好卸下连日朝政积攒下来的乏累。”
李世民指尖微微一顿,心绪骤然一软。
方才心底还缠绕着猜忌、纠结与难言的愧疚,满脑子都是昨日游园偷听而来的重重疑云。
可她这般毫无防备、发自内心的惦念,直直撞进心里,强烈的自责瞬间漫了上来。
她一心一意惦记着他的身体安危,他方才却还在拐弯抹角试探揣测她。
心底那根刺并没有就此彻底消失,只是被眼下这份温情暂时压住,沉到心底深处。
他垂眸看向两人相握的手,眼底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方才暗藏的锐利尽数敛去。
“倒是这件事,连日处理朝事,确实忙得忘了。”
他反手轻轻收力,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语气柔和,带着一丝疲惫的轻叹。
“难得你事事记挂着朕。
那就依你所言,晚间备下汤浴,舒缓一下筋骨。”
夜色渐深,殿侧的暖阁早已备好浴汤。
你
蒸腾温热的水汽氤氲散开,淡淡的药草香气漫在空气之中。
侍女退至门外,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世民褪去外衣,坐进宽大的柏木浴桶之中,温热的池水漫至肩头,连日上朝积攒下来的寒意与疲惫缓缓化开。
何芷嫣立于浴桶身后,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紧绷发硬的肩颈之上。
指尖力度轻重相宜,一点点揉开紧绷酸胀的肌肉。
“朝堂事务繁杂,日日久坐,肩颈总是绷得这样紧。”她声音放得很轻,混在缭绕的水汽里。
李世民闭紧双目,后背微微放松,任由她的手在肩头按压揉捏。
连日早朝的压力、听闻魏征病重的怅然、昨日游园偷听之后重重叠叠的猜忌,在温热水汽与轻柔按压之下,暂时退到意识边缘。
心底一阵酸涩翻涌上来。
他心里清清楚楚,眼前女子满心满眼都是关心,并无半分虚情假意。可自己却怀揣着满心揣测,未曾对她坦诚半句。
当初她绝望割腕那一幕,依旧清晰印在脑海之中,那一道阴影让他即便心生缱绻,也不敢肆意靠近。
巨大的愧疚悄无声息漫过心口。
他没有回头,嗓音带着一丝被热水熏出来的沙哑,轻轻开口:
“有你在,倒是能稍稍松一口气。”
何芷嫣的指尖依旧慢慢按揉着他僵硬的肩颈,声音隔着薄薄一层蒸腾水汽,温柔缓缓传入耳中。
“陛下也不要太过忧心魏大人的病情,吉人自有天相。从前您常常劝我凡事放宽心怀,如今这话,我也说给陛下听。”
她手上力道轻轻放缓,又轻声补上一句:
“若是心中藏着诸多烦忧,切莫全都自己硬扛。
身体倦怠,也得让太医好好看一看,仔细调理一番才是。”
李世民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温热池水包裹身躯,肩颈传来一阵舒缓的酸胀。
女子的宽慰真切又柔软,一瞬间几乎想要卸下所有沉重防备。
可昨日假山旁的一幕,那些听不懂的词句、二人默契闲谈的画面,又骤然在脑海一闪而过。
我
暖意之下,难言的酸涩与愧疚悄悄涌上来。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嗓音被水汽熏得低沉沙哑。
“朕记下了。”
话音刚落,何芷嫣微微俯身,自浴桶的身后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一侧的脸颊。
带着一点娇嗔,贴着他耳边轻声说道:
“那这次你一定要记下了,可不能再忽悠我了。”
李世民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温热的触感落在脸颊,颈间缠着她柔软的手臂,亲昵来得猝不及防。
一瞬间,朝堂烦忧、魏征病重的怅然尽数淡去,心底漾开一阵暖意。
可下一秒,假山树后偷听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
她如此坦诚热烈地关心自己,自己却一直在暗中揣测、提防着她。
尖锐的愧疚混合缱绻,重重堵在心口。
他没有立刻转头,只是抬起湿润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环住自己脖颈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翻涌复杂的情绪,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不忽悠你。”
短短四个字,听似是应下她的叮嘱,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一句心里话。
暖阁里暖意融融,肌肤相触分外亲近,可横亘在二人心底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依旧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