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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困局 ...

  •     漫漫长夜,在遮岭村浓稠化不开的白雾包裹之下,一分一秒艰难地向前挪动。
      按照白天众人商议好的轮班值守方案,现在是林陌值守。
      椅子被他拖到离床铺不远不近的位置坐好,手里握着半瓶没有喝完的尊尼获加雪莉威士忌,没有大口豪饮,只是时不时浅浅抿上一小口。醇厚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层淡淡的温热,酒精的镇静效果,帮他死死抵御着屋外大雾渗透进来的精神侵蚀。
      林陌不敢睡得太沉。
      他只敢偶尔微微阖上双眼短暂休憩,却始终维持浅层的清醒,耳朵时刻留意床铺上昏迷警员徐杨的呼吸起伏,同时保持对外界环境的感知。
      时间,就在这种压抑又煎熬的氛围里面缓缓流淌。
      不知道熬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并不是正常晴日那种豁然开朗的破晓。厚重的乌云依旧牢牢盖在群山之巅,只是云层缝隙之间,勉强漏下来一点点灰蒙蒙的惨白天光,把浓稠的大雾染成一片惨淡的灰白色,代表着新的一天,已经降临。
      周遭依旧不见半分活物的声响。
      就在这个时候,床铺上一直陷入深度昏迷的徐杨,忽然有了动静。
      林陌瞬间从半休憩的状态完全清醒过来,立刻放下手中的酒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床上的人。
      几秒过后,徐杨的眼皮重重抖动几下,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眼神涣散,视线聚焦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勉强从噩梦的混沌里面挣脱出来,一点点看清了眼前这间陌生宿舍的环境,也看见了坐在不远处椅子上,正静静望着自己的林陌。
      「这里……是哪里?」
      徐杨的嗓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都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这里是遮岭村,支教队的校舍宿舍。」林陌语气放得很平缓,尽量不去刺激刚刚苏醒过来的伤者,「昨天河谷河滩,我们发现你昏迷倒地,就把你抬回到这里安置。你还记得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听见「遮岭村」这三个字,徐杨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反胃感涌上喉咙,徐杨侧过头,猛地干呕了几声。胃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酸水灼烧着食道。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浑身止不住微微颤抖。
      林陌见状,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凉的白开水,递到他的手边,小心托住他的后颈,稍稍把他的上半身垫高一点。
      「慢点喝,不要急。」
      徐杨双手接过水杯,指尖都还在抑制不住地发抖,小口小口吞咽着清水。冰凉的水流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稍稍缓解了嗓子的剧痛,他的情绪,才一点点勉强平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开始断断续续,把那天夜里从派出所接到报警开始,一路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
      从接警出警,主干道塌方,不得已选择废弃古山道徒步进山;老刘踩捕兽夹身受重伤;老王独自折返去找救援,一去不回;自己迷路,手机滑落遗失;对讲机只剩下电流噪音;在浓雾森林之中,撞见已经异化,面目狰狞可怖的老王,拼死才得以挣脱逃亡;再之后,看见那头脖子上生长着老刘人脸的巨型野猪,自己脚下踩空,后脑重重撞击巨石,就此失去意识。
      徐杨讲述的时候,声音时不时会出现停顿、颤抖,回想起那些毛骨悚然的画面,他的身体就会一阵阵不受控制地打寒颤。那些事情对于一个刚刚走出警校的年轻警员来说,冲击实在太过巨大,已经近乎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林陌安静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认真听完他完整的全部叙述。
      河谷河滩亲手击杀的那头长着人类面孔的野猪,尸体僵死之后还能吐出来人类求救的声音;山林搜寻之时,潘宇他们遭遇的层出不穷的幻听幻视;何明、黄荔毫无踪迹的离奇失踪;那股时常入侵自己脑海,来自万古之前的荒芜冰冷意志。所有碎片化的线索,此刻再一次在脑海里面交织盘旋。
      大雾笼罩的山林,不仅仅制造幻觉。它可以活生生把人类,扭曲异化成人兽混杂的可怖怪物。
      人,会变成怪物。
      这个冰冷残酷的猜想,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林陌的心底。
      「老王和老刘……他们,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徐杨说完全部经过之后,眼神黯淡下来,声音里面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悲痛。
      林陌没有办法给出确定的答复,只能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在山里搜寻很久,没有找到他们两个人的活人踪迹。村子现在对外的通路已经全部断绝,外面的救援队伍短时间根本进不来。」
      听完这句话,徐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写满深深的无力。身为一名警察,接到群众的报警奔赴现场,结果同伴下落不明,自己重伤昏迷被困在封闭的深山村落,什么都做不了。强烈的挫败感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
      「外面,外界完全联系不上吗?」徐杨继续追问。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绝大多数时间完全没有服务。偶尔能勉强发出一两条信息,但是得不到任何回复。大山峡谷,再加上这一层古怪的大雾,极大干扰了无线电通讯。」林陌如实告知现状,「我们昨天已经尝试过很多次,绝大多数通讯手段全部失效。」
      徐杨靠在床头,怔怔地望着窗户外面那片白茫茫流动的浓雾,陷入长久的沉默。
      得知徐杨苏醒,很多人都来了。
      众人围在床边,听徐杨再一次把山林里面发生的所有遭遇复述一遍。
      随着那一段骇人听闻的经历缓缓讲完,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吴达脸色格外沉重,拳头死死攥紧,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样待在宿舍里面不是长久之计。」吴达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我们去村委会开会,把全村的骨干、支教的各位同学都叫上,好好合计合计,接下来整座村子,该怎么办。」
      众人没有异议。
      徐杨身体还十分虚弱,后脑伤口需要静养,不适合长途走动,于是大家决定,让他继续留在这间宿舍休养,由方家琳留下来临时照看,其他人动身前往村委会的大会议室开会。
      行走在村子街道之上,眼前一幕幕景象,看得人心头沉沉下坠。
      往日里生机勃勃的菜园,此刻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不少村民家菜地里面栽种的蔬菜,出现了十分诡异的畸变。青菜菜叶扭曲蜷缩,长出畸形怪异的分瓣,部分菜叶上面浮现出一块块暗绿色如同苔藓一般的绒状斑块,和之前断崖塌方之后,吴海安腿上长出来的诡异斑块几乎一模一样。部分根茎类作物,根系疯长,破土而出,盘根错节在泥土表面胡乱缠绕,看上去令人浑身不舒服。
      路边少数散养的家禽,状态同样十分异常。几只家鸡羽毛脱落大半,躯体畸形肿大,行动僵硬迟缓,失去了正常家禽该有的活力,呆呆傻傻地蹲在墙角,对外界的动静反应极为迟钝。偶尔几声鸡叫,也不再是寻常清脆啼鸣,变得嘶哑、沉闷,听上去十分怪异。
      牲畜、作物,全都在这场诡异大雾的笼罩之下,悄悄发生着难以逆转的异变。
      看到这番景象,吴达的脸色愈发难看。一行人怀着沉甸甸的心情,抵达村委会的会议室。
      众人纷纷落座。吴达走到主位,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今天召集大家过来,情况想必不少人心里已经有数。」吴达的声音低沉厚重,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对外出山的大路彻底垮塌,外面的救援队伍进不来。村子被这片来历不明的怪雾死死困住。昨天徐杨警官醒过来,讲了他进山之后的遭遇,山林里面已经出现了人异化变成怪物的事情。还有,各家各户的菜地、家禽,不少都开始出现畸变。我们现在,已经处在绝境之中。今天把大家聚在这里,就是要好好商量,我们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做。」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面响起一阵嗡嗡的低声议论。
      一名头发花白的本村族老,满脸愁容,长长叹了一口气。
      「一开始,我们还想着,集中全村的青壮年,继续进山搜寻失踪的何老师、黄荔,还有老王、老刘。但是经过昨天进山之后,大家心里都清楚,那片雾林太邪门。进去的人,不光要面对畸变野兽,人的心智还会被大雾搅乱,出现幻听幻视。继续大规模进山寻人,代价太大,搞不好寻人不成,还要再白白折进去更多活人。」
      这番话说出来,会议室里面的议论声,瞬间小了大半。
      「那难道,就把失踪的人直接放弃不管了吗?」有一名年轻村民攥紧拳头,声音带着不甘。
      没有人能够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放弃搜寻失踪者,情感上所有人都难以接受。可现实的残酷就摆在眼前,继续进山,只会造成更多伤亡。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陌向前微微坐直身体,开口发言。
      「我觉得,我们必须认清现实。以我们目前的条件,进山搜救的风险已经远远大于收益。继续把重心放在寻人上面,只会不断消耗我们本就已经开始紧缺的人力、粮食。」
      这句话说出来,会议室里面不少人抬眼望向他。
      林陌继续往下讲,语气冷静客观:「所以,我的提议是,把我们全村当下的重心,从进山搜寻失踪人员,转移到两件事上来。第一,想尽一切办法,尝试和外界建立稳定的通讯联系,把村子里面发生的全部险情完整传递出去,催促救援力量不顾一切,想办法抵达遮岭。第二,清点全村现存所有物资,严格管控粮食、饮用水,甄别已经畸变的蔬菜、家畜,杜绝食用异化的动植物,尽可能延长我们物资可以支撑的时间。」
      林陌的一番话,冷静直白,把残酷的现实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一部分村民缓缓点头表示认可,但是还有不少人,依旧心存疑虑。
      「联系外界,谈何容易啊。」一名中年村民苦笑着摇了摇头,「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对讲机的信号被大山和大雾挡得死死的。我们手上又没有电台,拿什么跟外面稳定联络?」
      「我们村后山的山头上,以前有一座旧的信号中继塔,早就废弃很多年了。」吴达思索片刻,忽然开口。
      这个想法一抛出来,会议室里面,瞬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后山那片山梁,恰恰就是浓雾笼罩最为严重的区域之一。要抵达废弃中继塔,必须要徒步穿过一大片密林,而那片密林,正是昨天发生畸变怪物伤人事件的高危地带。
      要完成探路、攀登中继塔发送求救信号这件事,就意味着,必须要主动踏入那片危机四伏的雾林。
      屋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互相张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愿意承担这份探路的任务。
      「那片林子现在太危险了,进去之后,谁也不知道会遭遇什么。」有村民小声嘀咕,语气里面满是忌惮,「万一,走进去之后,人也被雾给搞成那些怪物怎么办?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要养活,我不能冒这个性命风险。」
      这话,道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家中有妻儿老小,谁都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这一趟生死未知的探路。
      会议室里面,气氛变得愈发压抑。
      吴达扫视一圈屋子里面所有人的神情,心底也明白大家心中的畏惧,他没有强行点名逼迫任何人站出来送死,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理解大家的顾虑。后山密林现在危机重重,贸然派人进去,风险确实太高。这件事情,我们暂时不强行安排人执行,计划先搁置下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探路登塔求援的提案,就这样,因为所有人发自本能的恐惧,被暂时搁置。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
      众人开始着手商议全村物资管控的细则。
      整场村委会的会议持续了很久,一直折腾到正午过后,才慢慢散场。
      走出村委会大楼,外面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浓雾,太阳被厚重乌云彻底遮蔽,分不清现在究竟是几点钟。
      回到校舍宿舍,方家琳回到何明原先的房间,继续照看身体还虚弱的徐杨。林陌、潘宇、李舒、叶思晴几个人,回到三楼支教队员的宿舍。
      接下来的整个白天,村子里面就这么在一种压抑、紧绷又相对平静的氛围之中缓缓流逝。
      白天,看上去,仿佛是安全的。
      天色,一点点向着黄昏滑落。
      厚厚的乌云把落日的霞光完全吞噬,根本看不见夕阳下沉的景象,只有外界的光亮,在缓慢、持续地一点点衰减。灰蒙蒙的白昼,悄无声息向着恐怖的黑夜过渡。浓稠的大雾仿佛随着夜色降临,浓度还在进一步升高。
      所有人的心底,都悄悄悬起一块巨石。经过之前一桩桩离奇失踪事件,村子里面每一个人,内心深处都对黑夜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家家户户,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就早早紧闭大门,锁紧窗户。村内街道上面,彻底看不到行人的踪迹。只有少数几户人家,屋内的灯火透过门缝、窗户,在白茫茫的雾霭之中,透出一点点微弱摇曳的光亮。
      支教校舍这边,大家也早早把门窗全部锁死加固。食堂、宿舍,所有通向外界的窗户,全部关严扣死。大家把充电手电、应急灯全部充好电,随时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徐杨经过大半天的休养,精神状态相比清晨苏醒的时候恢复了不少。后脑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是已经可以靠坐在床头,不用完全躺卧。他反复回想自己在山林之中的全部遭遇,再结合村子里面何明、黄荔还有多名村民离奇失踪的全部案例,一条规律,慢慢在他的脑海里面浮现出来。
      他把林陌、潘宇、叶思晴、李舒、方家琳几个人叫到房间,神色十分认真。
      「我仔细梳理过,目前发生的全部失踪事件。」徐杨眉头紧锁,语气笃定,「何明,卫生所的伤员,搜救的村民,还有黄荔,全部都是发生在夜里,大雾彻底笼罩村庄之后失踪的。白天的时候,就算进入山林,我们虽然会遭遇怪物袭击,会遭受幻觉侵扰,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活人凭空直接消失的案例。」
      「我怀疑,这片诡异大雾带来的失踪效应,是有时间限制的。黑夜降临之后,失踪的风险会急剧飙升;而白天,相对是安全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点醒了在场所有人。
      大家在脑海之中快速复盘一桩桩失踪案件,细细核对时间线。
      何明、伤员、搜救村民集体失踪,发生在深夜。黄荔凭空消失,也是停电之后的凌晨夜晚。白天进山搜寻,虽然会遭遇畸变野兽攻击,人的精神会遭受侵蚀,却从来没有发生过人直接凭空消失的情况。
      徐杨总结出来的这条规律,极有可能是成立的。
      「如果这个判断是真的,那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潘宇眼睛微微一亮,「那我们所有高风险的行动,比如去后山废弃中继塔探路,就全部可以安排在白天开展。太阳落山之前,无论任务完成与否,我们必须撤回村子,回到建筑之内,避开夜晚的失踪危险。」
      「但是这仅仅只是根据现有案例归纳出来的推测,并不是百分之百绝对的真理。」徐杨并没有盲目乐观,郑重提醒众人,「我们手上样本数量有限,不能完全排除白天同样会发生失踪的可能性,外出行动,依旧要做好万全的风险预案。」
      众人纷纷点头,把这条重要的推测牢牢记在心里。
      危机仿佛找到了一道可以利用的缝隙,压抑的心底,稍稍透出一丝微薄的光亮。
      林陌却没有就此完全放下心事。徐杨总结出「夜晚失踪,白天相对安全」的规律,可是有一个疑点,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如果夜晚,是诡异力量发动失踪掳走活人的时间窗口,那,是不是只要人处于夜晚的村子里面,就一定会出事?那会不会存在例外?有没有什么因素,可以让人在黑夜之中,免于被那股神秘力量掳走?
      他反复回忆村子里面发生过的所有事件,拼命搜寻记忆里面的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夜色越来越深。
      屋外,浓稠的大雾彻底把整片天地吞入黑暗,天地间死寂沉沉,连一丝风声都很难听见。整个遮岭村,如同被沉入一口巨大的白色棺椁之中。
      支教宿舍的灯光全部拉亮,众人待在封闭的屋子里面,心绪紧绷,警惕着黑夜之中随时有可能降临的未知危险。
      可就算门窗紧锁,灾难并不会因为人的躲避就停止发生。
      大概夜里十一点多钟,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毫无征兆地从村子的西侧片区炸开,穿透层层厚重的雾霭,刺破深夜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声尖叫短暂而又绝望,仅仅持续一两秒,就戛然而止。
      紧接着,村子里面响起了杂乱的呼喊、拍门、砸门的动静,村民的喧哗骚动顺着晚风,断断续续飘向支教校舍。
      屋内所有人脸色齐齐一变。
      「出事了!」潘宇猛地站起身。
      林陌二话不说,抓起强光手电:「走,出去看看情况。」
      叶思晴、潘宇紧随其后。考虑到徐杨伤势还没有恢复,李舒和方家琳留下来留守照看他。
      三人快速打开宿舍大门,冲入漫天翻涌的浓雾之中。手电光柱打出去,没走多远,就被粘稠的白雾吞噬大半。深夜的空气刺骨冰凉,水汽沾满人的脸颊与鬓角。远处村民住宅方向,嘈杂人声越来越清晰。
      一路上陆续有不少村民,同样拿着手电,朝着传出动静的那户人家快步奔跑。大家的脸上写满恐惧与慌张。
      出事的是村民吴老根的家。
      等到林陌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吴家的院落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本村的村民。院门大开,屋内灯火还亮着,院子里面一片狼藉,桌椅被碰翻,地上散落着碗筷、打破的瓷碗碎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混杂着大雾带来的潮湿土腥。
      院子厅堂的地面上,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年老汉,浑身酒气,衣衫歪斜,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眼神还有几分醉意,脸上写满巨大的惊魂未定,身体不停瑟瑟发抖。他就是吴老根,这一户人家唯一留下来的活人。
      围在院落门口的村民七嘴八舌,低声议论,嘈杂纷乱。
      「怎么回事?老根叔,家里其他人呢?」一名年纪较轻的村民上前,大声问道。
      吴老根浑身还在不停打哆嗦,喝醉酒带来的混沌,已经被巨大的恐惧冲击得消散大半。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嘴唇哆嗦,过了好一阵子,才磕磕绊绊地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讲述出来。
      「晚……晚上,吃过晚饭。家里人早早就把门窗全部关紧锁牢了。我晚饭喝了不少米酒,喝得醉醺醺的。迷迷糊糊,就在堂屋桌子边上坐着打盹。老婆,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小孙孙,都在里面房间睡觉。」
      「我坐着坐着,脑子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之间。屋子里面明明门窗全部锁死,一点响动都听不见。等我猛地惊醒过来,屋子里面,安安静静。」
      「我喊我老婆子,喊儿子,怎么喊,都没有回应。我跌跌撞撞冲到里屋,房间里面被褥铺得好好的,床上空空荡荡!家里的人,全都不见了!」
      说到这里,吴老根的声音开始崩溃,老泪纵横。
      「不光是人!院子鸡圈里面养的那七八只鸡鸭,猪圈里面两头猪,也全部消失不见!圈舍的门闩,完完整整扣得好好的,没有被撬动破坏过的痕迹!好好的大活人,还有家畜,就这么,在门窗全部锁死的屋子里面,凭空不见了!」
      院子外围围观的村民,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一股彻骨的寒意席卷所有人。黑夜的恐怖,再一次血淋淋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门窗全都锁死,没有被破坏,一大家子人直接消失……」潘宇低声喃喃自语,后背一阵阵发凉。
      叶思晴站在林陌身侧,神色沉静,目光仔细扫过整个院落的每一处细节,一言不发。
      村支书吴达也匆匆赶了过来,脸上写满沉重,安排几名村民留下来安抚情绪崩溃的吴老根,仔细勘察整个屋子,寻找任何蛛丝马迹。可全屋勘察一遍下来,地板、墙壁、窗户、房梁,找不到一丝血迹,找不到半分挣扎打斗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破损。
      活生生的一大家子,连同家禽牲畜,就这样彻底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消息很快传回支教校舍。
      深夜,支教宿舍的房间里面,灯光惨白。
      徐杨听完潘宇带回来关于吴老根家的全部消息,眉头死死皱起。
      吴老根全家离奇失踪这件案子,再次印证了他刚刚总结出来的规律:**失踪掳走事件发生在夜晚。**
      可是,这一桩案子,同时抛出了一个全新的、巨大的谜题。
      全家所有人,尽数凭空消失。唯独,喝醉酒的吴老根,一个人,完好无损地留了下来。
      「难道,只是单纯的运气?刚好就漏掉了他?」方家琳小声提出猜想。
      林陌轻轻摇了摇头:「这种超自然的诡异现象,极少会出现纯粹随机的运气。吴老根和家里其他的家人,唯一的区别,就只有一件事。夜里,他喝醉了,其他人全部清醒。」
      这句话一说出口,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徐杨瞳孔猛地一缩,这个角度,是他刚刚完全没有想到的。
      「喝醉了……醉酒的状态。」徐杨低声重复这几个字,脑海之中飞速推演,「醉酒,人的意识是混沌、麻木、不清醒的。大雾那股神秘力量,掳走失踪活人,会不会,针对的是**清醒的自我意识**?」
      这个猜想一旦被提出来,一条可怕又合乎逻辑的链条,缓缓浮现出来。
      黑夜降临,雾魇开始发动。它搜寻、捕捉的,是拥有清醒自我意识的活人。如果人的意识陷入深度混乱、麻木、失去自我认知,比如醉酒深度麻痹,又或者深度沉睡,会不会,就不在它的捕捉目标之内?
      林陌的脑海,瞬间回想起大雾刚刚降临村子那几晚发生的事情。
      大雾刚起的时候,支教队好几个人,潘宇、李舒、方家琳,全都出现过精神麻木、意志沉沦、意识涣散的状态。那个时候,为什么大雾没有直接把他们掳走凭空消失?
      还有何明失踪的那个夜晚,还有黄荔消失的那个凌晨,出事之前,他们两个人的精神,都还是保持清醒的。
      吴老根的家人夜里处于清醒睡眠,意识尚且保有自我,被全部掳走;唯独吴老根,酒精深度麻痹大脑,意识混沌麻木,于是活了下来。
      这个推论,能够解释吴老根家的惨案,但是同样也带来更多让人毛骨悚然的新疑问。
      如果猜想成立,那股潜藏在大雾背后的未知存在,它要捕获的,究竟是活生生的□□,还是人类清醒的精神与灵魂?
      林陌抬眼望向窗外,浓稠的乳白色大雾依旧在夜色之中不停翻涌流动,无声地包裹整座沉睡的山村。黑夜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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