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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寻人(上) ...

  •     停电带来的混乱在校舍里面持续了很久。
      骤然熄灭的灯光把所有人扔进浓稠的黑暗,刚刚焚烧怪物之后残留的焦糊臭味还飘荡在空气里,混杂着一股腐烂鱼虾般的腥气,闷在封闭的食堂走廊,挥散不去。手机屏幕微弱的冷光成了仅有的光源,点点蓝光在黑暗里摇曳晃动,人心跟着一起惶惶不安。
      四下一片慌乱,有人低声呼喊,有人摸索着挪动脚步,到处是磕碰桌椅的动静。方才黄荔凭空消失的冲击还悬在所有人头顶,再加上外面村子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恐惧像潮水一样漫过每个人的心头。短暂的惊呼和骚动过后,周遭慢慢陷入一种压抑的嘈杂。所有人都被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建筑之中,窗外翻涌的大雾紧贴玻璃,把外界的一切全部隔绝。
      潘宇在黑暗之中跌跌撞撞摸索,桌椅棱角好几次磕到他的胳膊和小腿,钝痛一阵阵传来。他记得宿舍储物柜里面存放着两支大功率警用强光手电,是之前村委借给支教队应急用的。他凭着记忆,扶着墙壁,穿过漆黑的公共阳台,摸回男生宿舍。柜子柜门被他哗啦一声拉开,冰凉的金属外壳触碰到指尖,两把沉甸甸的强光手电被他一并取了出来。
      指尖按下开关,两道刺目的白色光柱瞬间刺破黑暗。刺眼的光束扫过走廊,浮动在空中的细小烟尘在灯光下无所遁形。潘宇提着两把手电快步折返食堂,晃动的光柱扫过一张张被惊恐写满的面孔,骚动才稍稍平复下来。
      虽然已经到了清晨时分,可厚重的乌云死死压在群山之巅,阳光完全被云层彻底阻隔。整片校园依旧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昏暗中,根本没有寻常清晨该有的透亮天光。
      食堂外面的空地上,那具昨夜被烈火焚烧的怪物残骸还留在原地。经过烈火的灼烧,躯体已经扭曲变形,大半皮肉烧成焦黑的炭块,高温让它的面部肌肉诡异收缩,维持着一个咧开大嘴的姿态。那一排属于人类的雪白牙齿,没有被烈火完全损毁,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森森外露,透着一股说不尽的阴森可怖。火堆余烬还在微微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交织着烧糊皮毛、腐烂淤泥、海鱼腥臭混合在一起的恶心气味,一阵阵随风飘进教学楼。火堆的灰烬缝隙之中,还有几条侥幸没有被烧死的肥大蚯蚓,身体被燎得半焦,还在地上不断扭曲、翻滚、徒劳地蠕动。
      吴达带着两名青壮年村民,一头扎进村委会杂物间。杂物间堆满农具、绳索、防雨布,角落静静躺着一台老旧柴油发电机,还有一大桶封存好的柴油。几个人咬紧牙关,合力抬起沉甸甸的油桶,一步一步,磕磕绊绊把油桶抬到发电机的位置。
      拧开油盖,黄褐色的柴油灌入油箱。随着拉动启动绳,一阵沉闷的轰鸣骤然炸开。老旧的柴油机剧烈抖动,排气管吐出一缕淡淡的黑烟。下一秒,校舍整栋建筑的灯管次第闪烁,一盏接一盏重新亮起。
      光明再一次降临遮岭小学。
      可空调系统因为电压负载限制,依旧无法启动。没有凉风驱散室内浑浊的空气,但是在场所有人,却感受不到半分燥热。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弥漫在每一处房间,就算穿上薄外套,那股寒意依旧挥之不去,仿佛周遭空气的温度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吸干。
      灯光亮起之后,众人的状态清晰地展露在光亮之下。
      李舒和方家琳两个人,之前还会因为恐怖的景象落泪、抽泣,经过一整夜接二连三的打击,情绪的浪潮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麻木。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长凳上,肩膀微微靠在一起,眼神空洞,很少开口说话,只是被动接收周遭发生的一切,悲伤与恐惧仿佛被一层薄膜隔在了心底深处。
      林陌重重瘫坐在食堂的木椅上,后背深深陷进椅背,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里面来回盘旋,挥之不去。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昨夜那反复侵扰自己的诡异噩梦,脑海之中那股试图争夺意识主导权的冰冷意念;村庄里毫无来由凭空出现的厚重浓雾;外形完全违背生物学常识的畸变怪物;火堆下皮下疯狂蠕动的蠕虫;何明的离奇失踪,刚刚在众人眼皮底下毫无征兆消失不见的黄荔,还有村子外面断断续续传来的村民惨叫。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串联在一起。
      这绝对不是单纯的台风次生灾害,也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所有的一切背后,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暗中有条不紊地操纵所有事情的走向,把这座封闭的山村,一步步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下意识抬起目光,望向站在窗边的叶思晴。
      叶思晴就那样静静伫立在落地玻璃窗之前,仿佛周遭的时间都为之停滞。窗外翻涌不息的灰白色浓雾贴在玻璃表面,模糊了远处山林的轮廓。她身姿挺拔,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恐惧,看不出慌乱,只是目光沉沉望向被大雾吞噬的远方群山,像是在思索某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从来到遮岭村开始,叶思晴就有太多异于常人的细节。昨夜火锅之后突如其来的酒类提问;面对畸变怪物时超乎寻常的镇定;每一次危机降临,她都仿佛提前有所感知。林陌心底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叶思晴一定知道些什么,她隐瞒了关键的信息。
      林陌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脚步轻轻走向窗边。食堂里面其他人的交谈声、发电机遥远的轰鸣在身后隐隐传来。他走到叶思晴身侧,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与迟疑,开口说道:「师姐,这……」
      话说到一半,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该如何去描述眼前发生的一切?
      是超自然的诡异力量作祟?是某种不为人知的邪恶犯罪?还是一场荒诞到不可能发生的恶作剧?现实已经彻底跳出他所有的认知框架,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定义眼前的灾难,话语堵在咽喉,无从出口。
      叶思晴侧过头,看穿了林陌欲言又止的纠结。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林陌,我们会没事的。」
      听见这句话,林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叶思晴的话语没有华丽的修饰,可是那一份斩钉截铁的坚决,自带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压下了他心底翻腾的部分恐慌。
      可就在他打算转过身,去找潘宇,和所有人一起梳理当下处境、商议接下来的应对计划之时,脑子里一道闪电骤然劈过。
      等等。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那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原本的样子」又是什么?
      这句话的潜含义,仿佛在暗示,这个世界本不该是眼前这般模样。
      林陌浑身猛地一个激灵,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直冲头顶。他不敢继续往下推演,自己似乎正在触碰到某个巨大的阴谋,或是某个绝对不能触碰的可怖禁忌。无数细碎的疑点全部浮上心头,纷乱地搅成一团,压得他胸口发闷。
      叶思晴没有继续接话,目光重新转向食堂里面其余的人,打破了这份只有两个人的沉默。
      「吴书记他们已经带人外出搜寻失踪的村民。何老师、黄荔也下落不明。不管风险多大,我们必须出去找找他们。」
      潘宇、李舒、方家琳听完这番话,没有出声争辩,只是神色沉重,轻轻点了点头。
      可林陌的内心,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何明失踪,黄荔刚刚就在食堂众人的眼皮底下凭空消失,而黄荔,正是和叶思晴同住一间宿舍的人。
      再回想叶思晴之前一连串耐人寻味的言行举止,那些意味深长的对话,此刻全部蒙上一层可疑的面纱。现在,一直保持旁观姿态的她,主动提出要外出搜寻失踪者。
      一个惊悚的猜测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难道,这所有诡异灾祸的幕后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位看上去清冷沉静的校花师姐?
      各种各样矛盾、复杂的猜想在林陌脑海之中疯狂交织盘旋,怀疑、困惑、不愿相信,无数情绪撕扯着他的理智。
      就在林陌心绪纷乱纠缠的时候,潘宇走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内心的胡思乱想。
      「陌哥,我们也一起出去找找黄荔师姐他们吧,待在学校里面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林陌沉默片刻,再次抬眼望向叶思晴。
      正好对上叶思晴投过来的视线。那一道目光澄澈坦荡,里面饱含着信心,还有一份无声的信任,看不出半分阴鸷与算计。
      林陌紧紧咬了咬牙,把脑海之中那一堆惊悚的揣测强行压下。他伸手拿起桌角放置的一把强光手电,金属外壳冰凉沉甸甸的。
      「我和思晴师姐一组。潘宇,你带着李舒、家琳,你们三个一组,分开去找人。」
      他在心底做出了选择。
      叶思晴一定隐瞒了部分真相,可他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制造这一切惨剧的元凶。
      那句「林陌,我们会没事的」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脑海里面反复回响。他愿意赌一次,赌她许下的这句承诺,终将兑现。
      天光一点点勉强亮起,可厚重的乌云依旧盘踞在山巅,山林间的能见度依旧被浓雾死死限制。潘宇、李舒、方家琳三个人跟随着几名本村的村民,踏上山间小道,缓步向着山林深处行进,行进途中,时不时提高音量呼喊何明与黄荔的名字。
      潘宇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随手折断的粗壮树枝,不停拨开挡在前路的灌木荆棘。心底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可反复思索,却始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浓稠的大雾依旧牢牢统治整片丛林,强光手电的白色光柱最多只能穿透短短数米距离。乳白色的浓雾,就像是被冷水完全浸透的巨大棉絮,沉甸甸压在群山之上。视野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三米开外,一切事物都化作浑浊灰白的模糊影子。参天古树只剩下扭曲、怪异的黑色轮廓,四处伸张的枝桠如同蛰伏巨兽探出的无数只利爪。
      脚下厚厚的腐叶层层堆叠,脚掌踩上去,发出沉闷湿软的噗嗤声响。每迈出一步,都必须小心提防隐藏在落叶之下的盘绕树根,还有被雨水泡得滑溜溜的泥洼。雾气裹挟山林地底渗出的阴冷潮气,黏糊糊贴在人的皮肤表面,刺骨寒意顺着衣领缝隙不断往身体里面钻。
      空气之中混杂着湿泥土、朽烂树干,还有淡淡的腐殖腥气。整片山林听不见寻常时节该有的鸟鸣,死寂沉沉。只剩下潘宇一行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雾霭之中轻轻震荡回响。
      「何明?黄荔?」
      潘宇抬高音量呼喊,声音撞在厚实的雾墙之上,瞬间就被吞噬殆尽,传不出多远便消散于无形,得不到任何回应。
      林间没有风,没有虫鸣,万物归于静默。流动的白雾不停翻涌,持续重塑周遭树木的轮廓。明明一行人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可是入目所见的景物永远高度雷同,仿佛他们被困在了一段不断循环往复的空间里面。
      李舒弯下身子,仔细扒开地面潮湿的腐叶,试图搜寻脚印、被外力折断的枝条这类人活动过的痕迹。可是被浓雾持续浸润的泥土,会在极短时间内抹平一切细微的痕迹,几乎留不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方家琳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走几步便会下意识回头张望,反复确认来时的路径,生怕漫天大雾彻底抹掉返回的记号,让他们落得和之前出警的徐杨一样迷路被困的下场。
      「他们应该不会走得太远吧,雾这么大,根本看不清东西。」方家琳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紧绷。
      潘宇没有作答,只是继续迈步向前,再次提高声调呼喊失踪两人的名字。冰凉露水从枝头坠落,砸在肩膀,寒意刺骨。雾浪不停流转翻滚,远方偶尔闪过一两道模糊晃动的暗影,众人瞬间神经紧绷,凝神定睛细看,到头来,仅仅只是扭曲变形的树干枝杈。
      没有人敢贸然加快行进速度,在这种诡异浓雾笼罩的山林,一旦迷失方位,后果不堪设想。寻人的焦灼不安,和山林与生俱来的死寂压抑交织缠绕。他们完全不知道何明与黄荔身在何方,更无从知晓,这片看上去安静无比的雾林深处,正蛰伏着何等恐怖的事物。潘宇握紧手中的树枝,一步一步,执着地在白茫茫的迷雾之中搜寻两道消失不见的人影。
      不知道在浓雾之中艰难跋涉了多久,走在侧边的李舒脚步猛地停住。
      她弯腰伸手,拨开一层湿漉漉堆叠的腐叶。落叶缝隙之间,静静躺着一张塑封边角轻微磨损的学生证,表面被雾气浸得一片冰凉。照片上面女孩的眉眼清晰分明,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黄荔。
      「是黄荔的学生证。」
      李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小心翼翼把那张卡片捡起来,塑封外壳凝满一层细密的水珠,照片上黄荔往日明亮的笑容,和这片阴冷死寂的雾林形成刺眼的反差。
      潘宇立刻蹲下身,仔细勘察周边地面,心底沉沉往下一坠:「她肯定来过这里,说不定人就在附近不远。」
      三人迅速散开小范围搜寻。翻涌流动的浓雾抹平了绝大多数痕迹,地上找不到完整脚印,也没有新鲜折断的树枝,唯有这孤零零一张学生证,突兀遗弃在厚厚的落叶堆里。
      也就在这个瞬间,浓稠不散的大雾,开始悄悄扭曲、干扰三个人的感官知觉。
      最先陷入幻觉的是方家琳。她凝眸望向身前流动翻滚的雾霭,恍惚之间,树丛缝隙后面闪过一抹浅色系外套的身影,款式、色调,和黄荔平日里常穿的那一件几乎一模一样。那道影子一闪而过,迅速钻入密林深处。方家琳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就要迈步追上去。
      「别冲动!」潘宇及时出声喝止。
      方家琳猛地回过神,眼前又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浓雾。方才那一幕太过真实,真假已经无从分辨。她停下脚步,指尖冰凉,焦虑正在一点点侵蚀理智。
      没过片刻,轮到李舒出现幻听。死寂的林子里面,断断续续飘来女子求救呼喊,那语调、音色,分明就是黄荔。声音忽近忽远,缠绕在耳畔,仿佛求救者就近在咫尺。她猛然转头看向声源传来的方向,灌木静静伫立,雾浪缓缓涌动,四下空空荡荡。她反复侧耳仔细分辨,那道呼救声彻底消散,山林重归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潘宇同样没能逃过浓雾带来的精神侵扰。长久凝视无尽流动的白雾,水汽在视野里面慢慢交织成型,凝出两道朦胧的人形轮廓,一高一矮,静静伫立在空地之上,身形模样酷似何明与黄荔。潘宇心底燃起一丝希望,高声呼喊他们的名字。可是仅仅一阵虚无的雾浪卷过,两道人影便土崩瓦解,消融进灰白的混沌之中,不复存在。
      三人互相把自己刚刚看到、听到的异象讲出来,一阵沉重的沉默笼罩在小团队之间。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持续紧绷的精神,再加上这片诡异大雾的影响,他们已经开始出现轻度的幻视、幻听。
      众人重新聚拢,以发现学生证的地点作为圆心,扩大搜索半径仔细排查。灌木丛、大树根部、低洼土坑,一处处仔细查看,一遍一遍呼喊何明、黄荔的名字,嗓音慢慢变得沙哑干涩。每一次捕捉到疑似人影、疑似呼救动静,到头来全部只是雾气与林木制造出来的虚假幻象。
      天色在大雾的侵蚀下,变得愈发晦暗阴沉,山林之中的寒意步步加深。每一回燃起微薄的希望,紧跟着便是无情的落空。
      除了那一张冰冷的学生证,整片雾林,再也找不出半分属于何明、黄荔的痕迹。茫茫白雾吞噬了一切线索。一路跟来参与搜寻的本地村民,境遇和潘宇三人如出一辙,同样一无所获。
      漫长又徒劳的搜寻,一点点榨干所有人的体力。李舒忽然轻声开口,语气裹着一层茫然的困惑。
      「好奇怪,一路走来,我一只小鸟都没有见到。」
      这一句随口说出的低语,好似一块寒冰,狠狠扎进潘宇纷乱的思绪。
      之前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寻人、分辨幻觉上面,从来没有刻意留意周遭生态环境。此刻被这句话点醒,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向上攀爬。
      他凝神,摒除杂念,静静聆听整片山林。
      偌大的深山老林,本该处处充满生灵动静。就算大雾锁山,多少也该传来几声鸟鸣、虫叫。可自从踏入这片雾林开始,自始至终,万籁俱寂。
      没有飞鸟振翅,没有林间啼鸣,不存在任何野兽虫豸发出的声响。
      被无边白雾包裹的山林,是一片彻底丧失生机的死域。
      潘宇的嗓音干涩发紧:「你不说我还没察觉……这么大的林子,居然听不见一声鸟叫。」
      方家琳浑身微微打颤,下意识环顾四周不停翻涌的白色雾浪。层出不穷的幻觉、凭空消失的踪迹,再配上这片毫无活气的死寂丛林,一股难以言说的诡谲压迫感,死死攥住三个人的心脏。
      终于,潘宇一行人再也撑不下去。
      一整个上午高强度精神紧绷,早已濒临身心的临界点。空腹带来的饥饿一阵阵翻涌上来,胃袋空空落落,一阵阵隐隐作痛。从清晨进山搜寻直至此刻,他们滴水未进,颗粒未食。低温浓雾持续剥夺身体热量,再加上层出不穷的幻象侵扰,身心被双重透支,疲惫与寒意顺着四肢百骸不停蔓延。
      最让人窒息的尚且不是□□上的饥饿劳累。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整片大山鸦雀无声,鸟兽销声匿迹。虚虚实实的虚影、若有若无的呼救、不断扭曲变形的树影,反反复复撕扯着每个人的心智,每一分每一秒都处在高度绷紧的惶惑不安之中,根本无从分辨何为现实,何为幻境。
      李舒指尖紧紧攥着那张冰凉的学生证,身体微微发抖,率先提出撤退:「我们先回去吧。这里太反常了,继续往前深入,风险会越来越大。」
      潘宇抬眼望向无边无际灰白色雾海,眼底铺满沉甸甸的凝重,果断点头:「走,撤离。」
      就在这时,先前冲在前方搜寻的几名本地村民,脚步匆匆从浓雾深处折返回来。这些一辈子靠山吃山,历经无数风雨山林变故的本地人,脸上已经不见往日的从容笃定,个个面色发白,脚步仓促,眼底藏着掩盖不住的忌惮与退缩。经过一上午的浓雾围困、死寂山林、不断涌现的怪异错觉,就连深谙山林的他们,也已经扛不住这无形的精神重压。
      一名年纪偏大的村民压低嗓音,语气十分坚决:「不能再往里面走了。活这么大岁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邪门的雾。大白天山里死一样安静,半点活物动静都听不到。我们也饿了,再耗下去,要出事,必须马上撤回村子。」
      在场没有任何人抱有继续搜寻的侥幸。
      饥饿缠身,恐惧压顶,这片诡异雾林彻底断绝众人继续深入的念头。
      所有人迅速收拢队伍,不再逗留,转身循着来时留下的微弱标记,步履匆匆向着雾林外围、向着遮岭小学的方向撤退。
      而另一边,林陌和叶思晴,已经向着和潘宇他们完全不同的另一片山林方向,踏入了翻涌不息的乳白色浓雾之中。
      林陌手中强光手电的光柱,在粘稠的大雾里被吞噬大半。他时不时侧过头,悄悄打量身侧并肩前行的叶思晴。
      心底那一份怀疑依旧没有彻底消散,可每一次对上她沉静的眼眸,那一份猜忌又会被强行压下去。脑海之中那句「我们会没事的」,如同一个沉甸甸的赌注,压在他的心头。
      脚下腐叶被踩出沉闷的声响,四面八方,只有永不停歇的雾在缓缓流动。谁也不知道,这片死寂的死林,还在等待向他们展露何等毛骨悚然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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