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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宫墙锁星月,执念寄残痕 禁足岁月绵 ...


  •   那一夜的倾诉过后,明华殿归于日复一日的宁静。

      何芷嫣依约安心养胎,每日按时批阅兄长送来的织造公文,
      处置各地工坊送来的消息,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再也没有当众流露悲戚。

      她不再落泪,甚少提起禁足、出宫之类的话题,仿佛已然接纳眼下的处境。

      只是春桃时常发觉,小主总爱在午后倚着窗棂,遥遥望向高耸的宫墙,久久默然不语。

      李世民依旧每日处理完奏折便前来相伴,二人闲话公务、闲谈家常,气氛和睦。
      可有些深埋心底、无从消解的孤寂,她再也没有轻易袒露。激烈的委屈慢慢沉淀,化作绵长无声的郁结,日夜萦绕不散。

      数日之后·秋夜庭院片段

      时序悄然转入初秋,夜色清寒,梧桐叶片被晚风拂得轻轻作响。

      夜深,宫人尽数退至回廊之外。何芷嫣独自缓步走到庭院中,抬眼仰望漫天星河。
      宫墙巍峨,层层叠叠锁住一方天地,纵使头顶苍穹辽阔,脚下却没有可供远行的路途。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李世民遣开随从,独自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夜空。
      “夜里风凉,你身子尚需静养,怎么独自出来站着?”

      何芷嫣没有回头,声音清淡淡然,听不出太多起伏:
      “殿内闷得慌,出来看一看星月。关在殿里久了,时常觉得,四方宫墙望不到头。”

      李世民静静沉默片刻,侧头看向她纤细的身影。
      今夜她没有痛哭,没有抱怨,可这份安静的怅惘,比当日的落泪更让人心头沉重。

      “我知晓。”他低声开口,“日复一日困在此处,任谁都会觉得压抑。”

      “我不再纠结旨意,也清楚朝堂难处。”何芷嫣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语气带着淡淡的茫然,
      “只是偶尔会幻想,若是能够走出宫门,去往各地工坊走走。如今只能隔着纸本文字知晓外面的事,像被隔在一层薄薄屏障之后。”

      她顿了顿,浅浅一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我试着适应这样的日子,只是孤独来得安静,挥之不去。”

      李世民慢慢靠近,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夜风。
      “朕身在这皇宫,坐拥万里河山,同样时常体会这种孤独。满朝文武,
      人人心怀算计与权衡,唯有来到明华殿,朕不必时刻紧绷帝王的心防。”

      “阿芷,围墙困住你的脚步,困不住你的谋划。织造新政依旧由你主导,天下寒民还能受益于你定下的规制。”
      他声音柔和郑重,“再耐心等候一段时日。只要时机合适,朕必然兑现承诺,带你走出这座宫城。”

      何芷嫣微微靠在他肩头,遥遥望着无边星海,没有再接话。

      她相信他的许诺,可心底深处那一份属于异乡人的空洞,短时间内终究难以填满。
      晚风漫过庭院,星河寂寂,两人并肩而立,各怀心事,唯有此刻的陪伴真实可触。

      近来时日他细细打量她淡漠无神的眉眼,想起白日春桃偷偷禀报她连日少食、终日寡言,心头骤然一紧,
      伸手轻贴她微凉的脸颊,声音添了几分慌乱:
      “朕方才只顾着说自己,倒没留意你。近日瞧你总是少言寡语,
      三餐也不曾多用几分,可是心中积了太多烦闷,不愿同朕讲?”

      见她只是轻轻摇头,不肯多言,他心口酸涩更甚,将她的手裹进自己温暖掌心,低声轻叹:
      “你不必事事顾及朕的难处,硬把心事藏在心底。你这般沉默不乐,朕反倒更煎熬。
      不管是什么委屈、郁结,尽管说与朕听,切莫独自闷在心里伤了自身与腹中孩儿。”

      何芷嫣望着漫天遥遥星河,穿越以来无数画面在脑海翻涌:
      当初凭着一枚玉佩骤然跌入这个陌生朝代,数年里四处寻觅玉佩只求归乡,到最后彻底失望妥协;
      如今困在这一方宫殿,规矩枷锁、流言非议层层缠身,腹中孩儿与安安皆被束缚,世间竟无一处真正容她自在的地方。
      长久压抑的无根之苦涌上心头,她声音轻得像晚风,低声吐出一句:“我想家了。”

      李世民指尖猛地一僵,脑海里第一时间只联想到何府娘家,全然不曾揣测到她口中的故土是另一个不属于大唐的世界。
      连日将她软禁在明华殿,不许外出、不许接见亲眷,她日渐消沉寡言,
      此刻一句想家,只当是她长久见不到家中亲人,思忆少时在何家的岁月,浓烈的愧疚瞬间淹没心神。

      他轻轻将她往身侧拢了拢,锦袍将她裹得更严实,眼底满是愧色,声音低沉柔软:
      “是朕考虑不周,一道旨意将你困在殿中,长久不许外客入内,连与家人相见都做不到,才让你日夜惦念故土。”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眼下憔悴的青影,细细宽慰:“你不必独自憋着这份思念。
      等过段时间朝堂风声稍缓,无人再揪着是非大做文章,朕便特批何家女眷入宫陪你小住几日,到时候你便能和亲人闲话解闷。
      朕明日便让人备下大批药材、锦缎赏赐送往何府,也算替你慰藉家人。”

      见她依旧垂眸沉默,不见半分欣喜,他又忧心忡忡补充,语气满是恳切:“只是你切莫日日沉陷在思家的愁绪里,腹中孩儿经不起长久忧伤。
      心里难受只管同朕说,万事有朕替你周全,莫要独自憋在心底伤了自己。”

      何芷嫣淡淡应声,声音轻浅无波澜:“是啊,还有腹中的孩儿。”

      李世民指尖猛地攥了攥她的手,方才稍稍松缓的心弦又紧紧绷起。
      浓烈的愧疚再次席卷而来,左侧心口泛起熟悉的酸胀闷痛。

      他默默往她身侧挪了挪,高大的身形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秋夜风,裹在她肩头的锦袍又仔细拢严实,一手轻轻虚护在她小腹外侧,低沉沙哑的嗓音满是心疼:
      “朕知晓你心中积郁难舒,不必事事都逼着自己硬扛。孩儿固然要紧,可你的心境更为重要。”

      他抬眼望向漫天星河,轻叹一声:“是朕无能,不能立刻遂了你思念家人的心愿,只能委屈你暂时忍耐。
      往后每一晚朕都会过来陪你,你若心里堵得慌,哪怕只是静静同朕坐着也好,不必独自一个人熬着漫漫长夜。”

      何芷嫣垂着眼,没有应声,唯有晚风无声吹落几片梧桐枯叶,落在冰冷的青石凳上。

      寝殿烛火温软,夜色沉沉拢住明华殿内室。何芷嫣半坐在床边,
      伸手抚平安安身上绣着小团龙的锦被,指尖一遍遍顺着孩童细软的发丝,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等安安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昏昏沉沉快要睡去时,她才轻声开口,语调轻得像一缕秋风:“安安,如果娘亲不在了,
      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往后好好听你父皇的话。”

      原本困倦耷拉着眼皮的安安猛地一震,瞬间清醒,立刻撑着胳膊抬起身,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蓄上水汽,小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娘亲为什么会不在?娘亲要去哪里?”

      何芷嫣垂落眼帘,指尖微微发颤,声音空茫又低落:
      “娘亲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一直想回去,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安安听完更慌,立刻扑过来两条小胳膊死死环住她的脖颈,温热的小脸蹭着她的颈窝,带着哭腔不停央求:“那娘亲带上安安好不好?
      娘亲去哪,安安就去哪。”

      泪珠一串串砸在她的衣料上,小手攥着她的衣摆紧得不肯松开,一遍遍地小声哀求:
      “安安会特别听话,不吵不闹,好好读书练箭,娘亲别丢下我一个人。”

      何芷嫣再也绷不住心底积攒多日的酸楚,伸出双臂紧紧将安安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压抑许久的泪水无声淌落,浸湿了孩子的发丝她紧紧抱着怀中小小的身子,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无声落泪,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落下。

      哄安安睡熟后,何芷嫣遣走殿内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烛火摇曳的案前,一遍又一遍描摹那枚遗失多年的月牙镂空玉佩。
      一张又一张宣纸铺满案几,墨痕深浅交错,尽数藏着她无处诉说、想要归往异世的执念。

      夜色渐深,李世民避开沿路值守宫人,悄悄踏入寝殿,刚跨过门槛,视线便被书案大片画像牢牢抓住。
      他脚步猛地顿住,缓步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张宣纸,
      指尖轻轻摩挲纸上月牙镂空的纹路,目光扫过满满一桌一模一样的玉佩图样,心头重重一沉。

      他从未见过这种样式的玉佩,
      从前也只模糊听她提过曾经遗失一块贴身玉器,全然不知竟是这般模样。
      转瞬便暗自揣测,这定然是她未嫁入宫中时,在何府朝夕相伴的旧物。

      前些她才同自己说想家,如今独坐深夜反复描画旧玉,想来是深宫禁锢,思念旧时岁月无处排遣。

      他放下手中画像,上前轻轻牵住她冰凉的手,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愧意:
      “朕从前只知你早年遗失过一块贴身玉,还是放不下这块玉?”

      他侧头望向满桌宣纸,语气放得极尽柔和:“朕明日便让人临摹画像,交给造玉坊打造一块同款月牙玉佩,再差人拿着画稿全城寻访古玉商铺,尽量寻得相似物件宽慰你。
      只是你切莫夜夜伏案耗神,心中思家的愁苦别独自憋着,伤了自己,更伤腹中孩儿。”

      何芷嫣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垂眸望着案上层层叠叠的画纸,声音平淡无波澜:
      “不必让人去做了,只是近来无事,偶然想起一些旧事罢了。”

      李世民闻言动作一滞,方才眼底的期许缓缓落了下去,眉头拧得更紧。
      他本以为复刻玉佩能稍稍抚平她的遗憾,没料到她半点不期盼,瞬间明白这块玉承载的往事于她而言满是苦涩,
      就算造出一模一样的玉,也无法消解心底的怅惘,反倒会反复勾起难过回忆。

      他看着她空洞失神的眉眼,满心无力,纵有万千权势,却连一桩小小的心事都无从宽慰。
      他不再提寻玉、制玉的事,只是抬手轻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声线放得愈发低沉温柔:
      “好,朕不派人去寻。
      只是你若心里憋闷,不必强压,哪怕只是同朕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也好。”

      安静片刻后,何芷嫣望着里间熟睡的安安的床帐,轻声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闲谈:
      “陛下,你说安安长大了之后,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李世民闻言一怔,紧绷了许久的心绪缓缓松弛下来,侧头看向内室安稳熟睡的小小身影,
      眼底漫开温和的笑意,方才沉甸甸的郁气散了大半。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调柔和,细细和她畅想:
      “安安性子纯良心软,日后定然偏爱性情温和、心思细腻的姑娘。
      家世不必太过煊赫,只求品性端正,能好好体恤他、陪伴他,不受朝堂纷争侵扰便好。”

      话说到一半,他又想起眼下重重束缚,心底浮起愧疚,声音低了几分:
      “是朕无能,如今诸多是非缠身,连你们母子都要受委屈。
      只盼等安安长大,能得一份安稳顺遂的姻缘,不用困在这些宫廷枷锁之中。”

      何芷嫣垂眸,指尖轻轻绞着衣料,轻声道:“那以后安安的事,便多劳陛下操心了,
      我心中郁结难消,怕是无力再时时照拂他。”

      李世民拍着她手背的动作骤然一顿,方才温和的笑意尽数褪去,眉头紧紧锁起,心底翻涌浓烈的愧意。

      他连忙伸手将她微凉的手牢牢裹在掌心,语气恳切郑重:
      “你不必这般说,安安是你我二人的孩儿,朕自然会拼尽一切护他周全。
      可你的心结才是要紧事,万事有朕替你担着,何必将所有心事压在自己身上?”

      他望着她苍白倦怠的面容,满心焦灼,又放缓声音宽慰:
      “往后朕夜里都抽时间过来陪你,你有烦闷只管同朕倾诉,切莫独自憋在心里。
      你身子还怀着孩儿,若是长久愁闷伤身,朕心中更难安。”

      何芷嫣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浅:“好,我知道的。”

      李世民见她这般安静顺从,心底酸涩翻涌,忍不住微微倾身,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中,想借一个拥抱稍稍抚平她心底愁苦。

      刚抱住她,他便察觉肩头衣料沾了一点湿润,她埋在他肩头,
      安静无声,连哭泣都死死忍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刻意藏住自己的泪水。

      他心中一疼,手臂轻轻收了收,不敢戳破她暗自落泪的模样,只安静抱着她,无声宽慰。

      片刻后,何芷嫣稍稍挣开他的怀抱,抬眼看向窗外泛出淡淡青白的夜色,轻声劝道:
      “陛下早些回去歇息吧,再过片刻就要到早朝时辰,切莫耽误了正事。”

      李世民望着她眼底未散的水雾,万般不舍堵在喉头,却也清楚她所言不假,宫中规制、朝堂大事由不得他久留。
      他抬手细细擦去她脸颊残存的湿痕,声音低沉沙哑:
      “朕知晓,只是委屈你独自在此熬过长夜。若夜里心绪难平,便遣宫人传消息给朕,朕无论多晚都会过来。”

      又再三叮嘱她早些安寝,莫要再对着案上画纸伤神,才转身踏出寝殿,
      一步步消失在宫道深处。偌大殿宇,只剩何芷嫣一人,沉沉孤寂彻底将她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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