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她总是那样绝情》见茵知霜亭

53、第 53 章 腊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透，临水宫偏殿的窗纸上才透进一线青灰的光，徐林思已经醒了，坐在窗前看书。他披着一件素色的旧衣，乌发散在肩后，没有束，就那样安静地翻着书页。昨夜陛下来了他这里，此刻他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可精神却不见散，一行一行看得极慢。窗外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黄澄澄的，衬着尚未退尽的夜色。

　　天光渐渐亮起来。柳柳端着早膳进来，热粥、几碟小菜，一一在案上摆好，才轻声道：“小郎，正殿那边一早就派人来问，说苏绿夫请您过去用早膳。”

　　徐林思连书页都没放下，头也不抬：“和他说我不去。“

　　柳柳应了一声，正要退下，院外却已响起一阵脚步声。过了不到一刻钟，苏晚迎自己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白瓷碗沿还冒着细细的白气。他掀帘进来，也不见外，笑着把那碗粥放到案上，在徐林思对面坐下，把食盒往前推了推：“你不来，我只好自己送过来。“

　　徐林思放下书，看着他。

　　苏晚迎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温声道：“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徐林思只好端起来，低头喝了两口。

　　苏晚迎没有动自己带来的东西，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粥，一面随口闲话，一面问得又密又家常，一句接一句，像是最寻常的关切，偏偏每一句，都落在旁人不大留神的地方。

　　“昨夜陛下几时到你这里的？“

　　徐林思握着碗沿，没有抬眼：“不记得了。“

　　“那有没有用夜宵？“苏晚迎笑吟吟的，像是随口一提，“用了什么，吃了几口？“

　　“没注意。“

　　苏晚迎也不恼，脸上的笑意半分不减，又说：“前几日听人说陛下受了风寒，这几日可还咳嗽？夜里睡得可安稳？“

　　徐林思道：“睡着了，不知道。“

　　苏晚迎笑着摇了摇头，说他是记性差，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你这人，尽说些糊弄人的话。“

　　他又凑近些，语气放得更和软，问：“那陛下这几日，可提过宫宴的事？“

　　他顿了顿：“可提起什么人？“

　　徐林思没有答话，只端着那碗粥，用勺背拨了拨碗沿，看着水面泛起极细的涟漪，又落下去。虽然他看起来不喜欢陛下召幸，但对于陛下的种种细节，却也不愿与他人提起。

　　苏晚迎也不催，就这么笑盈盈地等着他，像是半点不觉得冷场。

　　殿里一时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毕剥一声，和窗外扫雪声远远传来。隔了好一会儿，徐林思才把那碗粥放下，问：“你今日倒是有空。“

　　“正是。“苏晚迎笑着应道，“年关将近，各宫都忙着，只我是清闲人一个，便来寻你说话。“

　　他说着，目光落到徐林思案上那本书上，看了一眼封皮：“还是那本志怪集？你都翻了多少遍了。“

　　徐林思淡淡的，没有回话。

　　要是旁人，定要觉得徐林思近日盛宠在身，所以不把比自己位份高的夫郎放在眼里。但苏晚迎不一样。

　　苏晚迎依旧和善地笑着，说：“是，读书人的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仿佛不经意地接回方才的话头：“说起来，陛下这些日子召你召得勤，六宫都在背后羡慕你。你倒好，一句不记得就打发了。“

　　徐林思道：“记这些做什么。“

　　“也是。“苏晚迎叹了口气，笑着摇头，“你这样的人，偏得了最盛的恩宠，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嫌烦。“

　　徐林思答：“没有。“

　　苏晚迎还要再问，正巧柳柳端着炭盆进来添炭，弯腰拨着火。

　　苏晚迎的话头便停在了那里，看了看柳柳，笑着夸道：“你这下人，手脚倒是利落。“

　　他起身，拢了拢衣襟，笑说：“行了，不打扰你看书，我先回去。“

　　说着，苏晚迎便掀帘走了。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毕剥一声。

　　徐林思看着案上那碗粥，那粥还温着，他却没有再喝。他伸手，把碗往边上一推，起身，走到书架最下层，抽出一本旧册子来。

　　那是他平日随手记的读书札记，蓝布封皮，翻得多了，纸页已经发软发黄，边角卷起。他坐回案前，把册子翻到中间几页。那上面零零散散记着几行字，都是日期，一笔一画写得工整，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句极短的备注。

　　他指腹顺着那些字，一行一行慢慢划过去。哪一日陛下召了他，第二日早上，又是谁来过。一页，两页，三页，四页，五页——五个日期，五个日期后面，写着的，都是同一个字：苏。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作声。窗外的天光落进来，照在那一页页的字上，他垂着眼，提起笔，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又写下一个“苏“字。那一个字落得极轻，笔锋却稳，墨色洇在发黄的纸页上，像一点化不开的墨。写罢，他合上册子，放回书架最下层，原处。

　　他把那本册子压平整，指尖从封皮上抚过一遍，才收回手。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他的侧脸衬得极淡。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再看书，只是望着窗纸外那一角天光，过了很久，才重新拾起案上的书来，翻开，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午后，朱俞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一进门就笑吟吟地唤：“林思，快帮我看看这词。“

　　他把纸摊到徐林思面前：“宫宴要唱的曲子，尚乐局给的词太板正了，我想改几句，可自己改来改去都不顺，越改越别扭，只好来寻你。“

　　徐林思接过来看。纸上是一首曲子词，工工整整的楷书，词句倒是端正，端正是端正了，却没有一丝活气，读起来像背书，硬邦邦的。他看了一遍，没有急着下笔，又从头看了一遍，才提起笔，在那几处墨字旁慢慢圈改。圈一处，改一处，一共改了四五处。

　　朱俞凑过来看，眼睛一亮，连声道：“好，这句改得好！“

　　他指着其中一行念道：“四海升平改成雪晴河冻，灯暖檐头。一下子就看得见画面了，像能瞧见宫墙下那片雪。“

　　他又往下看，越看越喜欢，“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徐林思没有接这个话，只把改过的纸理了理，递还给他。

　　朱俞接过来，仔仔细细叠好，收进袖中，又说起这两日的事来，声音里透着几分藏不住的高兴：“我报了宫宴的献唱。还帮着月橙平夫尊郎排了座次，如今宫宴的歌乐编排，也归我管着。“

　　他说起这些时，眉眼都舒展开来，像是这几日终于有了些踏实着落的事。

　　徐林思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怎么想起去找他的？“

　　“是苏绿夫劝我去的。“朱俞答得爽快，“他说月橙平夫是外邦来的，宫里人家的弯弯绕绕摸不清，正缺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让我去帮衬帮衬。“

　　徐林思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朱俞：“他让你去的？“

　　朱俞点了点头，没觉出什么：“是啊。“

　　徐林思放下笔，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往后在苏晚迎面前，陛下的事，你少说些。“

　　朱俞一愣，问：“为什么？“

　　“他问得太细了。“

　　朱俞听了这话，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淡了，有些不高兴地看回去：“苏绿夫待人好。天这么冷，他攒着份例，拿牛乳给我做桂露凝玉糕；我前些时候失宠那阵子，除了他，还有谁肯来看我？“

　　他说着，声音也硬起来：“他对你更好，你倒在这儿说人家问得细。“

　　徐林思没有辩，只淡淡说了两个字：“随你。“

　　朱俞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什么，把改好的词收进怀里，有些赌气地起身告辞，出了偏殿。

　　走到院中，正碰上苏晚迎从正殿那边出来。

　　苏晚迎见了他，笑着唤一声“朱弟弟“，问道：“这就走了？要不要留下用晚膳？“

　　朱俞笑道：“宫宴的事还忙着，改日再来叨扰绿夫。“

　　两人便在院中说了一会儿话。苏晚迎负着手，又问了几句宫宴编排得如何，哪几宫的曲目排在前头，歌乐可曾校过一遍。朱俞一一答着，声音里又带上了笑意，说到高兴处，眉眼都舒展了，还伸手比了比那词改到哪一处最得意。苏晚迎便笑着点头，赞他一句“如今也学会操心了“。

　　说了好一会儿，暮色渐渐漫上来，院角的雪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微微发亮。朱俞才敛了笑，拱手道别，说宫宴还有几处要再去看看，这才转身出了院门。他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朝正殿那边欠了欠身，这才跨过门槛，一步步往巷子深处去，背影渐渐小下去，最后消失在墙角的尽头。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扫过檐角的细响。

　　徐林思站在偏殿的窗后，隔着一层窗纸，看着两人在院中说话，看着朱俞连说带笑，看着他道别，看着他出了院门。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指尖抵着冰冷的木框，连指节泛了白也没有察觉。窗纸遮住他的身形，从外头看，只有一扇安安静静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