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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殿廷群谏迫,密谕掩风波 两仪殿群臣 ...


  •   后排武将队列,往日坦荡敢言的老将们尽数垂首沉默。

      李靖银白长须垂在胸前,两道眉峰拧成深深沟壑,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脚下青砖,不肯抬眼看向龙榻。
      辽东寒冬里,何芷嫣赶制寒甲、熬制药膏救下数万将士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心底沉甸甸的感激挥之不去,
      可昨夜长孙无忌那句“朝局分裂则边疆大乱”,死死卡在他喉头。
      他几次动了动嘴唇,终究只是攥紧腰间玉带,将所有想要维护的话尽数咽回腹中,只剩满心愧疚与无可奈何。
      李世勣侧过半边身子避开殿中视线,下颌绷得发紧,眼底满是撕扯般的挣扎,几番挣扎,最终还是合上嘴唇,选择缄默。
      一众边关武将皆是如此,感念恩情,却不敢以边关安稳为赌注,沉默便是他们唯一的妥协。

      工部队伍最前方,何景琰一身青绿色官袍,身形僵立在原地,如同冻住的石像。

      褚遂良口中一句句“魅惑储君”砸入耳中,他五指死死攥住手中木笏,力道大到指节泛青白透,指腹几乎要抠进木纹里。
      他比谁都清楚,妹妹自归来后步步避嫌,从无半分逾矩之举,所有风波根源只在李治一人。
      委屈与心疼翻涌着冲上心口,他抬脚便要往前踏出半步,余光却瞥见身侧一众工部官吏纷纷低头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昨夜长孙无忌走访工部下属的消息,他早已听闻。同僚尽数被劝服,如今整个工部,无一人敢站在何家这边。
      他若是此刻出言辩驳,顷刻便会被扣上外戚徇私、包庇后宫的罪名,身怀六甲、体弱多病的妹妹,尚且年幼的安安,整个何家全族都会受他牵连。

      何景琰缓缓收回迈出的脚步,眼眶微微发热,却死死垂下眼帘,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
      脊背一点点沉下去,整个人被两难的苦楚裹住,明明满腹公道,却半字也不能言说,只能独自吞咽所有煎熬。

      皇子队列之中,李治孤零零立在一众皇子之间,脸色惨白如纸,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满殿的指责、堆积如山的奏折,根源全是他藏不住的私心。
      他攥紧袖口,指尖掐进掌心,心底汹涌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数次想要出列,向父皇、向百官澄清一切过错只在自己,与何昭仪无关。
      可长孙无忌先前反复叮嘱的话语在脑中回响,一旦他开口辩驳,只会让事态愈发不可收拾。

      他垂着头,耳根通红滚烫,不敢抬头看龙椅上疲惫郁结的父皇,
      更不敢去看一旁隐忍痛苦的何景琰,满心羞愧无处安放,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一语不发。

      殿中余下大半中层官员、远支宗室,尽数埋着头,眼神偷偷在各方之间来回游移观望。
      见武将集体缄默、长孙无忌偏向约束何昭仪,大势已定,不少人连忙跟着躬身附和群臣的诉求。
      他们面上没有真切的悲愤,只有趋利避害的谨慎,只求不站错阵营,安稳保全自身仕途。

      偌大两仪殿,唯有儒臣铿锵的进谏声来回回荡,余下所有人都被困在各自的权衡、愧疚、痛苦与算计里。
      无声的沉默比激烈争吵更压抑,礼法、恩情、宗族、国本四道枷锁,死死捆住殿内每一个人,沉沉的阴霾压在殿宇上空,
      仿佛下一刻,便要将明华殿里那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指尖死死扣住龙椅扶手,实木扶手几乎要被捏出痕迹,下颌紧抿成冷硬的直线,唇色泛白。
      原本扫过众人的目光彻底沉下来,没有暴怒嘶吼,只有一片死寂寒凉,那是帝王极致压抑后的漠然,比发火更让人胆寒。

      左手始终抵在心口,时不时微微蹙眉缓解痹痛,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痛苦。
      周身气压极低,殿内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在他沉默的对峙下,慢慢弱了下去。

      他刻意错开视线,不敢去看何景琰隐忍泛红的眼眶,也不愿看向浑身颤抖的李治,生怕一时心软失了帝王分寸。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隐忍的疲惫,音量不高,却传遍整座大殿:
      “魏卿所言,朕不能应允。
      冷宫阴寒潮湿,昭仪胎相未满三月,需静心温补静养,阴冷之地极易伤损龙裔。
      仅凭流言,便令身怀皇家血脉之人迁居冷寂宫室自省,传至民间,百姓只会议论朕苛待妻儿,而非严守礼法,得不偿失。”

      一句话点破魏征方案最大弊端,堵死一众谏官继续坚持冷宫的说辞。

      抬眼冷冷扫过褚遂良、魏征一众出列谏官,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诸位一心恪守纲常,为国进言,朕知晓你们本心。但朝堂权衡,不可只执一端,
      只谈规矩,不顾人情、不顾皇嗣安危。往后论事,需三思周全,莫要一味逼君。”

      入后殿,珠帘落下的瞬间,李世民所有帝王威严瞬间卸力。

      他不等内侍搀扶,左手猛地按紧胸口,喉间微闷,低低喘了一口气。

      多年征战留下的胸痹旧伤,在极致隐忍、压抑、被逼妥协的瞬间复发。

      张阿难连忙上前低声劝:
      “陛下,要不要即刻传太医?”

      李世民抬手制止,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极强的疲惫:
      “不必。片刻便好。”

      他缓步落座御榻,闭眼静坐片刻,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此刻他心里极清楚一件事:

      今日他拖了三日,只是缓兵。

      三日之后,他必须给朝堂一个交代,何芷嫣逃不开禁足,只是轻重之别。

      他睁眼,眸光沉冷,低声吩咐张阿难:

      “即刻传口谕往明华殿:
      昭仪胎相初稳、需静心养身,殿内份例、汤药、太医请诊、
      宫人伺候,一切照旧,半点不得裁减。
      殿外风声朝议,不许传入殿内一字,谁敢多嘴,立罚。”

      “另外传朕旨意:
      晋王李治,近三日静心自省、居东宫读书,无朕手诏,不得出东宫半步,
      不得靠近明华殿方圆百步。
      若有违者,唯晋王是问。”

      明华殿传口谕

      午后天光温淡,明华殿内静悄悄的,宫人皆放轻脚步,不敢发出半分喧哗。
      何芷嫣坐在窗边软榻上,一手轻轻护着尚且才三月、尚不稳的小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料,心底隐隐揣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殿门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没有传旨宦官惯有的张扬仪仗,只内侍张阿难独自缓步走入。
      他屏退左右打杂宫人,只留下陪嫁侍女春桃侍立一旁,躬身向何芷嫣行礼,面上不见半分凌厉,反倒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体恤。

      张阿难垂着双手,语调放得平缓柔和,一字一句传递帝王密口谕:
      “奴才张阿难,奉陛下密传口谕,说与昭仪娘娘知晓。
      陛下惦念娘娘身怀龙裔,胎气尚浅,最忌心绪动荡。往后明华殿一应膳食、汤药、每日诊脉的太医、绸缎器物、
      伺候宫人,所有份例一概照旧,丝毫不减,尚食局、尚药局每日按需供给,不得克扣分毫。

      陛下另有严命,外朝朝堂闲话、百官议论,一概不许传入殿中。
      殿内下人若敢在外听来闲言碎语转告娘娘,一律重罚。
      陛下只求娘娘静心安神,不必为外头诸事忧心劳神,伤了自身与腹中孩儿。”

      说完正式口谕,他微微压低嗓音,私下多补了一句宽慰:
      “娘娘放宽心,陛下时时刻刻都记挂着您,外头的麻烦他尽数替您挡下了。”

      张阿难说完,微微躬身,正要告退离去,何芷嫣抬眸看向他,声线轻柔,却带着一丝笃定:
      “阿难,你伴在陛下身边多年,从不会无端特意来封锁殿外消息。
      今日朝堂定然出了事,让陛下左右为难,你如实与我说,好不好?”

      张阿难身形猛地一僵,垂首顿在原地,眉头轻轻蹙起,指尖局促捻着袖口,半晌才低声叹气,语气满是左右为难:
      “娘娘,奴才实在不敢细说。
      陛下临行前再三叮嘱,外头的纷扰万万不能扰了娘娘静养,您如今胎相薄弱,最忌大喜大悲。”

      对上何芷嫣不肯移开、执意想要答案的目光,他只能拣最轻的话含糊带过,
      不敢提及魏征提议贬入冷宫、群臣集体逼宫的尖锐内情:
      “只是近来朝野流言四起,诸位大臣为此多有上奏,各持己见,陛下夹在中间,确实费了许多心神权衡。
      除此之外并无别的大事,陛下已经尽数替娘娘阻隔妥当,不会有祸事牵连到您。
      万事自有陛下承担,您只需顾好腹中龙裔即可。”

      何芷嫣静静听完,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那你回宫替我禀报陛下,
      我晚些时候想去御书房见他一面,劳烦你先替我通传,问问陛下是否方便。”

      张阿难双肩微微下沉,面露难色,不敢直视她的双眼:
      “娘娘的吩咐奴才必然一字不差带回禀报陛下,只是奴才斗胆多劝一句。
      今日朝堂纷争不断,陛下心绪烦闷,心口的胸痹旧疾方才又隐隐发作,整日没有片刻歇息。
      况且陛下特意下令隔绝殿内外往来,本意便是让您远离纷扰安心养胎,御书房文武官员往来频繁,人多嘈杂,恐惊扰娘娘胎气。
      奴才没有资格擅自应允或是回绝,定会即刻回去转达您的心意,娘娘暂且在此歇息,静候奴才带回答复便好。”

      何芷嫣轻轻抬手,缓缓抚上隆起不明显的小腹,眉眼间满是忧心,柔声叮嘱:
      “我知晓了,想来今日诸多烦事堆在一处,定叫陛下心神难安。
      你回去代为转告,劝陛下抽空召太医把脉调理身子,万万不可终日被俗事缠身,损耗自身根基。”

      张阿难闻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心底泛起一阵动容,重重躬身深深一揖,语气添了几分真切酸涩:
      “娘娘事事先惦记陛下龙体,仁善之心实在难得。奴才在陛下身侧伺候,日日都忧心他旧疾反复,有娘娘这番劝言,
      奴才稍后也会一同劝说陛下静心就医。您交代的求见之事、关心龙体的嘱托,奴才即刻赶回御书房复命,娘娘安心等候消息便是。”

      说罢,他再行一礼,轻步退离明华殿,快步往御书房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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