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我撞脸亡后之后》锦商

127、春猎窥心事，龙颜起寒澜 渭水仲春春

　　暮色沉落，御帐偏殿落得一室清寂，内外侍从尽数屏退，只余一盏孤烛摇曳，将殿内气氛压得寒凉凝滞。

　　李治躬身入内，垂首立在下方，姿态恭谨，心底却早已隐隐发虚。

　　李世民端坐榻上，身姿依旧挺拔，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只目光沉沉落于李治身上，音色平而冷：
　　“今日春猎，朕特意遍召世家贵女随行，你可知朕用意？”

　　李治指尖微紧，依旧搬出早已想好的托词，语气安分：
　　“儿臣知晓父皇苦心，是盼儿臣多与人相处，开阔心境。
　　今日只是昨夜歇息不佳，精神不济，方才见安安险些滑落土坡，儿臣忧心幼弟，一时失了仪态。”

　　“忧心幼弟？”
　　李世民轻轻重复一句，唇角掠开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字字清晰，徐徐拆穿他所有掩饰。

　　“朕居高台，尽收眼底。安安遇险，你第一瞬的慌张，从来不在孩童身上。”

　　他语声平稳，可每一句都直击要害：
　　“满场贵女与你搭话、奉茶、递帕，你视而不见。旁人争猎竞逐，你弓不肯张、心不在焉。
　　唯独见她护着安安那一瞬，你勒马失态、心神大乱，甚至攥着点心久久失神，一心只想送至她手边。”

　　“若只是怜惜幼弟，何至于满目皆她，全然忘了身前身后所有人？”

　　一句话彻底撕碎伪装。

　　李治浑身剧震，背脊骤然发僵，方才强撑的平静彻底崩裂。
　　他抬眼又仓促垂首，耳尖通红，喉头干涩发紧，半分辩解之词也吐不出。

　　看着儿子慌乱羞愧、无处遁形的模样，李世民心底积攒整日的失望、心寒、酸涩层层翻涌。

　　连日操劳政务，白日整日春猎劳顿，心神本就耗损极大，此刻极致郁气骤然积堵胸腔。

　　他胸口猛地掠过一缕熟悉的闷沉钝痛。

　　并非剧痛难忍的旧伤暴起，只是一股淤塞的酸麻从胸肋间漫开，顺着旧日战场劳损的肌理缓缓蔓延，让他气息微滞。

　　李世民极能隐忍，面上分毫不显，只在话音微顿的一瞬，指尖极轻、极快地按压了一下心口侧缘，随即松开，转瞬恢复沉静威严。

　　这一瞬细微的动作，恰好落入李治低垂的眼底。

　　他心头猛地一沉，余光悄悄觑了一眼父皇蹙起又飞快放平的眉峰，分明察觉到父皇气息乱了半分，是强忍身体不适在训诫自己。

　　可他双膝跪在地上，满心皆是逾矩心思带来的羞耻与罪责，半句关切也不敢吐露，只能死死埋下头颅，指节攥得发白，
　　心底翻涌着浓重的自责——是自己的荒唐妄念，惹得父皇动气伤身。

　　他不敢出声询问，连一丝担忧的语气都不敢流露，只静静伏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李世民并未察觉儿子暗藏的忐忑心疼，继续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为人父的疲惫，却依旧字字威严：
　　“朕知你自幼失母、心性孤僻，常年郁结难舒。
　　从前你亲近明充容，朕只当你是贪恋一丝长辈温存，处处容你、体谅你，
　　特意设这场春猎，只想为你择一温良储妃，让你往后东宫有人相伴，余生不必孤闷。”

　　“可李治——”

　　他目光沉沉锁住储君，语气骤然沉落，点破最残酷的真相：
　　“是朕看走了眼。你对她，从来不是孺慕。”

　　“你藏的，是悖逆人伦、逾矩越界的男女私心。”

　　李治肩头剧烈一颤，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压抑发哑：
　　“儿臣……儿臣自知有错，日日克制，不敢妄生杂念……可儿臣心底郁结，世间唯有她能懂……”

　　“懂你，便可以无视尊卑、罔顾礼法？”

　　李世民微微倾身，胸中那股闷堵依旧不散，隐隐牵得后背旧肌酸胀发僵，他刻意放缓了一丝呼吸，却依旧语气凌厉，压住所有细微不适：
　　“你是大唐储君，是天下表率。你这份心思一旦外泄，朝臣哗然、宗室非议，储位动摇、皇室蒙羞。”

　　“最无辜者，是何芷嫣与安安。”

　　“她数年扛边关、整军械、稳辽东，替朕分担无数朝堂边事，一身功劳磊落。
　　最后却要因你一念妄念，背负魅惑储君、祸乱宫闱的污名，毕生心血尽毁，幼子终生受人指点。”

　　“你扪心自问——你克制多年，到底护了谁？！”

　　李治垂首在地，满心羞愧、自责、无力尽数翻涌，脊背死死弓着，一语难言。
　　一想到方才父皇强忍心口疼痛训诫自己，愧疚几乎将他吞没，却依旧缄默无言，不敢置一词。

　　烛火轻轻晃动，映着李世民沉冷的眉眼。

　　胸中淤塞迟迟不散，他微微敛了下眸色，压□□内那股绵延的酸软沉滞，终是沉下所有情绪，给出最后底线。

　　“朕今日屏退众人、单独见你，是留你最后一丝父子情面，给你最后一次回头之机。”

　　“自此往后，两条规矩，恪守至死：
　　一、安心接纳储妃、打理东宫，收心学业政务，彻底断除一切杂念妄想。
　　二、刻意避嫌、守好尊卑，非公开场合不得近身、不得私谈，再见务必守礼安分。”

　　他目光锐利如霜，字字落定：
　　“今日之事，朕压下不究。
　　但若再有半分逾矩失神、半分失态流露——休怪朕不念父子骨肉。储位，你担不住。”

　　李治喉头哽咽，满心郁结压得胸口发疼，只能俯首叩地，哑声应下：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恪守本分，再不惹父皇烦心。”

　　话语末尾，他下意识顿了顿，险些脱口劝父皇保重身体，话到舌尖又死死咽了回去，只重重一叩首。

　　“退下吧。”李世民淡淡挥手，气息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李治缓缓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帐帘处时脚步微顿，心底牵挂父皇的身子，却终究不敢回头探望，垂着眸快步走出偏殿。

　　待李治躬身退去，帐内彻底空寂无人。

　　李世民端坐原位，方才强压的闷痛终于缓缓翻涌上来，他抬手重重抵在胸口，眉心极淡地蹙起一瞬，长长吐出一口沉气。

　　白日春猎劳形、整日隐忍观察、今夜父子对峙的心寒与郁气，尽数压积在胸腹之间。

　　旧疾不重，却郁气淤堵、筋骨酸胀，满身疲惫沉沉覆下。

　　他静坐良久，眼底寒意褪去，只剩无尽沉凉、酸涩与疲惫。

　　而帐外廊下，李治独自静立良久，望着紧闭的帐门，满心愧疚无处排解，终究不敢传唤御医，也不敢再度入内问安，沉默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