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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一纸玉痕,一地断肠 何芷嫣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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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刃轻轻割裂腕间皮肉,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来,一滴滴坠落在地,晕开浅浅红痕。
何芷嫣垂眸怔怔望着不断流淌的血色,意识渐渐飘忽。
心底漫起一缕渺茫又无望的念想:或许这样便能解脱,说不定,真能顺着这条路,回到原本属于我的地方。
只是……她隐隐想起安安,想起李世民,心底泛起微弱酸涩。
但愿时日长久之后,他们的伤痛能够慢慢淡去。
日复一日困在高墙之内,看不到尽头,她实在无力再承受这份无边无际的孤寂。
寅时末,天未彻晓。
整座皇城尚沉在死寂的深蓝暗影里,唯有明华殿窗缝漏出一缕灰白天光,薄得像纸,凄冷无力。
殿内熏香早已被浓重的血腥气彻底压覆,冷风穿堂,卷起满地散乱的宣纸,簌簌轻响,每一声都像在叩击死寂的人心。
五岁的安安从软榻上惺忪转醒,眼底还蒙着晨起的水汽,小嗓子软糯地轻唤,习惯性朝着身侧空处蹭去:
“娘亲?安安要抱抱……”
无人应答。
温热的怀抱空空荡荡,只有扑面而来、浓重刺鼻的血腥味。
孩童的睡意瞬间被硬生生惊碎。
安安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杏眼骤然睁大,缓缓转头。
一地猩红,触目惊心。
鲜血从床沿蜿蜒漫开,浸透青砖缝隙,染红了数十张画满月牙玉佩的画稿。
纸页半湿,黏在血地上,惨白玉纹衬着暗红血色,惨烈得令人心口发紧。
何芷嫣斜倚床沿,腕间伤口撕裂狰狞,血色不断汩汩渗出,垂落的指尖凝着血珠,轻轻颤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她面色惨白如枯雪,唇色尽褪,双目紧闭,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娘亲?”
安安声音发颤,小小的肩膀控制不住发抖,试探着伸出小手。
指尖刚触到她腕间黏腻冰冷的血,孩童瞬间吓得浑身一哆嗦,像是被冰水浇透四肢。
凄厉的哭声瞬间破腔而出。
“娘亲!!”
他赤着小脚跌扑下地,也顾不上地上刺目的血,双膝重重磕在青砖血水里,膝盖撞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小手死死拽住何芷嫣的衣袖,拼命摇晃,哭声破碎嘶哑,满是极致的恐慌。
“娘亲你睁眼!你看看安安!”
“你别睡!地上好多血!安安好怕!”
“娘亲是不是很疼?你别不理安安……求求你别不理安安!”
他摇不动娘亲,唤不醒娘亲。
往日里会温柔应他、会替他擦泪、会把他护在怀里的人,此刻安静得吓人,沉默得绝望。
昨夜娘亲那句幽幽淡淡的低语还萦绕在耳边,那时他听不懂话里的意思,此刻心底只剩下无边的惶恐。
绝望彻底压垮了孩子。
安安哭得浑身抽噎,泪眼模糊,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冲,小鞋早跑丢一只,赤脚踩过冰冷血地,跑出细碎慌乱的脚步声。
他扒着殿门,扯开哭哑的嗓子拼命呼喊:
“春桃姐姐!来人啊!快来救我娘亲!!”
“我娘亲流血了!她不动了!她不说话了!!”
外殿值守的宫人闻声剧变,春桃率先掀帘冲进内殿。
一眼望见满地血色,春桃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崩溃:“娘娘——!!”
紧随而入的宫人尽数僵立,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凄冷天光落进殿中,照得一地血纸凄凄惶惶,死寂压得人喘不上气。
春桃颤抖着手探向何芷嫣鼻息,指尖触到微弱得几乎断绝的气息,瞬间泪流满面,
转头嘶吼:
“快!传太医!!
速速传太医!!”
“快拿止血金疮药!
烧水!备脉枕!快!!”
混乱奔走声四起,唯有安安死死扒在床边,小身子贴着床沿,一边哭一边小声呢喃,像在哀求苍天:
“娘亲不要睡了……不要丢下安安……
安安以后乖乖的,安安再也不闹娘亲了……
娘亲醒醒好不好……”
同一时刻,太极殿早朝。
百官肃立,钟声沉沉,殿内庄严肃穆。
李世民冕冠垂旒,端坐龙椅,神色冷峻,正要开口处置朝事。
一道慌乱至极的身影连滚带爬冲破殿外仪仗,内侍跌扑跪地,面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完整字句:
“陛、陛下!!
明华殿急报——!!”
李世民眸色微沉:“何事慌乱?
朝堂之上,失仪!”
“何昭仪!!
何昭仪重伤垂危!
殿内遍地鲜血!
小殿下哭喊求救——!!”
轰然一瞬。
满堂死寂。
何景琰立在工部班列,身形猛地一晃,脸色霎那惨白;李治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心头愧疚铺天盖地;
魏征站于文官之首,听闻消息,双肩微沉,眉头紧紧锁死。
心底掠过一声沉沉叹息。他屡次上书约束何芷嫣,出发点是严守内外之别,从未想要逼至如此境地。
可事实摆在眼前,连日朝堂争论、漫天流言重压,终究压垮了一名女子。
只是叹息归叹息,心中分寸未乱。他清楚,人命危殆是一回事,后宫规制、帝王本分,又是另一回事。
他静静伫立,没有贸然出列阻拦陛下。此刻帝王心绪大乱,任何谏言都只会被视作落井下石。
李世民周身所有帝王威仪骤然崩碎。
心口剧痛猛地炸开,旧疾翻涌而上,疼得他指尖发白、呼吸骤停。
他猛地起身,龙袍烈烈作响,不顾满朝文武愕然目光,冷厉声线裹挟极致慌乱:
“备驾!回明华殿!!”
内侍跌撞禀报何昭仪出事之后:
李世民心口骤疼,旧疾翻涌,全然顾不上满朝文武,大步冲出太极殿,一路疾走到承天门,翻身上御马,
长鞭一挥,骏马疾驰,转瞬奔到明华殿宫门外。
他猛地勒紧缰绳翻身落地,连传旨内侍都来不及跟上,龙靴踩过青石地砖,不顾一切冲进殿内。
——
明华殿内,寒意浸骨。
李世民一脚跨入殿门,瞬间驻足。
满地猩红、散乱血纸、奄奄一息的女子、哭得脱力发抖的幼子。
一幕一幕,狠狠砸进眼底。
安安看见他来,像是看见唯一的救命之人,立马从床边爬起来,赤脚踩着血地扑向他,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伸着满是泪痕的小手,哭叫哀求:
“父皇!
父皇你快救救娘亲!!”
“娘亲流了好多好多血!
她不睁眼!她不理安安!!”
“父皇不要让娘亲走!
安安只有娘亲了!!”
孩童泣声字字泣血,击穿了李世民所有坚硬伪装。
他俯身一把抱住发抖的孩子,指尖触到孩童冰凉颤抖的脊背,眼眶骤然发红。
目光落回床上面无生机的何芷嫣,声音低哑沉重,带着无尽悔恨:
“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
春桃跪在一旁,垂泪叩首,声音哽咽自责:
“陛下,是奴婢失职。
昨夜娘娘说想独自静息,奴婢不敢擅扰……万万没想到,娘娘竟郁结至此……
是奴婢看护不周,请陛下降罪。”
李世民望着满地画满月牙玉佩的残纸,眸底沉满困惑、痛惜与无解。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疲惫:“这些玉佩……她画了这么多,夜夜执念,日日相思。”
他始终不懂。
不懂一枚寻常旧物,为何能困得她生不如死。
不懂她眼底时时流露的空茫与疏离,到底在望向何处。
“朕以为禁足静养是护她,”李世民喉间发涩,字字皆是悔恨,
“原来是朕,把她困死在了这深宫牢笼里。”
他转头即刻下令,语气决绝不容置喙:
“即刻撤去明华殿一切禁足规制!
准许何家眷属随时入宫探视,不限时辰,不限次数!”
“往后朕夜朝减半,凡入夜,朕皆留居明华殿。”
百官劝谏、朝堂规矩、帝王制衡,在此刻她的生死面前,尽数作废。
不多时,殿外传来宫人通报:“长孙太尉与众臣求见!”
李世民未回头,只冷声道:“让他们在外候着。”
不多时,长孙无忌立于殿外,闻声进言,声线沉稳却带着恳切:
“陛下!
后宫嫔妃自戕乃是大忌!
朝野流言四起,群臣皆言陛下因私废公,偏宠过度,乱了后宫纲纪!还请陛下收敛私情,重整宫规!”
李世民眸色沉沉,眼底皆是血色疲惫,语气冷冽:
“朕若早懂收敛、早懂陪伴,何至于此?”
“此事,朕无愧朝野,唯愧她一人。”
殿外风声寂寂,朝堂纷争汹涌,可明华殿内,只剩生死一线的凄冷。
长孙无忌无奈告退,快步走出明华殿,刚踏上宫廊,便看见魏征静静立在梧桐树下等候。
魏征闻声抬目,轻声开口:
“太尉可见到陛下模样?”
长孙无忌长叹一声:“满心悔恨,早已听不进劝。一道道旨意太过冲动,来日群臣必然群起进谏。”
魏征遥望明华殿紧闭的殿门,语气沉缓公允:
“我同情何昭仪境遇,高墙困人,抱负难伸,才生出绝念。可公私不可混淆。
陛下因愧疚肆意打破规矩,今日可为一人放宽宫禁、懈怠朝务,来日朝臣争相效仿,纲纪一旦松动,再想要挽回便难了。
私情动人,却不能凌驾朝堂法度之上。我等身为臣子,不能只看见眼前悲苦,更要看见大唐长远。”
长孙无忌默然不语,秋风卷起落叶,两人各怀心事。
殿内病床前,太医跪坐诊脉,神色凝重,连连摇头。
“陛下,昭仪娘娘气血尽损,心力郁结至深,伤及根本。胎象浮动凶险,如今命虽保住,却依旧凶险万分,万万受不得半分刺激。”
闻言,立在一旁的李治,静静站在廊下,身形单薄,面色惨白。
他远远望着殿内满地狼藉,听着殿中孩童未歇的哭声,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与愧。
无人知晓他的心事。
无人知晓这场绝境,始于他逾矩的私情,始于他不该有的妄念。
李治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满是阴郁自责:“是我错了……都是我之过。”
“若不是我……何昭仪不会被拘,不会郁结至此……”
——
殿内。
何芷嫣迟迟未醒,面色依旧苍白虚弱。
安安不肯走,乖乖跪坐在床边,小手掌轻轻贴着她微凉的手背,一刻不敢松开,小声一遍遍呢喃:
“娘亲快点醒……
安安不吵不闹,安安一直陪着娘亲……
娘亲不要再丢下安安了好不好……”
冷风卷过窗棂,吹起满地染血的画纸。
月牙如玉,一纸相思,一地猩红,一场无人能解的隔世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