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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星之彩 ...

  •     吴家院落那一场人间蒸发带来的寒意,久久盘旋在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支教团全员都守在校舍内部,没有贸然前往出事民居,只留在校舍之内,等候跑回来报信的村民转述现场情况。即便没有亲眼目睹现场,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
      「听跑回来报信的老乡描述,实在太邪门了。」走到教学楼楼下,潘宇压低了声音,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门窗锁死,没有任何暴力破坏痕迹,人跟牲畜说没就没。按照徐杨刚刚的推测,夜晚是高危期,清醒意识会被那股东西盯上,醉酒、深度昏迷、意识麻木的人反而可以躲过。」
      林陌轻轻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不停复盘报信村民口述的所有细节。
      「只是个基于现有案例的推测,不能完全当成铁律。样本太少,我们谁也不知道背后那股力量真正的运作逻辑。」
      「也是。」潘宇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夜里气温太低,呼吸都能呼出白雾,「我回去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提防。先回楼上吧,看看李舒、方家琳他们那边什么情况。」
      两人抬脚踏上水泥楼梯,楼梯扶手沾满一层薄薄的冷凝水汽,指尖碰上去一片冰凉。楼道里面只点亮了几盏功率不大的声控灯,脚步踩上去,灯光才会短暂亮起,脚步一停,又重新沉入半明半暗的阴影。
      楼梯转角,声控灯骤然亮起。
      叶思晴就静静站在走廊的窗边。
      她没有回女生宿舍,独自一人靠在冰冷的玻璃窗边,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惨淡雾光勾勒出淡淡的轮廓。长发垂落在肩头,几缕发丝被渗透进楼道的雾气打湿,贴在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旧影印档案册,书页合拢,指尖轻轻摩挲泛黄的封皮。目光望向窗外翻涌不息的乳白色浓雾,不知道已经在这里伫立了多久。
      自从来到遮岭村,太多的疑点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林陌心底。
      从刚进村的时候,食堂那一句无声的唇语;深夜独自出现在山林边缘,平静注视那双诡异绿色兽瞳;面对畸变怪物超乎寻常的镇定;火锅夜里突兀问出关于八大基酒的奇怪问题;再到这几天接二连三的灾变降临,每一次危机来临之前,她似乎都有所预判。很多事情,她明明知道内情,却始终有所保留,不会全盘托出。
      方才吴老根全家离奇失踪的噩耗由村民带回校舍,徐杨提出关于「清醒意识会被掳掠」的猜想,无数的疑问,此刻全部积压在林陌的胸口。
      他心里无比确定:**叶思晴一定知道些什么。她知道的真相,远远比我们所有人都多。**
      潘宇并没有留意到窗边的叶思晴,满脑子还盘旋着吴老根家的惨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径直走向男生宿舍的房门,推开门走了进去,打算回去整理思绪。
      楼道的公共走廊,只剩下林陌,还有窗边伫立的叶思晴两个人。
      声控灯的光亮在头顶静静铺开,远处村落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村民低语,其余一切尽数被大雾吞噬。
      林陌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心,压下心底的犹豫,抬步,缓缓向着窗边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面轻轻回响。
      叶思晴听见动静,缓缓回过头。
      清冷的眼眸落在林陌的身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过来找自己。
      「还没有休息?」叶思晴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避免打破深夜宿舍楼的寂静,嗓音被夜里的寒气浸润,带着一丝淡淡的微凉。
      「睡不着。」林陌停下脚步,站到离她两步远的位置,目光直直望向她,没有绕圈子,也不再刻意掩饰心底的困惑,「叶思晴,有些事情,我想问问你。」
      叶思晴合上手里的旧档案册,手臂轻轻抱在胸前,神色平静无波:「你想问什么。」
      「来到遮岭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林陌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山体塌方,来历不明的大雾,菜地还有牲畜出现畸变,河谷出现人兽混合的怪物,夜里会把活人凭空掳走的神秘力量。很多次出事之前,你的反应都太过平静,仿佛你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你一定知道内情,对不对。」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走廊陷入短暂的安静。
      窗外浓稠的白雾不停贴在玻璃表面,一层一层水汽顺着玻璃往下流淌,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远处大山彻底消融在灰白混沌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叶思晴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茫茫雾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林陌的双眼。
      「林陌,你看过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吗?克苏鲁神话。」
      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让林陌微微一怔。
      他完全没有料到,叶思晴会把话题跳转至这里。
      短暂错愕过后,林陌轻轻点了点头。
      「看过一部分。本科的时候,夜里没事,看过不少。那一类故事,人类的理智在面对宇宙间不可名状的存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渺小的凡人,窥探到超出认知的真相之后,很容易就会精神崩溃。宇宙并不关心人类的悲欢,冷漠,无序,充满不可理解的异类。」
      这些书,大多是他大学时期熬夜失眠的时候翻完的。威士忌配短篇小说,曾经是他无数个漫漫长夜的消遣。他对洛夫克拉夫特笔下那种人类面对未知存在的渺小感,印象极其深刻,甚至,刚踏入遮岭深山,第一次在脑海感受到那股来自万古时间尽头的漠然意志的时候,那种极致渺小的感受,就和克苏鲁故事里面描写的心境高度重合。
      听见林陌的回答,叶思晴的眉眼之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仿佛对方读过这些故事,接下来的解释,才有了可以对话的基础。
      「那你有没有读过《来自群星的色彩》,也有人叫它星之彩。」叶思晴继续往下说,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档案记录,而不是讲一篇虚构恐怖小说,「来自宇宙深空的外来生命,它并不是我们认知之中血肉、骨骼构成的实体生物。它更像一团不属于地球已知光谱的奇异色彩,没有固定形态,以星球上面一切有机体的生命力作为食物。」
      「它降临到一片土地之后,最先出现的征兆,就是周遭的生态系统开始错乱。土地里面长出来的农作物,看着长势极好,但是果实吃起来味道怪异,苦涩难以下咽。紧接着,昆虫、牲畜,各类动物开始出现畸形,母体诞下各种各样扭曲的后代。植物病态疯长,枝叶扭曲纠缠,不同物种的躯体,甚至会发生诡异的融合。」
      说到这里,叶思晴顿了顿,补充上极易被忽略的精神层面的特征。
      「除此之外,星之彩的辐射还会持续潜移默化地影响活人的精神。被它的力量笼罩的区域,人类会变得自闭、消沉、持续抑郁,对周遭一切丧失兴趣,情绪一点点向内坍缩,严重的人会彻底封闭自我,拒绝和外界产生任何交流。很多受害者,在□□彻底衰败之前,精神就已经先行垮掉。它不光扭曲血肉,也会掠夺生命本源,当它彻底锁定目标之后,就会将生命体的生命力连同存在本身一同吞噬,这也就是村子里不断发生的活人、家畜凭空消失的真相。等到它把这一片区域所有生命的生命力全部吸干之后,这片土地会彻底化为死寂的焦土,之后它就会离开,奔赴宇宙之中下一个猎物之地。」
      林陌静静听着,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叶思晴口中描述出来的一幕幕景象,和遮岭村眼下正在发生的现实,重合得可怕。
      村子菜地里面那些畸形蜷缩、表面覆盖暗绿色苔藓斑块的蔬菜;村内家禽躯体肿大扭曲,行动呆滞;河谷那头击杀的那头人脸野猪,野兽躯体之上生长出人类的面孔,生物之间诡异的融合。就连支教团初期,大雾刚刚降临,众人接二连三陷入麻木自闭、对外界提不起兴致的状态,也对上了星之彩带来的精神侵蚀。何明、卫生所伤员、搜救村民,还有刚刚吴老根一家除醉酒的老人之外尽数消失,一桩桩失踪事件,此刻也有了归属——全部都是星之彩吞噬生命之后留下的结果。
      一幕幕画面在林陌脑海之中飞速闪过。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慢慢往上爬。
      「你说的……这些,难道不是小说虚构出来的故事吗?」林陌的声音微微发紧,「遮岭现在发生的一切,难道,真的是星之彩造成的?」
      叶思晴的眼神十分笃定,缓缓颔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是真的。它不单单只存在于洛夫克拉夫特的纸面文字。现实世界,曾经发生过一模一样的灾难事件,地点在美国。后来还被改编成了电影,就是《星之彩》,很多细节,几乎完全还原当年那桩事件的记录。」
      这句话重重砸落在林陌的心上。
      他之前一直把星之彩当成纯粹的文学创作,是作者脑洞构想出来的宇宙恐怖幻想,用来表达人类在宏大宇宙面前的渺小无力。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东西居然是现实之中真实存在过的灾难。
      「也就是说,现在正在侵蚀遮岭村,造成动植物畸变,催生人兽混合怪物,吞噬活人使之凭空消失,还让人变得消沉自闭的,就是星之彩?」林陌的眉头紧紧拧起。
      「大体如此。」叶思晴轻轻摇了摇头,话锋陡然一转,「但是有一点,原著,还有美国那桩真实发生过的灾难记录,**星之彩并不会生成大雾**。」
      「它活动的时候,会散发出那种不属于已知光谱的奇异微光,会带来类似有害蒸汽一般的体感,但是不会制造这种铺天盖地、浓稠翻涌,笼罩整片山谷的灰白色浓雾。」
      「断崖底下升腾而起的这一大片雾,档案、地方志里面都找不到对应的记载。它是山体大塌方之后才骤然出现的,它究竟是什么,因何而起,目前依旧是一个谜。」
      这句话说完,走廊再一次陷入死寂。
      窗外,浓稠的乳白色大雾依旧不停流动,重重拍打窗户玻璃,发出一阵几乎听不见的沙沙摩擦声响。
      林陌的脑子嗡嗡作响。
      造成动植物畸变、催生人兽混合怪物、吸食这片大地生命力,还会让人陷入自闭抑郁的元凶,是来自群星之外的星之彩。
      而那层从断崖谷底翻涌升腾而起,笼罩整座村落的茫茫白雾,来源不明。它就那样实实在在弥漫在群山之间,将村庄包裹,没有人清楚它的本质。两件事物,在塌方之后同时出现在遮岭。
      这个认知,让林陌浑身血液都仿佛微微变冷。
      他靠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努力消化这一大堆颠覆性的信息。
      过去发生的一桩桩怪事,此刻全部被重新拆解、重新归类。
      河谷河滩那头,人脸野猪,体内大量肥大蚯蚓/鼹鼠类蠕虫,野兽与人类躯体诡异融合,这高度契合星之彩的生物污染、生命扭曲的特征。菜地、家禽的畸变,支教团众人初期出现的麻木消沉、自闭淡漠,还有一桩桩夜间的离奇失踪,全部指向星之彩。
      那股经常入侵自己脑海,来自千万年大山深处,那股荒芜、漠然、亘古沉寂的古老意志;还有眼前这铺天盖地的白茫茫雾海,这团来历不明的雾,是眼下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另一个巨大未知数。
      「美国那起真实事件,具体是什么样子?」林陌抬起头,看向叶思晴,迫切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那一场星之彩降临,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叶思晴把怀里的旧书翻开,书页泛黄,看上去是影印的档案资料,并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通俗小说印刷本。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英文原始记录,还有手写的中文批注。
      「事件发生在马萨诸塞州,加德纳农场。一颗陨石坠落到农场的土地之中,陨石内部携带着星之彩的胚芽。胚芽孵化之后,星之彩开始吞噬农场周边一切生命。农作物疯长,果实看着饱满,入口苦涩无法食用;牲畜不断产下畸形的后代;农场一家人的□□、精神被一点点侵蚀扭曲,不少家庭成员慢慢变得孤僻自闭,不愿与人交谈,不同生物之间躯体互相融合。等到它吸光这片土地所有生命力之后,它就化作一道奇异的彩光,挣脱地面,飞向宇宙深空,扬长而去。那片农场,之后几十年,土地都是一片灰败荒芜,寸草不生,被当地人称之为被诅咒的荒土。」
      「很多细节,后来洛夫克拉夫特去到当地走访,根据幸存者的口述记录,写成了那篇短篇小说。后世的电影,也大部分是取材于这桩真实事件。」
      林陌听完,脑海之中浮现出河谷河滩那头,那头已经死亡的人脸野猪,还有村里面菜地那些扭曲畸变的蔬菜,再联想到吴老根全家被吞噬之后只余下醉酒老人的惨状。一股巨大的荒诞感席卷上来。
      只存在于恐怖小说、恐怖电影里面的异星掠食者,实实在在降临到了粤东这座封闭的深山古村。与此同时,断崖涌出的来历不明的浓雾笼罩四野,它安静弥漫,身份成谜,与星之彩一同存在于这片山谷。
      「星之彩,有没有办法杀死?」林陌抛出最现实的问题。想要活下去,就必须知道敌人的弱点。
      叶思晴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力。
      「按照现存的记录,它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物质规则。普通的刀枪、火焰,全部没有效果。物理层面的攻击,几乎完全无效。有记录显示,强磁场可以对它起到一定程度的禁锢、束缚作用,但是想要彻底摧毁,人类目前手上几乎没有可行的手段。它以生命力为食粮,只要这片土地还有活物,它就可以不断汲取能量。唯一的结局,要么等它吸干所有生命,自己主动飞向宇宙离开;要么,就是这片区域所有有机体全部消亡。」
      林陌听完,胸口沉甸甸的。
      刀枪无效,火焰无效,普通物理杀伤全部失去意义。
      人类手中没有武器可以彻底消灭它。只能被动等待,等待它吸食完一切生命之后自行离开。可等到那一天来临,遮岭村,所有村民,所有支教队员,大概率早就已经全部被吸干生命力,化为一堆没有生机的灰败残骸。
      「那大雾呢。」林陌继续追问,「地方志、旧档案里面,就真的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没有。」叶思晴合上手中的档案册子,眼神凝重,「我翻阅过大量岭南地方民俗文献、地方志、民间祭祀记录。遮岭村这座古村,吴氏宗祠,中央那棵不合规制的老槐树,守祠家族世代传承的古老祭祀,鼹鼠参与供品仪式……全部记录,我全部仔细梳理过。古籍里面,找不到任何可以和眼前这团大雾对应的记载。它是山体大塌方之后才出现的。至于它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楼道外面,深夜的冷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吹动叶思晴的几缕发丝。
      林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脑高速运转,把这所有新获取的情报,和来到遮岭之后遭遇的全部经历,一条一条相互印证。
      最开始,大巴刚刚驶入遮岭,山林深处那一双硕大的绿色兽瞳;深夜林陌脑海里面,那股来自万古时间尽头的漠然意志;祠堂地下密室,守祠老人祭祀,鼹鼠前来吞食供品;台风,大规模山体滑坡,断崖底部升腾起无尽大雾;大雾降临之后,星之彩开始向外释放辐射,队员陆续出现情绪低落、自闭麻木的精神症状;菜地、家禽开始畸变;河谷出现人脸野猪怪物;何明、卫生所伤员、搜救村民深夜失踪;食堂停电的夜晚,黄荔在众人眼皮底下凭空消失;刚刚村民跑回来通报的吴老根家惨案,全家除醉酒老人之外,连同家畜集体人间蒸发。
      星之彩,带来畸变融合、掠夺生命、吞噬活人、催生抑郁自闭。而那层铺天盖地的白雾,就那样安静笼罩山谷,来历不明,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本质。
      「徐杨总结出来的规律,失踪掳掠事件大多发生在夜晚,白天相对安全。醉酒意识混沌麻木的吴老根,在夜晚,活了下来。」林陌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也就是说,星之彩的狩猎判定,会受到目标精神状态的影响?」
      叶思晴听到这个问题,陷入思考,过了片刻才缓缓回答。
      「根据加德纳农场的事件记录,星之彩会持续辐射,一点点削弱周围活人的理智,让人变得抑郁、麻木、疯狂。它优先锁定生命活力旺盛、精神完整清晰的个体。当人的意识深度麻痹,确实有可能造成它的识别出现偏差。但这仅仅只是孤例,绝对不能当成保命的依靠,它依旧可以直接掠夺□□层面的生命力。」
      「夜里发生的一桩桩失踪,都是星之彩完成的狩猎。白天虽然风险会降低,但不代表绝对安全。」
      林陌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心底一片冰凉。
      本来仅仅面对星之彩,就已经近乎绝境。现在山谷之中还盘踞着一团来历不明的浓雾,悬在所有人头顶,真相完全空白。
      他们被困在大山深处,对外通路彻底崩塌,救援遥遥无期。村子物资开始紧缺,粮食、蔬菜、牲畜不断被星之彩污染畸变。白天,要面对星之彩催生的畸变野兽袭击;夜晚,星之彩的狩猎行动变得频繁。
      生存的难度,比自己之前预估的,还要恶劣数倍。
      「这些关于星之彩的档案,这些美国农场的事件记录,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林陌抬眼望向叶思晴,抛出心中的又一个疑问。这些并不是网络上面随手就可以搜到的通俗网文,看刚才那本册子,是影印的一手档案资料。
      叶思晴沉默片刻,轻声回答:「我父亲留下的。」
      听到这四个字,林陌心头微微一动。
      之前深夜男生宿舍,叶思晴过来喝酒的时候,曾经提起,她父亲是一名文学教授,已经不再教书。那时候,她仅仅寥寥数语,没有过多展开。
      「我父亲,表面上是大学文学系教授,可他私下,耗费很多年时间,专门搜集整理世界各地,类似星之彩这一类,现实之中发生过的超自然灾异事件记录。洛夫克拉夫特很多故事,并不是纯粹的凭空幻想,不少篇章,都是基于现实发生过的异象,进行文学加工改写。」
      「父亲一辈子都在研究这些东西,留下一大堆影印的外文档案、地方志抄本、民间口述记录。我来遮岭做岭南地方民俗课题研究,出发之前,他把这一大堆资料全部交给我,反复叮嘱,粤东这片深山,有些东西,千万不要轻易去触碰。」
      说到这里,叶思晴的声音微微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怅然。
      「可惜,他的很多警告,我来之前,并没有真正完全读懂。直到大雾从断崖底下翻涌升腾而起,菜地牲畜开始畸变,河谷出现那些扭曲的怪物,再加上我们几个人先后出现莫名的消沉自闭,我才一点点把档案记载,和眼前的现实一一对应上。」
      林陌静静听着,很多之前想不通的疑点,此刻终于有了解释。
      为什么叶思晴主攻岭南地方史民俗文献,却对克苏鲁神话、星之彩这类异星灾异档案如此熟悉;为什么来到遮岭之后,面对一桩桩匪夷所思的恐怖现象,她能够保持超乎常人的冷静镇定,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彻底陷入崩溃。
      并不是她天生胆大无畏。而是在踏入这座山村之前,她的手上,就已经握着来自父辈留下的、关于这类不可名状灾难的一手档案记录。
      只是就算提前手握资料,她依旧没有预料到,山体塌方之后,还会凭空冒出这团完全找不到记载的神秘浓雾。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林陌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望向窗外依旧永不停歇翻涌的白茫茫大雾,「对外通路已经彻底毁掉,外界救援进不来。我们手上没有磁场禁锢的设备,没有能够对抗星之彩的手段。夜晚星之彩狩猎频繁。物资一天天紧缺,土地上的作物持续被污染。我们被困在这里,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叶思晴的脸色同样凝重,却没有彻底陷入消极。
      「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她缓缓开口,「第一,徐杨总结出来的经验,其实很有道理。白天太阳光会干扰星之彩的辐射,所以夜晚尽量规避高风险,白天外出活动,太阳落山之前必须退回坚固建筑内部。这条规律,我们一定要牢牢记住。虽然只是案例归纳出来的推测,但是目前为止绝大多数的吞噬失踪事件全部发生在夜里。但务必记住,白天不等于绝对安全。」
      「第二,星之彩依靠生命力为食,它的辐射还会潜移默化扭曲人的精神,让人自闭抑郁。我们必须严格管控村子的粮食,已经畸变的动植物,绝对不能食用。一旦吃下被星之彩辐射污染的作物,人的躯体、理智,会加速被侵蚀异化。同时,彼此之间多留意状态,如果有人出现持续封闭自我、拒绝交流的情况,要及时互相提醒,尽可能抵消它带来的精神污染。」
      「第三,后山那座废弃的中继塔。虽然进山会遭遇到星之彩催生的畸变怪物,但是,那是我们目前唯一有可能打通对外通讯,向外完整传递灾情的机会。这件事,只能放在白天执行。入夜之前,无论成功失败,所有人必须撤回村子。」
      叶思晴条理清晰,把眼下仅存的几条可行出路,一一罗列出来。
      虽然每一条出路,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没有一条是万全之策。可至少,他们不再是两眼一抹黑,被动等待灾难降临。
      楼道外面,夜色依旧深沉,距离天亮,还有漫长的数个钟头。
      浓雾依旧在山谷之间源源不断地向外渗出,一层一层,包裹整座遮岭古村。星之彩潜藏在这片土地之下,持续汲取整片山野的生命活力,悄悄辐射,扭曲□□、消磨人的精神意志;来历不明的乳白色大雾,安静弥漫在群山之间,它是什么,无人知晓。
      双重未知,如同两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这片封闭的深山。
      走廊的声控灯,时间到了,缓缓熄灭。
      昏暗的月光隔着厚厚的雾霭透进来,淡淡的灰白微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林陌站在原地,心底沉甸甸。之前一团团理不清的谜团,终于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窥见了背后恐怖的真相。可窥见真相,不等于拥有对抗灾难的力量。
      知道了元凶是星之彩,知道山谷还笼罩着一团身份成谜的雾,但是他们依旧被困于此,手头上没有足以抗衡异类的武器。
      他转头,望向身旁的叶思晴。
      深夜的微光之下,女孩的侧脸沉静而坚定。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陌低声说道。
      叶思晴轻轻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永无止境流动的乳白色雾海。
      「不用谢。这些真相,太过沉重,本不该由一个人独自承担。」
      就在这时,远处村子的深处,又传来一声短暂凄厉的惨叫,划破深夜的寂静。
      惨叫转瞬即逝,戛然而止,被浓稠的大雾迅速吞噬。
      林陌和叶思晴同时脸色一变。
      又出事了。
      黑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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