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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寻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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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深入密林搜寻的潘宇那一支队伍截然不同,第二支搜寻小队选择了河谷方向,也就是林陌与叶思晴所在的这一组。
山林尚有参天树冠可以部分遮挡浓雾,可河谷地带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没有茂密林木的顶盖遮蔽,浓稠、沉重的河雾毫无阻拦地填满整条山谷。整条河谷仿佛被浸入一汪纯白刺骨的冷水之中,厚重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蠕流,灌满每一道岩石缝隙,漫过河滩浅滩。这里的能见度比山林还要恶劣,两米开外,万物便消融进混沌的灰白,什么都分辨不清。谷底死寂沉沉,水汽沉甸甸压在人的耳膜之上,就连空气流动的微弱声响,都被浓雾吞噬得干干净净。
队伍最前方是三名土生土长的本地村民,手里分别攥着长木棍与锋利柴刀,脚步一顿一顿,小心翼翼试探脚下湿滑的石质路面。前几日的山体滑坡改变了河谷原本的样貌,河床被大量垮落的泥土碎石掩埋,往日清澈的溪流此刻变得浑浊不堪,水色如同搅拌均匀的泥浆。就算是一辈子在山里讨生活、熟稔每一寸河谷路径的本地人,面对着滑坡之后的地貌剧变,再加上这团亘古不散的怪雾,脸上也褪去了往日的从容,眉宇间写满不安,每一步都谨慎得异乎寻常。
林陌与叶思晴并肩行走在队伍中段,两个人全程沉默,高度警惕地留意着四周雾霭的动静。冰冷的雾气黏在皮肤上,带着渗入骨头的寒意,细小的水汽沾在睫毛、鬓角,慢慢凝结成一颗颗细碎透亮的水珠。
河谷本该是喧闹的。平日里,溪水叮咚撞击卵石,山风穿过峡谷发出低鸣,石缝草丛之中还有溪虫此起彼伏的低鸣,大大小小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河谷独有的烟火生机。但是今天,一切声响尽数消失。整条河谷听不见流水,听不见风啸,听不到任何生灵的动静,只剩下一行人的靴子踩踏在湿滑乱石上的轻响,孤零零地在白雾之间来回回荡。
林陌目光沉敛,视线牢牢锁定前方不停翻涌的白茫茫雾浪,神色凝重。
相比其他人,林陌的感知要敏锐得多。山林那边是诡异的死寂,而河谷这边的情况还要更加极端。往日里本该叮咚奔涌的溪流,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整条山谷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彻底隔绝了世间所有活气。他心里很清楚,这绝对不是普通台风过后的短暂现象,这层笼罩整片天地的大雾,正在一点点抹除掉属于这片山野的一切生命信号。
队伍在河谷迂回搜寻了整整一个上午。脚下石头湿滑刺骨,浓雾层层缠裹身体,所有人腹中空空,饥寒交迫,体力在一点点被耗竭。
走在最前头的村民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林陌和叶思晴,脸上写满疲惫,眼底挥之不去的是深深的忌惮。
「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雾。既不散开,也不随风流动,就这么死死盖在谷口。我们沿着河谷找了一早上,半枚脚印,半分人为活动的痕迹都没有找到。」
另一名村民紧跟着开口,刻意压低了音量,声音里藏着一丝发自本能的恐惧。
「这里实在太静了,静得让人后背发毛。再继续往下走,搞不好我们自己就要彻底迷失在这片雾里面。」
林陌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叶思晴。
叶思晴依旧神色平静,目光扫视四周翻涌的雾霭,没有流露出慌乱,只是默默观察着周遭环境的每一处细节。
就在这个时候,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村民眉头紧紧拧起,鼻翼不停翕动,用力嗅着空气之中飘来的气息。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凝滞不动的浓雾之中,一缕缕黏腻厚重的腐臭味,正缓缓弥散开来。这不是腐烂野草、淤泥那种寻常土腥,而是一股直冲天灵盖、让人胃腑忍不住翻江倒海的刺鼻腐败恶臭,气味顺着看不见的气流一点点加重,牢牢盘踞在整条河谷。
气味的源头,就在前方浓雾的深处。
为首的村民抬手示意所有人靠拢集结,压低嗓音提醒众人。
「大家小心,慢慢往前靠近。」
所有人握紧手里的柴刀与木棍,脚步放得极轻,步步谨慎向前挪动。流动的白雾缓缓向两边散开,一头庞大狰狞的黑影,一点点显露出轮廓。
那是一头体型壮硕的野猪,粗硬肮脏的黑色鬃毛铺满脊背,四肢粗壮结实,充满野兽的爆发力。可最让人心神震颤的是,在它本该属于兽类的头颅位置,却顶着一张褶皱扭曲、酷似人类的面孔。五官畸形僵硬地排布在野猪的颅部,没有任何活人的神采,就那样静静蛰伏在白雾当中,散发着非人非兽的阴森寒意。
见到这副畸形可怖的模样,在场所有人浑身一震。其中一名村民控制不住内心的惊骇,失声大叫:「有怪物!」
这一声惊呼,瞬间惊动了那头人脸野猪。
野猪的喉咙深处滚出一阵低沉浑浊的闷吼,粗壮的四肢猛地蹬踏乱石地面,碎石泥土四下飞溅,径直朝着一行人蛮横冲撞过来。
村民常年在大山之中讨生活,面对野兽反应极快。几人立刻迎上前,柴刀奋力劈砍,木棍横向格挡,沉闷的刀刃入肉声、木棍撞击骨骼的砰砰巨响,瞬间撕碎了河谷长久维持的死寂。这头异变的野兽蛮力凶悍,狂暴异常,拼尽全力横冲直撞,獠牙、蹄爪都带着致命的威胁。几个人背靠背相互配合,借助河谷乱石的地利不断牵制、消耗怪物的体力。几番惊心动魄的激烈交锋之后,伴随着一声沉重轰然巨响,那头畸形的人脸野猪重重摔倒在乱石堆之上,四肢抽搐几下,便彻底失去了全部动静。
所有人粗重地大口喘息,后背早已被一层冰凉的冷汗浸透,劫后余生的后怕死死攥住每个人的心脏。
众人尚且来不及平复紧绷的神经,一名眼神锐利的村民,目光扫过不远处河岸的浅滩,突然出声:「那边有人!」
所有人立刻循着他指向的方向望过去。
河岸的枯草与泥泞之间,躺着一名陌生的成年男子。浑身沾满泥浆污垢,身上的衣服全部被河水泡得湿透,双目紧紧闭合,一动不动昏厥在泥地之上。在场所有人全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完全不清楚对方的来历。
林陌快步上前,屈膝蹲下身子,手指探到男子脖颈,仔细感受。呼吸尚且平稳,脉搏虽然微弱,但是依旧存在,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伸手,小心翼翼摸向男子上衣的口袋,一本警官证被河谷的水汽浸得大半潮湿。
林陌用指尖擦掉证件封皮表面附着的泥水,上面印刷的名字清晰地映入眼帘——徐杨。
「是警察。」林陌抬起头看向身后众人,语气沉定,「名字叫徐杨。应该是吴书记报警之后,派出所派过来的警员,不知道已经在这里昏迷多久。」
林陌伸出手,轻轻摇晃徐杨的肩膀,尝试把昏迷的人唤醒。
可谁都没有预料到,就在这个时刻,身后乱石堆里面,那一头本该已经断气、躯体开始僵硬冷却的人脸野猪,忽然出现了异样的动静。
死寂笼罩的河谷乱石滩上,那具已经彻底丧失生命体征的兽尸,那张畸形扭曲的人脸,两片僵硬的嘴唇,正一点一点、十分艰难地开合。
没有野兽的咆哮,没有低沉的兽吼。
一道虚弱沙哑,带着人类哽咽质感的气音,从野猪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轻飘飘地飘荡在粘稠的浓雾之间。
「救……我……」
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雾气吞噬,可确确实实是人说话的语调,凄惶又诡异。
整个河谷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村民,浑身汗毛根根倒竖,下意识把柴刀握得更紧,浑身肌肉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明明刚刚拼死搏杀过的怪物已经彻底毙命,躯体冰冷僵硬,却从尸身的嘴里吐出来人类的求救声,恐怖的现实冲击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林陌猛地转过身,浑身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目光死死锁定那具怪异的尸体。
在所有人陷入惊骇的时候,唯独叶思晴依旧保持着冷静。她没有失态惊叫,眸光沉沉,紧紧盯住野猪那张诡异的人脸,冷静地观察着这桩完全超乎常理的异象,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恐怖完全击溃心神。
野猪的嘴唇又微弱地蠕动了两下,之后便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那张酷似人类的面孔彻底僵死,所有的活动迹象全部消失,仿佛方才那道求救人声,仅仅只是浓雾蛊惑众人耳朵产生的虚妄幻听。
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听见了那一声求救,没有人愿意相信那只是幻觉。
腐败的恶臭味依旧在空气之中翻涌弥漫,人面野猪冰冷的尸身横卧乱石堆,河滩边上的警员徐杨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几名村民心有余悸地盯着那具怪物尸体,后背被冷汗浸透,再也不愿意在这片河谷多做片刻停留。年纪最长的那名村民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底汹涌的惶恐,沉声开口提议。
「这个地方太过邪门,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这名警察同志昏迷在此处,留在这里会有生命危险,我们先把人抬回村子安置,后面再做别的打算。」
在场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一整个上午滴水未进,空腹高强度搜寻,再加上接连遭遇一桩桩匪夷所思的怪事,恐惧和疲惫双重重压之下,已经没有人拥有底气继续向着雾谷的深处推进。众人小心地合力抬起昏迷不醒的徐杨,脚步稳重,踏上原路返程。一路上叶思晴依旧保持冷静沉稳,时不时留意雾势的流动变化,观察道路两旁的环境,时刻警惕潜在的危险,情绪自始至终没有崩溃。
林陌走在队伍的外侧负责警戒,脑海之中杂念翻涌,心绪纷乱不堪。
死寂到反常的河谷、恒久不散的怪异浓雾、外形完全违背生物规律的人面野猪、尸体死后吐出来的人类求救声,还有莫名其妙昏迷在此处的外来警员。一桩桩一件件,全部背离现实世界的常识。他一遍一遍复盘一路上遭遇的所有细节,拼命想要寻找到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可每多回想一遍,笼罩在整件事上的迷雾就愈发厚重,沉甸甸的不安压在他的心头,让他一路都沉默寡言。
山野间的大雾依旧没有半分消散的迹象,整片天地安静得骇人,听不见半分鸟兽啼鸣。一行人脚步匆匆,顺着山道不断往回折返,直到前方的雾气浓度稍稍变薄,村口模糊的轮廓终于隐隐约约显露出来。
笼罩在浓雾之下的村口,几道满身疲惫的身影正静静伫立等候,正是从山林里面撤离回来的潘宇、李舒、方家琳三个人。
两支搜寻队伍就在此地猝然碰面。两边的人个个神色凝重,衣衫被雾气与露水打湿,脸上写满难以掩饰的倦容。
短暂的对视之后,所有人停下脚步,互相通报一整个上午搜寻得来的全部结果。
潘宇率先开口,嗓音因为长时间呼喊变得干涩疲惫。
「我们深入山林,找到了黄荔的学生证,可以确定她确实进入过那片山林。整片林子死寂得离谱,看不到、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持续高强度搜寻,精神绷得太紧,我们三个人都出现过短暂的感官错觉,好几次以为看见了人影、听见了呼救的声音,到最后确认全部都是焦虑紧绷催生出来的幻觉。把那一大片山林排查了一遍,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线索,什么都没有找到。」
听完潘宇的讲述,河谷这边几名村民脸上的神色变得愈发沉重。
紧接着林陌沉声讲述河谷这边的全部遭遇。
「我们沿着河谷搜寻,中途闻到一股浓重的腐败气味,遭遇了一头外形十分诡异,长着人类面孔的野猪。几位村民合力将它击杀之后,我们在河滩上面发现了这名昏迷的男子,从他的警官证得知,他叫徐杨,是派出所过来的警员。最为怪异的一点是,那头野猪已经彻底断气,尸体僵冷之后,喉咙里面却挤出来类似人类求救的声音。」
村口的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一边,是全域死寂的山林,高压的精神负担催生层出不穷的幻听幻视,找不到失踪者的半点踪迹。
另一边,河谷里面诞生了畸变异兽,已经死亡的尸体还能吐出人的求救话语。
同一场大雾封锁下的大山,两片不同的区域,全都陷入了这般匪夷所思的反常状态。
何明与黄荔依旧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这座被浓雾死死捂住的深山村落,潜藏的危险与谜团,远远超出所有人之前的想象。
众人站在雾蒙蒙的村口,疲惫、饥饿、后怕,种种情绪交织缠绕,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年纪最大的那位村民压下心中的慌乱,率先提议,先回到村子里面休整。所有人身心都已经濒临极限,空腹奔波了整整一个上午,再也撑不起高强度的搜救工作,只能暂且停下搜寻。
一行人结伴,穿过依旧被浓雾笼罩的村内主干道回到村子。众人第一反应是把昏迷的徐杨送往村卫生所,可脚步刚刚迈动,所有人的身体同步顿住,一股彻骨的忌惮从心底升腾而起。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记得,何明,就是在村卫生所里面离奇凭空失踪的。那一处本该救死扶伤的场所,活生生吞噬掉一个大活人。从那件事之后,卫生所就变成了全村所有人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地。谁也不敢,把一个失去自主自保能力的昏迷警员送进那栋凶多吉少的房子。
「不能送去卫生所。」林陌立刻出言否决,语气无比坚决,「那里太危险。」
潘宇紧跟着提出冷静的解决方案:「把他安置到何老师的宿舍,房间干净,平时也有人来往,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在场所有人全部点头表示同意。
大家小心翼翼地抬着昏迷不醒的徐杨,刻意绕开了那栋死气沉沉的卫生所,快步回到支教所在的学校,轻轻将人安置到何明的床铺上。
屋子里面的陈设简单整齐,书桌、被褥全部还保留着何明居住时候的模样,处处都残留着他生活过的痕迹,可这间宿舍的主人,已经消失在茫茫大雾的深山之中,不知身在何处。
两支搜寻队伍站在宿舍外面的走廊,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压抑。
整整一上午空腹奔波,在深山里面承受精神上的无尽折磨,河谷怪物带来的惊悚冲击,再加上何明在卫生所离奇失踪的前车之鉴,所有人身心俱疲,就连说话的声音都裹挟着浓重的倦意。
林陌独自动身去往食堂,简单起火做饭。
灶台上的火苗微弱跳动,稍稍驱散了几分屋内侵入的阴冷雾气。他手脚麻利,利用食堂现有的普通食材,快速煮出一锅热饭热菜,不去追求精致口味,唯一的目的就是填饱肚子,用热食驱散浑身浸透的寒凉。
众人围坐在餐桌旁边,心绪沉重,没有半分胃口。白天山林里面万籁俱寂的恐怖景象、精神紧绷带来的感官错乱、河谷人面野猪死兽吐语的惊悚经历,河滩救回的陌生昏迷警员,接连失踪的两条人命……一桩桩怪事沉甸甸压在心头,所有人全都食不知味,只是沉默地草草扒完碗里的饭菜。
饭后简单收拾完餐具,大家重新聚集到宿舍楼的走廊。
何明的宿舍房门紧紧关闭,昏迷的徐杨安静躺卧在屋内床铺之上,呼吸依旧微弱平稳,自被救回之后,始终没有苏醒过来。
所有人再一次把手上全部线索统一梳理一遍。
潘宇这一队证实了黄荔进入山林的痕迹,除此以外一无所获,遭遇的人影、呼救声全部是身心透支催生的幻觉;林陌这一队,遭遇畸变野兽,亲眼见证死兽吐语的诡异异象,带回了来历不明的昏迷警员徐杨。
一山两地,双双发生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常。
一人在卫生所凭空消失,一人消失在深山雾海之中。
为了防患于未然,众人商议之后做出决定,实行轮班值守。几个人分成不同班次,守在何明宿舍门外,彻夜留意屋内的动静,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意外状况。
灰蒙蒙的雾色笼罩整座校园庭院,天地之间依旧死寂一片,听不到一声鸟兽鸣叫。
白日缓缓落幕,夜幕一步步降临,被大雾牢牢封锁的山村,彻底沉入无边沉寂。
众人最终达成统一共识,今天彻底停止一切搜救行动,全员休整恢复体力,等到第二日天光放亮,如果雾的势头能够稍稍减弱,再集合全村所有劳动力,开展更大规模的进山排查。
走廊之上,雾气丝丝缕缕萦绕飘荡。紧闭的宿舍房门之内,徐杨依旧深陷沉睡。整座遮岭村被灰白浓雾包裹,没有人知道,在今夜的迷雾之下,还会滋生出多少难以想象的凶险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