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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春猎窥心事，龙颜起寒澜 渭水仲春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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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渭水围场，漫坡新柳抽条，青草沾着晨露，暖风卷着林间禽鸟啼鸣。
数十面龙凤旌旗沿土坡错落插开，禁军甲士分列两道长堤，马蹄踏碎软泥，处处是环佩叮当、少年说笑的动静。
高地搭起双层青绸御帐，帐前铺素色绒毯，案几上摆着青瓷茶盏、蜜渍点心。
李世民一身暗金纹骑射常服，斜倚在御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杯沿，身侧内侍张阿难垂手侍立。
褚遂良捧着一卷诗稿站在帐下，躬身陪笑闲谈：
“陛下，此次随行诸位世家小娘子皆通晓诗书、善骑弱弓，方才方才苏国公还同臣说，
盼储君多与晚辈叙话，也好择一位性情相合之人主持东宫。”
李世民淡淡“嗯”了一声，目光看似落在帐前往来人群，实则视线牢牢锁在下方浅猎区。
坡下平地人马错落。
何芷嫣一身月白窄袖劲装，乌发仅用一根玉束发带挽起，腰间悬短匕与轻弓，一手牢牢牵着安安软乎乎的小手。
四岁孩童脚踩小皮靴，总往路边长着野花的土坎冲，每回要打滑，何芷嫣便微微俯身，伸手稳稳揽住他的腰，
指尖拂去他肩头草屑，声音温软：“慢些跑，林间有碎石，摔疼了可要哭的。”
安安仰头蹭她胳膊，叽叽喳喳：“娘亲刚才射箭好厉害，我也想要小弓！”
不远处，数位世家贵女并马而立。
未来的储妃苏氏穿浅绯红骑装，鬓边簪一支白玉兰，手里捏着一方绣好鸿雁的素帕，勒马慢慢靠近李治身侧，眉眼放得柔顺：
“殿下方才一箭射落山雀，箭术卓绝，妾身备了一方帕子，可供殿下擦拭弓柄。”
她递帕子的动作轻柔，身旁长孙氏旁支少女也适时搭话：“苏妹妹手艺绝佳，殿下不妨收下。
方才臣女见西边林中有白鹿，不如殿下与我们同往寻猎？”
李治一身青黑皇子劲装，腰间长剑悬垂，长弓松松握在手里，弓弦从头到尾不曾拉开半分。
苏氏与长孙少女的话语入耳，他只敷衍地微微颔首，目光全然越过两名女子，一瞬不瞬落在不远处的母子身上。
安安追逐野兔，一脚踩滑土坡，身子猛地往下一倾。
何芷嫣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将孩童护在怀中，后背堪堪抵住粗糙树干。
这一幕落入李治眼中，他神色骤然紧绷，指节攥紧缰绳，双腿下意识一夹马腹，骏马扬蹄往前冲出数步。
周遭的喧闹仿佛尽数隔绝，他眼里只有那道护住幼子的纤细身影，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慌张与怜惜。
堪堪快要靠近母子二人，他才猛地惊醒君臣人伦之别，狠狠勒紧马缰，骏马人立轻嘶，原地顿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满心都想上前问询她有没有磕碰受伤。
苏氏举着帕子僵在原地，顺着李治的视线望过去，看清他目光落在哪一处，
唇边柔和的笑意淡了大半，只得默默收回手臂，低声同身侧侍女轻叹：
“殿下今日，好似全无游猎的心思。”
不多时，随行侍从捧着装满点心的银盘穿梭人群，桂花酥的甜香随风散开。
苏氏主动取了两块品相最好的酥饼，再度转向李治：
“殿下尝尝，御膳房特制的桂花酥，香甜不腻。”
李治视线仍黏在何芷嫣身上，恰好看见她抬手，耐心剥去果子外皮递到安安嘴边。
他心不在焉应了苏氏一句，随手从盘中抓起同款桂花酥，掌心死死攥住，指尖无意识摩挲酥饼边缘，迟迟没有送出，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想送到何芷嫣手边。
坡下忽然响起武官们的喝彩声。
是何芷嫣抬手拉满轻弓，箭矢精准射断远处横生的枯枝，弓身震颤，动作利落干脆。
几名随行国公抚掌大笑：“明昭仪弓马功底，不输军中校尉！”
安安拍着小手欢呼，扑进何芷嫣怀里撒娇。
李治望着那一幕，紧绷多日的下颌微微松弛，唇角不自觉浮起一点浅淡笑意，周遭世家少女的笑语、武将的喝彩，全都入不了他的耳朵。
高地御帐之中，李世民将坡下所有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方才褚遂良还在耳边絮叨各家贵女品行，他半句也听不进去，握着青瓷杯的指节慢慢收紧，瓷壁被攥出几道发白印子。
周身原本和煦的春日暖意，一点点从他周身褪去，沉冷的气息无声漫开，
连身侧张阿难都敏锐察觉气氛不对，大气不敢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过往一桩桩细碎旧事此刻尽数窜入李世民脑海：明华殿深夜谈心，李治句句维护何芷嫣；
他腰伤卧床，寸步不肯离开她身侧；
那日安安独自闯御书房，为李治求情愿，孩童无心的话里，藏着李治长久压抑的委屈。
今日这场春猎，本是他特意安排，只为让李治放下对储妃婚事的抵触，与世家少女多多相处。
可储君当着满朝文武、宗室子弟、各家勋贵女眷的面，毫不遮掩满心满眼对他后宫妃嫔的眷恋牵挂。
郊外无殿宇礼法束缚，所有刻意收敛的克制，尽数崩碎，藏了许久的隐秘心意，暴露得一览无余。
李世民面上依旧维持着帝王波澜不惊的沉静，眼底却覆上一层浓重寒雾，震怒、心寒、酸涩、失望万千情绪在心底翻搅冲撞。
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瓷底落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张阿难。”
内侍立刻躬身上前：“奴才在。”
李世民目光仍锁着坡下失神伫立的李治，声音低沉无波：
“围猎结束，遣人传旨，让东宫储君单独来御帐偏殿见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