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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一榻安魂,父子同守 何芷嫣险遭 ...


  •   年长的太医立刻取过软垫垫在何芷嫣腕下,指尖搭上她细弱枯白的手腕,屏息凝神细细切脉。
      片刻后,他眉头重重拧起,另一只手又轻轻落在她隆起的小腹外侧,
      极轻地按压试探,每一下都引得何芷嫣浑身瑟缩,低声溢出一丝痛哼。

      两番诊查完毕,太医直起身,对着李世民深深躬身,面色凝重,语气沉得压人:
      “陛下,昭仪脉象虚浮散乱,气血大亏,胎气躁动下坠,已是鲜明的先兆流产之相。
      方才大悲恸哭,气机逆行,再加上此前失血过多,母体固胎根本无力,方才见红便是子宫宫缩动了胎元。”

      李世民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微微发抖:“可有法子稳住?”

      “现下务必做到三件事,一丝一毫都不能松懈。”太医拱手,逐条郑重禀明,字字严苛,
      “其一,从今往后至少两月严格卧床静养,除翻身、少量饮水进食外,万万不可起身坐立、下地走动,连抬手抬手取物都要少做,周身气血一动,便极易滑胎;
      其二,绝不能再动悲喜情绪,哀伤、烦闷、恼怒全都要隔绝,任何惹娘娘心绪起伏的人和事,一概不许送入殿内,心绪大乱最伤胎;
      其三,每日按时服用补血固胎的汤药,搭配安胎针灸,三餐只进温补气血的清淡药膳,生冷、油腻、发物一概忌口。”

      他顿了顿,又补充最凶险的后果,让李世民清楚轻重:
      “若后续依旧断续出血、小腹坠痛不止,胎元一旦彻底脱固,腹中龙裔便保不住了。
      娘娘本就失血伤身,若是真的小产,母体大伤,日后再想受孕更是难上加难。”

      一旁年轻太医上前,将备好的止血软垫小心递到床边,轻声叮嘱宫人:
      “速速垫上,万万不可让娘娘起身更换,全程床上伺候,动作务必轻柔,切莫牵扯腰腹与手腕伤口。”

      一旁年轻太医上前,将备好的止血软垫小心递到床边,轻声叮嘱宫人:
      “速速垫上,万万不可让娘娘起身更换,全程床上伺候,动作务必轻柔,切莫牵扯腰腹与手腕伤口。”

      年长太医沉吟片刻,再度躬身,将最凶险的实情和盘托出,话音沉重:
      “陛下,臣尚有一句逆耳实话不敢隐瞒。
      昭仪气血耗损太过严重,根基虚空。如若终究无法稳住胎元、不幸滑胎,产中极易引发持续性血崩。
      以她眼下孱弱的体魄,恐怕难以支撑,到时候,大人与孩儿,或许难以两全。”

      这句话落下,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李世民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

      连日以来层层叠叠的后怕、悔恨在此刻尽数放大。他五指紧紧收拢,指节泛白,
      心口一阵闷痛袭来,他悄然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翻涌的慌乱强压下去。

      他侧头望向床榻上不断蹙眉忍痛、气息微弱的何芷嫣。

      她每一次细微的瑟缩,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李世民垂眸看向床上面无血色、浑身发抖的何芷嫣,心底愧疚铺天盖地涌来,抬手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鬓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都听太医安排,明华殿所有人听令,半点差错都不准出。”

      太医写下药方,安排宫人立刻抓药煎制,备好银针等候传唤,若腹痛持续便马上入殿施针,
      随后带着一众宫人轻步退至外殿候着。

      寝殿内只剩药炉咕嘟低响,静谧得能听清彼此微弱的呼吸。

      李世民方才强压下去的胸间闷痛还盘踞不散,藏在袖中的左手依旧暗暗抵着胸口,脊背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可靠近床榻时,他尽数收敛了周身紧绷的慌乱,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半点动静惊扰身下虚弱的女子。

      他侧着身子倚在床沿外侧,刻意避开她缠着绷带的伤腕,宽大的手掌虚虚覆在她五个月隆起的小腹上,不敢施加半分力道,
      只隔着薄锦温柔护住。
      垂眸望着她惨白失色、泪痕未干的脸颊,眼底翻涌的心疼层层叠叠,声音压得又轻又哑。

      “别怕,太医已经施针稳住胎气,安胎汤药即刻便会熬好,不会有事。”

      察觉到她单薄的身子还在止不住轻颤,心底清楚她正被恐惧裹挟,他主动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不愿让她苛责情绪失控的自己,
      “方才是朕不好,没能及时纾解你心中苦闷,才引得你大悲伤身、
      动了胎气,一切都是朕的问题,你万万不要责怪自己。”

      何芷嫣干涩的眼睫轻轻抖颤,小腹一阵阵下坠的隐痛反复拉扯着她,一想起身下不断渗出的暗红血迹,沙哑破碎的气音里裹着浓重惶恐:
      “我是不是……保不住这个孩子了?”

      这句话撞进李世民耳中,心口熟悉的酸胀绞痛骤然加重,袖底按压胸口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面上却不露半分痛楚,俯身凑近,温热气息落在她鬓边,语气笃定地安抚:
      “不会的,太医说得明白,只要静心卧床静养,胎元便能安稳固住。
      朕已经下了死令,明华殿宫人内侍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你,往后所有糟心事、
      惹你烦忧的人与闲话,一概不会传到你耳中,再无外物能扰乱你的心神。”

      他取过一旁温热丝帕,细细擦去她眼角残存的湿痕,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往后朕将所有奏折、议事官员尽数挪到偏殿,日夜守在你身侧,一步都不会离开。
      你什么都不必强撑,痛了就同朕讲,朕一直陪着你。”

      话音落下,何芷嫣费力抬起冰凉的手,轻轻攥住他的掌心。

      她费力掀着眼皮,视线朦胧落在他泛白隐忍的侧脸,敏锐察觉到他强忍痛楚。气息一吸一喘,嗓音干涩破碎,一字一顿,耗尽力气:
      “陛下……是不是不舒服?”

      她顿了许久,胸口微微起伏,积攒下一丝气息,轻声道:
      “我会配合太医……不再寻短见。陛下……别难过,好不好。”

      李世民先是良久无言,喉间干涩,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的颤音:
      “是朕没用。”

      短短五个字,藏尽所有自责,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她冰凉的手背,目光牢牢锁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语气软得卸下所有帝王锋芒:
      “该宽慰的人从来不是朕。
      你不必事事顾及朕的心境,心里委屈、憋闷,尽管同朕说,不必独自硬扛。”

      他微微侧头,掩去眼底湿红,指尖轻轻抚过她眼下乌青:
      “你若出事,朕这万里江山,守着又有何意义。
      答应朕,往后莫再拿自己性命赌气,有任何苦楚,朕都会替你扛住,再也不让你独自煎熬。”
      稍作停顿,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自己急促紊乱的心跳,轻声道:
      “只要你和腹中孩儿平安无事,朕什么都依你,再也不会逼你半分。”

      指尖贴着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紊乱颤抖的心跳,心底却漫开一层无人知晓的寒凉。

      我明明舍不得他,舍不得尚在的安安。

      可满朝文武的敌意、这四方高墙的束缚日复一日压着我,陛下为了我与整个朝堂对峙,左右皆是煎熬。

      我时常会偷偷妄想,或许死亡是唯一的归途。若我不在了,朝堂的风波便能平息,而我说不定能回到我现代的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立刻攥紧了心底的柔软,鼻尖发酸。
      若是赌输了,我便再也见不到眼前待我这般好的人了。

      “陛下怎么……那么傻呢?
      我……想着也许我不在了,
      陛下……也不会……那么为难,
      过段时间……陛下就……不会难过了。”

      沉默许久,嗓音干涩沙哑,裹着一层浓重的颤意:
      “傻的从来不是朕,是你。”
      拇指一遍一遍轻轻摩挲她冰凉的手背,目光沉沉落在她苍白虚弱的脸上,字字沉重,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若不在,朝堂风波不会平息,只会生出更多非议。
      于朕而言,江山百官皆可搁置,唯独你和孩儿,是朕撑着这万里河山唯一的念想。”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背,掩去眼底的水光:
      “你以为没有你,朕便能不难过?
      若是真到那一步,往后余生,日日皆是煎熬,何来释怀一说。往后莫要再存这般念头,朕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

      好……以后我再也不会寻短见了,我会好好养胎,好好陪着你。

      攥着她手掌的颤抖缓缓平复,指腹温柔反复摩挲她手腕包扎好的伤口,力道轻柔至极,生怕蹭到伤处。
      紧锁的长眉慢慢舒展,眼底弥漫的红湿却没有立刻褪去,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下来。
      他微微俯身,小心翼翼避开她的小腹,轻轻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滚烫的肌肤贴着她冰凉的指尖,肩头轻微的颤抖慢慢停下。
      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水光,刻意放缓呼吸,平复心口反复发作的闷痛旧疾。

      另一只手掌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指尖轻轻贴在衣料上,无声地感受腹中孩儿微弱的动静。

      嗓音依旧带着未散尽的沙哑,褪去先前沉重的悲怆,多了几分失而复得的柔软:
      “此话,你可要记牢了。”
      他抬眼,目光牢牢锁住她苍白的眉眼,眼底满是珍视:
      “不必勉强自己硬撑,心里难受、烦闷,只管同朕倾诉。
      朕守在这里,朝中诸事尽数移至明华殿,日日陪着你,不会再让你独自闷在心底胡思乱想。”
      微微收紧相握的手,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后怕的恳求:
      “只要你与孩儿安稳相伴在侧,朕其余所有为难、非议,都不值一提。”

      何芷嫣指尖微凉,软软贴着李世民的颊边,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力道极轻、极虚,像风拂过肌肤,全无半点力气。眼底浓重的困意层层覆下,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她嗓音轻得像一缕气音,软软呢喃:

      “陛下……我好困,我想睡一会儿。”

      李世民心口一软,所有紧绷的戾气、朝堂的风霜、心底的后怕尽数化尽。
      他俯身极轻地替她掖好被角,掌心稳稳护住她未愈的腕伤,眼底温柔得近乎虔诚,低声用气音应她:

      “睡,朕守着你。”

      话音刚落,殿口便传来极轻、小心翼翼的小脚步声。

      五岁的安安被宫人牵着,小步子走得极慢,眼眶早早红透。

      昨日寅时那一地猩红、娘亲冰冷不动的模样、自己怎么喊都不应的绝望,早已牢牢刻在孩童心底。

      小小的身子探进内殿,第一眼就望向床榻。

      看见娘亲静静躺着,脸色惨白如雪,唇色褪尽,那只缠满雪白绷带的手腕安放在被褥外,安安的鼻尖瞬间一酸,眼底泪珠立刻打转。

      往日会笑着抱他、会伸手揉他头发、会轻声哄他睡觉的娘亲,此刻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力。

      他僵在原地,小手死死攥着衣襟,肩膀微微发抖,不敢靠近,又舍不得挪开目光。

      半晌,他才挤出软糯又哽咽的一声:
      “娘亲……”

      声音很轻,带着孩童压抑许久的恐惧与委屈,怕吵到她,又实在忍不住想唤她。

      何芷嫣朦朦胧胧听见孩子的声音,疲惫至极的眼皮微微掀开一丝缝隙,视线涣散,勉强朝着孩子的方向浅浅弯了下唇角,想抬手安抚,指尖抬起半寸,便无力垂落。

      太累了。

      真的撑不住了。

      李世民一瞬转头,眼底立刻浮起温柔的警示,指尖轻轻抵在唇边,气息压到最低,无声示意安安安静。

      他怕孩子哭、怕孩子扑过来、怕一丝动静扰了她来之不易的安稳沉睡。

      随即他起身,脚步轻得无声,走到殿中幼子身前,弯腰,单手稳稳揽住安安颤抖的小小肩膀。

      李世民掌心极轻地顺着安安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只有父子二人听得见:
      “安安不哭,娘亲好了。”

      安安抬起湿漉漉的杏眼,望着床上安静虚弱的娘亲,小嗓子哽咽发颤,带着五岁孩童最直白、最让人心酸的后怕:
      “父皇……昨日地上好多红红的……安安好怕……怕娘亲再也不醒了。”
      “娘亲还疼不疼?以后……以后不要流血了好不好?”

      一句童言,轻轻戳碎了李世民所有强撑的平静。

      他心口骤然酸涩发堵,旧疾隐隐闷痛。

      李世民低头,额头轻轻抵了下孩子的发顶,声音温柔却沉重:
      “以后不会了。”
      “是父皇没护好你们。”

      他牵着安安的小手,极轻、极慢地带他走到床榻边,只让孩子站在床沿最外侧,不许拉扯、不许触碰伤口、不许压到被褥。

      “轻轻看,莫吵娘亲睡觉。”

      安安乖乖点头,小脑袋用力抿着嘴,硬生生把所有哭声咽回去,只睁着红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床上虚弱的娘亲。

      他小小的手,小心翼翼、极轻极轻地勾住何芷嫣没受伤的衣角,紧紧攥着,像是抓住这世上唯一的安稳。

      何芷嫣听见孩子软糯的抽泣,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残存的意识里满是不舍与疼惜。

      可她真的太倦了。

      眼皮彻底阖上,呼吸慢慢变得浅、柔、绵长,彻底坠入沉沉昏睡。

      李世民立在母子身侧,一手护着床榻昏睡的她,一手稳稳拢着受惊依赖他的幼子。

      安安指尖牢牢攥着何芷嫣的衣摆,一刻都不肯松开。
      宫人轻步走上前,弯下身子轻声劝说,想要带小殿下去往偏殿用些吃食歇息片刻。
      话音刚落,安安立刻轻轻摇头,身子微微往床榻方向靠了靠,
      湿漉漉的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凝在娘亲脸上,小小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昏睡的人:
      “安安不走,安安就在这里等着。安安不出声音,不会吵娘亲睡觉。”

      李世民望着幼子执拗的模样,心中了然。

      那日满地猩红的画面,已经深深困在孩子心底。如今只有守在娘亲身旁,安安才能稍稍放下心底的惶恐。
      他没有强行分开二人,只是俯身柔声和安安约定:
      “那只能再守半个时辰。
      等时辰到了,必须跟着奶娘进食,好好休息。娘亲需要长久静养,安安也要好好保重自己,日后才能陪着娘亲。”

      安安抿紧嘴唇思索片刻,重重点了点头,乖乖应下这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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