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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一菜名起,藏异世秘音 御厨以胡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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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陆续散去,回廊清风穿堂而过,吹散殿中残留的墨香与药气。
魏征并未即刻离去,独立于廊下青石阶上,遥遥望着明华殿紧闭的殿门,
眼底思绪沉沉,心中通透万千,与一众朝臣看法全然不同。
满朝文武、包括长孙无忌在内,皆以为今日朝堂退让,是规谏有功、礼制得胜。
唯独魏征看得透彻——
陛下从始至终,从未输于群臣劝谏,只输给了一份真心。
旁人只看见帝王流连后宫、破例乱制,看不见内里因果。
那日寝殿血痕惊心、母子命悬一线,是刻在君心深处的惊怖与愧疚。
陛下连日滞留明华殿、强忍旧疾处置公务,非沉溺私情,是惊魂未定、日夜赎罪。
更难得的是何昭仪。
她身负重伤、心结难舒,本该备受怜惜,却事事顾全君体面、顾全朝堂安稳。
不恃宠求私、不仗恩揽权,反倒主动劝帝王归政、避流言、守规矩。
深宫女子,能得帝王倾心相待尚且难得,得了偏爱仍能清醒自持、体恤万民朝局,更是罕见。
魏征轻轻蹙眉,心底生出深长隐忧。
今日君臣和解、朝堂看似平息,不过是一时的体面安稳。
陛下今日退让,是顺美人心意、安她心神,并非真正解开心底执念。
他日若昭仪再受委屈、心结再起,这份深埋的愧疚与后怕,依旧会冲破礼制规矩,让君王再度破例。
礼制可束言行,难束君心。
流言可堵,深情难收。
他默然长叹一声,手握朝笏缓缓转身。
明华殿的风波,看似将息,实则根结未除。往后朝堂与后宫的牵绊纠葛,尚且漫长。
暮色沉落,深秋西风卷着梧桐黄叶,簌簌打在明华殿窗棂上。殿内燃着银炭,暖意融融,依旧压不住四处漫开的淡淡药香。
何芷嫣斜倚铺着绒垫的软榻,身上盖一层厚锦衾。身怀六月有余,胎气日渐安稳,
小腹反复的坠痛少了许多,只是太医仍旧严令静养,不可轻易起身。
她目光静静落在窗外盘旋飘落的枯叶上,许久不曾言语,面上瞧不出悲喜,可那点散不去的寂寥,浸在安静里。
脚步声轻缓响起。
李世民褪去朝服外袍,挥退随行宫人,独自走到榻边坐下,动作下意识放轻。
目光先不由自主掠过她隆起的腹部,心底掠过一丝后怕,昔日明华殿鲜血浸染锦褥的画面倏然一闪,转瞬又压了下去。
他伸手探了探她露在衾外的手背,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今日太医诊脉,说气血较之先前好了不少。”
何芷嫣慢慢收回视线,侧过头,浅浅弯了下唇角,笑意很淡,转瞬便消散。
“嗯,身上有力气些了。”
简单一句,再无下文。
李世民心头微微一沉。躯体日渐好转,可这份挥之不散的沉闷,他日日都看在眼里。
他压下想要追问的念头,知晓逼问只会让她把心事藏得更深,自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摊开旁侧矮几。纸上勾勒着棉甲内衬的纹样。
“工部送来的图样,便是你先前惦记的防寒甲胄。
城郊织造坊新一批织物尽数入库,军械坊试着打造新箭簇,只是锻造之时容易弯折,匠人迟迟拿不出法子。”
他指尖轻点图纸,慢慢说着工坊诸事,刻意拣着她曾经上心的事务娓娓道来,
心底暗自期盼,这些俗务能稍稍牵走她纷乱的思绪。
往日谈及这些,何芷嫣眼中总会漾起光亮,此刻她垂眸望着画卷,安静听着,半晌才低声开口。
“可以试试分段淬火。只是隔着这重重宫墙,只能凭空设想,终究不及亲眼看一看。”
“你的法子我会传下去,令匠人即刻试造。”李世民抬眼看向她落寞的神色,心底漫开一层无力,语气温和,
“朕知晓你闷得久了。”
何芷嫣轻轻闭上眼,秋风穿过纱帘,拂动她鬓边碎发。
“我知晓轻重,不会任性走动惊扰腹中孩儿。只是闲下来,思绪总是不受控制。”
她没有细说辽东种种,不提远在高句丽的何芷清,更不会道出心底那份跨越岁月、
无处言说的归乡之念。
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淡淡一声叹息。
那声轻叹落在李世民耳中,沉甸甸堵在心口。他沉默片刻,抬手,细心将滑落的锦衾向上拢了拢,动作温存,藏着难以言说的愧疚。
若不是连绵纷争、世事纠葛,她不必困于深宫软榻,困在无尽回忆之中。
“尚食局那边我吩咐过,不必日日一成不变熬煮药膳。
秋日宜温补,凡是你爱吃的菜式,先行递去太医查验,便可送来殿内。”
“陛下不必如此操劳。”
“算不上操劳。”李世民低低一笑,笑意里却没多少舒展,声音柔和,
“工坊所有文书图样,依旧三日一送进来。匠人遇着难处,随时能托内侍前来问询。
事务不会搁置,依旧由你定夺。待到胎气稳固,太医点头,朕亲自陪你出城,去工坊走一趟。”
殿外又一阵风起,无数黄叶盘旋落下。
何芷嫣没有应声,重新望向窗外。
李世民安静陪在一侧,不再多话。
他目光静静落在她单薄的侧脸,又缓缓移到她隆起的小腹。汤药能够慢慢养好她受损的身子,可心底积压的怅惘与孤寂,一时半刻,无从消解。
□□日渐痊愈,心上那道浅浅伤痕,依旧时时萦绕。
他坐拥万里江山,能挡下朝堂万千非议,能安排好世间种种外物,却寻不到办法抚平她心底无人知晓的愁绪。
只能静静等候,盼腹中孩儿平安降生,盼漫长时光,能够慢慢冲淡所有遗憾。
暮色彻底沉落,明华殿烛火温柔摇曳,殿内暖炭融融,压去了深秋入夜的微凉。
满桌膳食清简温润,皆是太医核定、适配安胎的温补口味,安静衬着殿内沉缓的气氛。
五岁多的安安端正坐于案前,小脸软软的,安安静静陪着用膳。
李世民陪在何芷嫣身侧,一举一动都轻缓稳妥,时时留意着她的神色状态。
内侍上前,端上最后一道新菜。
白瓷盘里,细切的红胡萝卜丝裹着蓬松金黄的炒蛋,色泽鲜亮。
何芷嫣随意抬眸扫了一眼,心中毫无波澜。
一眼便知是胡萝卜炒制的寻常小菜,只是颜色亮眼些,看着再普通不过。
她抬手,随意夹了一点尝入口中。
蛋香松软,舌尖先触到浅浅甜味,紧跟着漫开一层明晰的醋酸。
是糖与食醋调和出来的酸甜,生硬刻意,完全不是记忆里番茄温润自然的果酸。
味道仿得形似,神韵全然不对。
她本欲低头继续用膳,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
“这是什么菜?”
内侍垂首恭顺回话:
“回娘娘,是尚食局新创的开胃小菜。秋日怕娘娘胃口寡淡,
特以胡萝卜细丝糖醋炒蛋,新拟菜式名目,名为——番茄炒鸡蛋。”
话音落下的瞬间。
何芷嫣指尖微微一僵,呼吸轻轻一滞。
方才松弛平淡的眉眼,骤然凝住。
她怔怔看着盘中的菜色,极轻、极恍惚地低喃一声:
“……番茄炒鸡蛋?”
只是短短五字,落在心底千斤重。
她沉默着,又慢慢夹了一口,细细咀嚼。
依旧是醋酸盖着甜腻的古怪口感,半点不是故土熟悉的味道。
一旁的安安听见新鲜菜名,小孩子心性好奇,连忙举着小筷子夹了一点,小口抿完,当即皱起细细的眉头,小脸写满费解,奶声嘟囔:
“好怪……酸酸甜甜的,有点难吃,好奇怪的味道。”
安安歪着头,转眼瞧见娘亲还在慢慢品尝这道菜,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伸着小银筷,殷勤往何芷嫣碟子里拨了不少:
“娘亲,你是不是喜欢吃?
那安安给你多夹一点。”
何芷嫣望着碟中新添的菜,心头轻轻一涩。
她心底默默想着:我并不觉得好吃,只是听见那个名字,一时放不下罢了。
一席短短对话,全程尽数落进李世民眼底、心底。
他一直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初见菜式时的漠然平淡,
看着她尝味时的寻常松弛,
再看着她听见菜名瞬间的指尖僵硬、呼吸凝滞、眼底猝然亮起又迅速压下去的细碎光色。
变化极淡,极快,寻常人绝看不出分毫。
可他日日伴她、事事留心,她哪怕一丝微表情起伏,他都能精准捕捉。
他心底已然觉得蹊跷。
一盘随意仿造的胡萝卜炒蛋、一个无人知晓的陌生菜名,
竟能让沉寂多日、心事沉沉的她,露出这般藏不住的失态。
“番茄”二字,他从未听闻,不见大唐典籍,不闻四方物产。
却是唯独能撼动她心神的东西。
李世民面上依旧温和沉静,不露半分疑色,先轻声开口,冲淡这一瞬无声的凝滞:
“御厨新创的口味,终究仓促粗糙,若是不合口,不必勉强下咽。”
话音落下,他持筷微微一动,顺势从盘中夹了少许送入口中。
甜意率先漫开,紧随其后浓烈的醋酸扑面而来,两种滋味交织裹住蛋香。
唐人膳食讲究依托食材本味,这般依靠糖醋强行堆砌风味的热炒,于他而言着实新奇,却谈不上适口。
他不动声色咽下,没有再多夹第二下。
心中疑惑更甚:
这般口味寻常、调味略显突兀的菜肴,何以让她心绪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