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我撞脸亡后之后》锦商

119、故土留遗孤，一别隔山海 高桓权自尽

　　残破行宫偏殿，墙垣布满战火灼烧的焦黑痕迹，窗纸破损，冷风卷着尘土灌入。

　　铁链拴着高桓权的脚踝，粗麻囚衣沾满泥污与血痕，昔日挺拔冷峭的高句丽储君，脊背虽未弯折，眼底所有锐气尽数熄灭。

　　听闻脚步声，他缓缓抬眼，视线撞进何芷嫣的那一刻，浑身骤然僵住，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抬手，牢牢按住胸口衣襟，那处藏着珍藏多年的狐皮护腕，指节泛白，
　　一言不发，只是安静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愧疚、遗憾与无力，缄默不语。

　　何芷嫣缓步走入，一身素色常裙，没有宫人随行，独自立在几步之外。
　　她看清他满身落魄，心头轻轻一叹，率先打破满室死寂，声音平静温和

　　何芷嫣缓步站定在他面前，目光轻轻扫过断壁残垣，眼底浮起淡淡的怅然，
　　率先打破死寂，语气平缓，裹挟一腔绵长唏嘘：
　　“站在这里见你，诸多往事一齐涌上心头，实在有太多感慨。”

　　高桓权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挥之不去的自惭：
　　“如今我不过亡国囚虏，满身不堪，哪里值得你惦念过往。”

　　何芷嫣轻轻抬眼环视周遭破败宫墙，轻声缓缓道：
　　“此地是高句丽残存旧宫，平定纷争一事，我自问无愧于天下苍生。
　　可落到你身上，这般结局太过残酷，我心中万般不愿。”

　　这话戳破他心底积压多年的执念，高桓权缓缓松开紧攥衣襟的手，指尖探入内衫，
　　取出那副常年贴身存放、皮毛温润光洁的狐皮护腕，平摊掌心，微微向前递去。
　　“这副护腕，我藏了数年。
　　当年少年心意不假，后来借芷清牵线、筹谋国运，皆是我一己私心妄想。”
　　他垂着头，眼底满是空寂的遗憾，“我守得住一件旧物，守不住家国，更是耽误了你妹妹半生。”

　　高桓权递出狐皮护腕，说完耽误芷清、妄想落空的自白后，指尖微微发颤，
　　抬眼死死锁住女主眉眼，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赌上全部余生期盼的卑微：
　　“我还有最后一问。
　　倘若当年大唐朝堂不曾处处设限、百般阻拦高句丽，两国无兵戈纷争，你会不会应下我当年暗藏的婚约？
　　在漫长岁月里，你可曾，对我生出过半分真心情意？”

　　她目光轻轻落在那副狐皮护腕上，眉眼柔和，却没有看向高桓权的双眼，视线飘向窗外残破宫墙，声音轻缓平淡，不带起伏：
　　“倘若真能如你所说，无朝堂制衡，无两国兵戈，我想我会。”
　　说完短暂沉默一瞬，随即轻轻补充一句，拉回冰冷现实，守住分寸：
　　“可世间从来没有这般全无纷争的如果。”

　　沉默良久，他缓缓抬眼，眼底水光清晰可见，笑意惨淡又单薄：
　　“原来……果真不是我一人痴心妄想。”
　　他摩挲掌心温润的狐皮，轻声苦笑，满是无力：
　　“可终究，只剩假设。
　　江山破碎，我们再也等不到那个没有纷争的如果了。”

　　高桓权抬首最后看了一眼何芷嫣，袖口中，那枚早在出城决战前便藏于衣襟夹层的毒囊，被他悄然捏碎。
　　剧痛瞬间席卷四肢，他身形一晃，直直向下瘫倒。
　　何芷嫣心头骤惊，快步上前牢牢抱住下坠的他。

　　指尖触到他逐渐失温的肌肤，声音骤然颤抖崩溃，泪水瞬间砸落在他沾满尘土的囚衣上：“你为何要这般作践自己？
　　纵使王位、故国尽数化为乌有，你还有芷清，还有你们的孩子啊！”

　　高桓权靠在她怀中，气息微弱涣散，唇角溢出一丝血痕，眼底带着歉意，用尽最后力气低声呢喃：“我一日活着……
　　他们母子，便一日困在亡国罪臣的枷锁里……
　　如此，反倒解脱……”

　　话音落下，他握着狐皮护腕的手彻底垂落，再无动静。

　　何芷嫣紧紧抱着他冰冷的身躯，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在空旷残破的之中蔓延开来。

　　帐外计时线香燃至尽头，值守禁军轻步走到殿门边，唇瓣微启，压着极低的嗓音正要开口：
　　“陛下，时限已至。”

　　话音才刚飘出半分，余光便瞥见立在阶下的李世民。

　　帐内骤然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破碎悲戚撞碎暮色。

　　李世民指尖微攥，眸间所有猜忌冷意尽数散去，只余下沉沉怜惜，抬手朝侍卫缓缓一压，无声摇头。

　　两名禁军立刻收回迈出的脚步，紧紧抿住双唇垂手静立廊下，再无半句催促。

　　他独自立在冷风里，隔着残破窗棂，静静等候帐内情绪落定，同时暗遣亲兵隔绝周边通路，不许任何随军官员靠近这片囚殿。

　　营帐内只燃着一盏孤灯，昏沉光影裹住相拥的姐妹二人。

　　何芷清眼眶肿得通红，指尖死死绞着衣料，高桓权离世的噩耗压得她浑身发颤，哭声早已哑透。

　　何芷嫣抬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声音放得温软：
　　“清儿，辽东全境已经平定，等大军拔营返程，我带你一同回中原，往后有我庇护你和孩子，安稳度日。”

　　听见这话，何芷清猛地挣开她的搀扶，直直屈膝跪在地上，眼底满是执拗与悲凉：
　　“阿姐，我心里其实很想跟你回大唐，也日夜惦记爹娘。
　　可我早已嫁在此地，还有孩儿牵绊，如今桓权也不在了，我实在想留下来守着他。”

　　何芷嫣眉头一紧，弯腰去扶她：“如今此地虽归入大唐，但不少高句丽旧臣、将士心里仍念旧主，朴真那群人更是心思叵测。
　　你带着年幼的孩子独自留在此地，无依靠，极易被有心之人裹挟利用。”

　　“可这里是桓权长大的故土，是我与他朝夕相伴的地方。”何芷清垂着头，泪珠砸落在地面，语气哽咽却分毫不让，
　　“他已经不在了，孩子是他仅存的骨血。
　　若是远走中原，往后连一处安稳祭拜他的地方都没有。
　　我只求寻一处偏远小城定居，安心抚养孩子长大，绝不勾结旧部、滋生事端。
　　阿姐，你帮我向陛下求情，成全我好不好？”

　　何芷嫣心口酸涩不已，一边心疼丧夫的妹妹，一边清楚高桓权旧储身份会引来诸多是非，左右为难，正要出言劝解，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世民掀帘缓步走入，方才姐妹二人的一番交谈，他在帐外已然听得一清二楚。

　　何芷清见帝王到来，脊背微微绷紧，却依旧伏跪在地，郑重叩首：
　　“民女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容我留在辽东抚育桓权遗孤。
　　我愿立下重誓，终身不与高句丽旧权贵往来，绝不煽动当地百姓生乱。”

　　李世民走到案前站定，神色沉静无波，缓缓道出其中利害：
　　“辽东虽已收复，但旧势力尚未完全归心。
　　高桓权从前是高句丽储君，他的孩子留在此地，难免会被朴真这类心怀不甘的旧将当成号召百姓的幌子，平添地方动乱。”

　　何芷清肩头轻颤，依旧不肯退让：
　　“我会定居远离平壤的偏僻边邑，断绝所有旧部往来，严格约束孩儿，不让他接触任何旧臣与军务。”

　　何芷嫣见状上前半步，语气满是恳切：“陛下，清儿如今只剩这点念想，强行带她归国，她这一生都会郁郁寡欢。
　　能否寻一个两全之策，既护下她们母子安危，也杜绝地方生出乱子？”

　　李世民望向何芷清眼底的恳求，心中反复权衡许久，神色稍稍柔和，却没有立刻松口应允：
　　“你们母子二人的难处，朕全都知晓。
　　只是此事牵扯辽东全境安定，不是朕一句话便能决断的。
　　今日我不驳你们的心愿，也不轻易许诺。
　　明日召集长孙无忌、李世勣一众文武共议此事，权衡稳妥之法，后日再来给你们准信。在此之前，你们暂且安心歇息。”

　　“昨日与众文武反复权衡利弊，定下折中处置之法，既能容你留在辽东守着亡夫，也能守住边境安定。
　　你母子二人即刻迁往辽东南隅滨海小城定居，永世不得重回平壤一带，
　　官府会抹去你们王族过往户籍，往后只作寻常百姓度日。当地官吏每月上报你们起居，
　　暗卫常驻城中护你二人周全，但凡旧日高句丽文武贵族，一律不得登门相见。
　　你可立誓文书存档，恪守本分便能安稳度日，朝廷不会随意叨扰；
　　若是私下勾结旧部，朕也只能按律法将你们迁往关内安置。
　　念你一片痴心，祭拜桓权的许可朕允了，只是每次出行需官吏随行。
　　另外特准你与芷嫣互通书信，每三年她可奉旨前去探望你一次。
　　这般安排，你可愿意遵守？”
　　何芷清肩头还在微微的耸动，泪痕尚残留在脸颊，听见这一番折中方案，怔了片刻。
　　她原本已经做好要么远赴长安、要么拼死请求留在此地的打算，没有想到帝王竟愿意成全自己守着故土祭拜亡夫的心愿，同时又设下管束保全母子。

　　她深深伏下身，额头抵上冰冷的青砖地面，嗓音带着尚未散尽的沙哑哭腔，郑重叩首：
　　“民女……愿意。
　　多谢陛下垂怜，成全民女的心愿。民女必谨守誓约，约束孩儿，断绝与旧日权贵一切往来，安做寻常百姓，绝不敢滋生半分祸乱，辜负陛下这份体恤。”

　　说完之后，她脊背微微颤抖，重重再叩下一记响头。
　　一旁站着的何芷嫣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却依旧浮着一层化不开的酸涩。
　　妹妹终究还是选择留在这片浸透硝烟与悲伤的辽东土地，姐妹二人从此隔了万水千山，往后便只剩鱼雁传书、三年一度短暂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