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大遮鬼 ...

  •     昨夜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像一根尖刺,扎进全村每一个人的心底。一整个夜晚,遮岭村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踏实安睡。噩梦、幻觉、挥之不去的死亡恐惧,反反复复折磨着所有人的神经。
      天刚蒙蒙亮,村委会的大喇叭就滋啦滋啦响起,吴达沙哑又疲惫的嗓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村里每一个角落。
      「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请所有成年村民立刻前往村委会大院召开紧急全体会议!昨夜又发生人员失踪,事态十万火急,对外通路彻底垮塌,救援遥遥无期,我们被困在大山里面!今天,我们要凑在一起,商量全村活下去的办法!」
      广播循环播放两遍,嘈杂的电流噪音在薄雾里面来回震荡。
      支教宿舍里面,闹钟还没有响起,屋子里六个人就全都醒了过来。
      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根本没怎么睡。昨夜尖叫声过后,林陌和叶思晴已经将心中对星之彩的猜想告诉了众人。
      对于星之彩这种未知的恐惧,众人也只能恐惧。
      「昨晚那声惨叫,你们确认是在村子西侧?」徐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围在床边的林陌、潘宇几个人。
      潘宇重重一点头:「没错,声音是西边居民区传过来的,之后有老乡跑回来报信,又过去一批人勘察现场。具体伤亡数字还没有统计完全,但是可以确定,又有人出事了。」
      林陌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把玩着半瓶还没有喝完的尊尼获加雪莉威士忌。玻璃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昨夜吴老根醉酒昏睡唯独逃过星之彩吞噬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反复盘旋。
      这几天一桩桩细节碎片在心底悄悄拼接:自己每次饮酒之后,脑海里面那股星之彩带来的麻木消沉、精神侵蚀感,都会明显变弱;吴老根全家尽数失踪,唯独醉酒意识混沌的他活了下来。这些线索在心底隐隐勾出一个猜想,可样本太少,只是朦胧的直觉,没有确凿证据。
      林陌苦笑一声:「说实在的,以前读克苏鲁小说,我都是一边喝威士忌一边看,当成睡前消遣。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小说照进现实,我手里的酒只剩下给自己壮胆的用处。」
      潘宇听见这话,不由得嗤笑一声:「合着你囤一大堆威士忌进山,不光是自己消遣,还提前预判要对抗外星怪物是吧?早知道这么有用,我们当初应该把超市所有酒全部搬空。」
      「拉倒吧。」林陌摊摊手,指尖摩挲着酒瓶瓶身,眼底掠过一丝旁人捕捉不到的沉吟,「酒又不能物理输出,又不能驱逐星之彩,最多心理 buff。昨天吴老根能活下来,也只是个孤例,赌这个保命跟赌买彩票中头奖没什么两样,真让大家全部喝醉过夜,那才叫找死。」
      他刻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把那一份隐约的猜想死死压在心底。直觉告诉他酒精或许可以干扰星之彩对精神意识的识别判定,但是风险太高,一旦判断出错,就是全村人的性命,在没有更多验证之前,绝对不能随口宣扬。
      一直沉默的叶思晴抬眼,目光落在徐杨身上:「你的伤口怎么样,今天的村委会会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去?」
      徐杨摇了摇头,伸手按了按后脑的纱布,一阵钝痛顺着头皮蔓延开来。
      「不行,现在走动幅度一大,脑袋就一阵阵发晕,还会恶心反胃。我就留在宿舍,原地待命。」徐杨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警察的职业素养一点点展现出来,「你们去开会,多收集村民那边的信息,记清楚村民的诉求,还有守祠老人、村里老一辈人的说法,全部记下来,回来我们汇总。」
      「另外,有两件事,我要跟你们再三强调。」徐杨坐直身体,语气郑重。
      「第一,我们归纳出来的规律:夜晚失踪概率暴涨,白天风险下降,但绝不等于绝对安全。千万不要产生白天就万事大吉的错觉,外出搜寻、上山行动,无论什么时候,必须结伴,严禁单人行动。」
      「第二,食物安全。所有出现畸变,叶片长暗绿色苔藓斑块,形态扭曲的农作物,绝对不能入口。家畜只要出现行为异常、躯体畸形,统一隔离销毁。星之彩的辐射会顺着食物链侵蚀人的精神和□□,吃下去被污染的食物,等于主动把自己送上门。」
      「还有第三点。」徐杨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孔,「所有人互相观察同伴的精神状态。星之彩的辐射会潜移默化让人变得麻木、自闭、消沉,拒绝与人交流。一旦发现谁持续情绪低落、封闭自我,我们要及时干预。这个不是心理矫情,是实实在在来自异星存在的精神侵蚀,绝对不能忽视。」
      林陌认真点头,心里却又下意识想到手里这半瓶酒,那丝朦胧的猜想又冒了出来,随即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明白,这几条我记牢了。我们开完会回来,第一时间过来跟你同步全部会议内容。」
      「多加小心。」徐杨叮嘱,「村子现在人心浮动,恐慌情绪很容易传染,开会的时候注意说话的分寸。星之彩这种东西对普通村民来说太过匪夷所思,不要一上来就讲太晦涩的概念,尽量转化成大白话,不然大家很难接受。」
      叶思晴淡淡开口:「我父亲的档案里面有不少类似灾难事件的处置记录,这类未知灾难爆发,民众最先的反应是否定、排斥,甚至会把传递真相的人当成疯子。这点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行,那我们动身。」林陌挥了挥手,「走,去村委会开会。」
      五个人简单整理装束,踏出支教宿舍。
      清晨薄薄的雾纱笼罩全村,一路上随处可见惴惴不安的村民。家家户户院门大开,男女老少面色憔悴,眼底布满浓重黑眼圈,显然昨夜全都被恐惧折磨得彻夜无眠。大家三三两两凑在街巷两边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昨夜的惨案,压抑的恐慌像瘟疫一样四处蔓延。
      不少农户家院子里面,星之彩污染造成的畸变随处可见。家养的鸡鸭羽毛大片脱落,躯体肿胀畸形,浑浊呆滞的眼珠漫无目的地转动,就算路人走到跟前,也不会躲闪逃窜。
      方家琳看着路边一只歪歪扭扭踱步的畸形老母鸡,忍不住低声开口:「看着好难受,这些家禽活生生被扭曲成这副模样。」
      李舒叹了一口气:「更可怕的是人,我们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
      潘宇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对林陌吐槽:「说真的,以前来支教,我想象的是青山绿水,孩童嬉闹,岁月静好。谁能想到现在开局直接地狱模式,一堆怪物 BOSS围殴我们这一群普通人。」
      林陌被他说得忍不住乐了,虽然满脸苦笑,但是脑海深处,依旧盘旋着关于酒的那一份没有实证的猜想:「知足吧,至少我们还有热饭吃,还有酒喝,没有直接开局全员领盒饭。」
      「你也就剩下酒可以吹了。」潘宇翻个白眼,「等到粮食彻底耗尽,酒又不能当饭吃,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说话之间,一行人已经走到村委会大院。
      偌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几十号村民或站或坐,人声嘈杂纷乱。几张长条木桌拼接在一起充当简易主席台,吴达、吴艳芳两个人坐在主位,脸上挂满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院子里面烟雾缭绕,不少中老年男人抽着旱烟,烟味混杂潮湿泥土气息四处弥漫;妇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啜泣;年纪尚小的孩童被家长死死拽住衣袖,怯生生躲在长辈身后,睁着一双双懵懂又惶恐的眼睛四处张望。
      看见支教队几个人走进院子,不少村民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议论声小了几分。
      吴达看见他们到场,重重抬手拍打桌面,沉闷的「砰」一声,压下院内嗡嗡的嘈杂。
      「大家静一静!全部安静!」吴达嗓音干涩沙哑,眼底布满血丝,「昨夜又闹出人命,想必诸位都听见那声惨叫。出山的大路彻底垮塌,外界救援遥遥无期,我们所有人被困在这座大山里面。今天,我们要把所有实情摊开,大家伙一起商量,怎么活下去。」
      大院瞬间安静大半,几十道目光全部汇聚到主席台。
      吴达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陌,朝他轻轻点头示意。
      「林老师,昨天夜里你们在校舍那边,亲身经历了不少怪事,也掌握了很多情况。麻烦你,跟全村的父老乡亲,把事情讲清楚。」
      一瞬间,所有村民的视线齐刷刷落到林陌身上。
      空气骤然凝滞。
      林陌往前踏出两步,站到长条木桌侧边。昨夜深夜,叶思晴在走廊跟他讲述的星之彩的全部档案情报沉甸甸压在心底,心底还藏着那一份关于酒精干扰精神识别的朦胧猜想,可惜没有足够案例支撑,绝对不能当众抛出。他心里清清楚楚,「异星生命」这个概念,对这群世代扎根粤东深山,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来说,实在太过虚无缥缈,讲出来极有可能被当成疯子胡言乱语。
      但是一桩桩血淋淋的失踪惨剧摆在眼前,现实已经容不得继续用山鬼妖怪这类民间传说简单搪塞。
      林陌深吸一口气,抬手压了压,示意躁动的人群稍安勿躁,声音不算高亢,但是字字清晰,传遍整座喧闹的大院。
      「各位叔伯婶子,老少爷们,我知道接下来我说的话,听上去非常离奇,甚至有点像疯话。但是河谷河滩、我们支教校舍,一桩桩事情全部都是我们亲眼所见。我不会拿全村人的性命开玩笑。」
      话音落下,院子里面的骚动稍稍平息,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下文。
      「最近村子发生的一连串怪事,地里庄稼畸形,鸡鸭牛羊长出怪样子,不少人夜里平白无故消失,还有很多人明明好好的,却一天天变得不想说话、不想理人,整天闷着头发呆。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是一种来自宇宙深空的异星生命,名字叫做星之彩。」
      这句话刚一出口,院子里面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骚动,底下村民交头接耳,满脸茫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外太空跑过来的东西?后生仔,你莫不是念书念糊涂了?」一名皮肤黝黑的中年庄稼汉皱起眉头,高声发问,「天上的星星,还能跑到我们山里害人?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那是天上下来的妖怪吗?」一名白发阿婆双手紧紧攥住衣襟,嘴唇不停哆嗦,「是不是我们哪里祭祀做得不对,冲撞了上天?」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只能坐在这里等死?」一名年轻小伙子声音发颤,恐慌情绪在人群之中飞快发酵。
      此起彼伏的提问、质疑、惊呼不断冒出来,大院再一次吵成一锅粥。
      吴达不断用力拍打桌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把现场秩序勉强稳住。
      林陌没有被村民的质疑打乱节奏,继续往下讲,尽量抛弃晦涩的术语,把档案记载转化成老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
      「它不是我们神话故事里面画出来的妖魔鬼怪。它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生命体,不靠血肉骨头活着。它到了这片土地之后,会掠夺世间一切活物身上的生命力。地里种出来的菜会长得奇形怪状,家里养的牲口会发生可怕的畸变,甚至人和野兽的身体都有可能混在一起。」
      「除此之外,它还会往外散发出一种看不见的辐射。人长期处在这种辐射里面,精神会一点点坏掉,变得抑郁、麻木,什么都不想干,什么人都不想搭理。等到它锁定目标之后,就会直接把活人的生命力全部吸干,人就会直接凭空消失,这就是这么多起失踪案件的真相。」
      「最残酷的一点,普通的刀、锄头、柴刀,还有放火焚烧,全都伤不到它。我们手上,没有能够彻底消灭它的武器。」
      院子彻底炸开了锅。
      「刀砍不死,火烧也不怕?那这东西岂不是无敌?」
      「那我们还拿什么跟它斗?!」
      人群里面,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缓缓举起手,浑浊的眼睛牢牢盯住林陌,抛出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
      「后生仔,你讲的这个天外怪物,我们听得半懂不懂。那铺天盖地,山崩之后从断崖底下冒出来的这满山大雾,是不是就是这个天外怪物搞出来的?」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喧闹的大院瞬间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林陌身上。
      林陌抿紧嘴唇,缓缓摇头。
      「根据现存的档案记录,星之彩并不会制造大雾。山体大规模塌方之后才从谷底涌出来的这一层浓雾,不管是地方志,还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文字记录,全都找不到对应的记载。大雾到底是什么,目前,我们没有确切答案。」
      话音刚落,大院里面再次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猜测漫天飞舞。
      「我看就是山崩搅动地底,释放出来的山瘴毒气!」
      「是这么多年死在山里的人的阴气,全都闷在地底,塌方把它们放出来了!」
      「说不定就是普通山雾,刚好跟灾祸凑到一块去了!」
      几名上了年纪的老人则是低声念叨起村子世代流传的古老口头传闻,说地底沉睡着古老的东西,山体塌方惊扰沉睡的存在,于是吐出漫天白雾笼罩村庄。
      各种各样的猜想互相辩驳,吵得不可开交,恐慌情绪如同潮水,一波高过一波。
      就在吵嚷达到顶峰的时候,一声尖利慌张的呼喊,猛地从大院入口冲了进来。
      是吴艳芳。
      「佳怡!佳怡不见了!」吴艳芳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声音止不住地拔高,「早上起床人就不在房间,屋里院子里外全部找遍,到处都看不到孩子!」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所有人头顶。
      刚刚才被星之彩吞噬失踪的阴影牢牢压在所有人的心头,现在又一个孩子凭空失踪,现场的恐慌瞬间直接冲上顶峰。
      「该不会又被那东西给……」一名妇人捂住嘴巴,声音颤抖,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面不敢说出口。
      「快!分头去找!」吴达心脏猛地一揪,立刻高声下达指令,「全部拆分队伍!挨家挨户搜屋子,田间地头、河沟岸边,每一处都要仔细查!记住!不许一个人单独走远,必须两到三个人结伴!」
      村委会的全体会议被迫直接中断。
      几十名村民迅速拆分多支搜寻小队,四散奔赴村子各个角落。呼喊吴佳怡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被薄雾笼罩的街巷之间来回回荡。支教五个人也立刻加入搜寻队伍。
      「我们分开走。」林陌快速分工,「潘宇,你带方家琳去河边浅滩还有晒谷场那一片,那是小孩子平时最爱跑过去玩的地方。李舒,你挨家走访附近的民居,问问有没有谁看见过佳怡。我跟叶思晴,我们去祠堂周边看看。」
      「收到!」潘宇一把抄起手里的强光手电,拉上脸色发白的方家琳,快步朝着河滩方向跑出去。李舒也立刻转身,走向旁边连片的民居院落。
      林陌和叶思晴两个人调转方向,快步朝着吴氏宗祠的方向赶过去。一路上薄雾笼罩,能见度不高,路边不少畸变的家禽慢悠悠晃荡,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路上不断遇上分头搜寻的村民,大家都一脸焦急,可跑遍河边、晒谷场、孩童经常玩耍的巷弄角落,全部一无所获。
      就在所有人内心一点点滑向绝望的时候,一名奔赴祠堂方向搜寻的年轻村民,气喘吁吁地一路狂奔回来,脸上写满错愕。
      「找到了!找到佳怡了!人在吴氏宗祠里面!祠堂大门虚掩着,那小姑娘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供堂的石阶上面,一点事都没有!」
      听见消息,悬在所有人心口的大石头稍稍落地,一大群村民、支教队员一窝蜂朝着吴氏宗祠赶过去。
      厚重的宗祠木门半开,露出一道缝隙。众人抬脚跨过高高的青石门槛,涌入祠堂大院。
      院内那棵体量巨大的老槐树静静伫立,虬结扭曲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清晨稀薄的雾气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面投下斑驳模糊的光影。
      吴佳怡小小的身影,安安静静端坐在正堂供案下面的石阶上。小姑娘双臂抱着膝盖,脑袋微微垂着,乌黑的辫子搭在肩头,神色平静,看不到半分惊慌害怕,仿佛已经在这里静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听见大批杂乱的脚步声涌入,她才缓缓抬起头,澄澈的眼眸望向涌进来的一大群人。
      吴艳芳快步冲上前,一把把小女孩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又急又抖:「佳怡!你可吓死姑姑了!你怎么敢一个人跑到祠堂来,知不知道大家有多着急!」
      吴佳怡被姑姑抱在怀中,没有挣扎扭动,抬起头,清脆的孩童嗓音清晰回荡在肃穆空旷的祠堂正堂。
      「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简简单单七个字落下,涌入祠堂的一大群人瞬间陷入死寂。
      林陌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听完这句话,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祠堂院落。视线掠过院墙外围的花圃,墙角栽种的蔬菜,还有几只散养在祠堂边角的家鸡。
      村子外面,野外绝大多数草木、家禽,全都遭受到星之彩污染:叶片卷曲扭曲,表层覆盖暗绿色苔藓斑块,动物躯体肿胀畸形。可是吴氏宗祠院墙以内,所有植物枝叶舒展,颜色鲜活翠绿;那几只散养的家鸡羽毛完整顺滑,行动灵动正常,完全看不见一丝一毫被星之彩污染畸变的痕迹。
      明明祠堂就坐落在村子中央,和外界只隔一道薄薄院墙,内外景象,却是天差地别。
      这个发现,让林陌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脑海里面那关于酒的朦胧猜想暂时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祠堂本身的诡异。
      就在这时,祠堂的侧厢房传来拖沓缓慢的脚步声。
      守祠的佝偻老者,拄着那根包浆黝黑的老旧木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来。老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满头枯乱白发,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层层堆叠,脊背深深佝偻。他不会讲普通话,一张嘴就是大段语速极快、腔调晦涩拗口的潮汕方言,语调低沉厚重,带着一种世代传承下来的肃穆感。
      在场绝大多数支教队员完全听不懂方言。吴达立刻走上前,充当翻译,一句一句,把老者的话语转述给众人听。
      老者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挤满祠堂大院的人群,最终望向笼罩整座村落的屋外薄雾,枯哑的方言一声声响起,吴达紧随其后同步翻译。
      「这漫天漫谷的大雾,不是山瘴,不是阴魂。」
      「是大遮鬼。」
      这三个字从吴达口中转述出来,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直到此刻,「大遮鬼」这个名字,才第一次被众人知晓。**
      「大遮鬼,世世代代,便是我们在侍奉祂。」
      「前几日山体大塌方,地底封印松动,大遮鬼便醒了过来,吐出这漫天大雾。」
      「大雾,是祂的屏障。可以隔绝来自外界的入侵,把外来的灾祸挡在这片山谷之外。」
      林陌听到这里,眉头紧紧拧起。
      外来的灾祸。
      星之彩,那颗从星空坠落,来到这片土地的异星掠食者。
      「只要我们全村诚心供奉大遮鬼,遵守老祖宗传下的祭祀规矩,祂就会护佑遮岭。我们所有人,便可以得救。」守祠老人继续开口,语气虔诚肃穆,枯瘦的手掌伸向供桌的方向。
      祠堂正堂的供案之上,摆放着果品、米酒,还有几盏尚未完全燃尽的香烛,烟气袅袅向上盘旋。
      院子里面的村民,瞬间掀起巨大的波澜。
      绝望之中,骤然听见一条仿佛看得见的生路,不少村民脸上浮现出激动、希冀的神色。接连不断的失踪、看不见摸不着的异星怪物星之彩,已经快要压垮所有人的精神。现在守祠老人说出本土古老神明大遮鬼,能够隔绝灾祸,很多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我们要怎么做供奉?」一名中年村民急切开口追问,「要摆什么供品,什么时候祭拜?」
      「只要诚心,守祠的仪式,我来主持。」老者用方言缓缓答复,吴达同步翻译。
      人群吵吵嚷嚷,大半村民心神动摇。
      林陌心中却充满违和。多年科学训练塑造出来的思维,让他并不愿意轻易相信,诚心供奉就能换来神明庇佑。
      毕竟,如果神明存在,那也绝非是人类饲养的看门狗,一点供奉,绝不可能驱使神明。
      趁着村民围着守祠老人追问祭祀细节,场面纷乱嘈杂的时候,叶思晴不动声色地移步,悄悄走到林陌身侧。
      她的目光沉沉望向祠堂正堂那袅袅升起的香烛烟气,压低音量,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冷静道出自己的判断。
      「假设大遮鬼真的存在,大雾确实是祂所施展出来的屏障,可以隔绝星之彩的力量。」
      「可不要忘了,以祂的视角来看,人类,和虫子、野草,没有本质区别,都只是这片领地里面微不足道的蝼蚁。」
      「祂会守护自己的领地,阻挡外来入侵者星之彩,但这不代表祂会在意领地之内蝼蚁的死活。祂隔绝灾祸,仅仅只是守护属于祂自己的地盘,人类的生死悲欢,祂未必会放在心上。所谓诚心供奉就能得救,或许只是世代流传下来的一厢情愿。」
      林陌心头重重一震。
      这句话,一针见血,戳破心底刚刚升起来那一丝微薄的希望。
      大遮鬼筑起屏障,挡住外来的星之彩,保护的,是这片土地本身,不一定是土地上面活着的人。
      两人站在人群的角落,低声交换想法,没有惊动旁人。
      院内喧闹还在继续,村民围着守祠老人,不停询问祭祀的流程、供品的种类,期盼着古老的存在可以把他们从绝境里面捞出来。吴佳怡依旧安安静静坐在台阶上,小脸平静无波。
      又过了许久,众人陆续准备离开祠堂,返回村内,去商议全村集体祭祀大遮鬼的具体安排。
      人群分批向着祠堂大门移动,嘈杂脚步声踩在青石地砖之上。
      就在林陌侧身,打算跟着人流一同踏出祠堂门槛的那一刻。
      一直站在供案旁边,默不作声的守祠佝偻老者,忽然转动身子,浑浊的双眼牢牢锁定住林陌。
      老者拄着拐杖,一步步朝着林陌缓步走过来。周围喧闹的村民,都没有留意到这一幕。
      老者抬起枯瘦的鼻子,轻轻翕动,像是在嗅闻什么气味。方才从宿舍带过来,残留在身上淡淡的威士忌酒液气息,隔着一小段距离,被老人捕捉到。
      老人嘴唇飞快开合,一连串低沉晦涩的潮汕方言,专门对着林陌一个人缓缓吐出,语气郑重,带着一种古老的告诫意味。
      林陌听不懂方言,只能满脸疑惑地望向身旁不远处的吴达。
      吴达见状,连忙停下脚步,过来充当翻译。
      他听完老者一大段话语之后,神色微微一变,转头看向林陌,一字一句翻译出来。
      「他说,你的身上,有酒的味道。大遮鬼,很喜欢。」
      而林陌心中一震,一些猜想,似乎更加明确了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