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她总是那样绝情》见茵知霜亭

54、第 54 章 除

　　除夕傍晚，雪停了，天光却压得低，灰蒙蒙一层，压在皇城的檐角上。

　　朱俞换上新做的蓝夫礼服，深青色的锦缎，领口袖缘压着细密的银线暗纹，是前几日才送来的。

　　锦缎的光泽温润，衬得他气色极好，比起刚入宫时那副苍白瘦削、缩在人群角落里的模样，如今的他像是被宫里的日子一寸一寸养起来了——眉眼舒展开，脸颊有了血色，肩背不再时时佝偻，脊梁挺得直，站姿也稳了。

　　那双从前总往下垂、不敢看人的眼，如今落落大方地迎着光，眉宇间带着一股内敛的贵人气象。这一身深青礼服穿在身上，竟格外衬得他清隽沉静，有了几分做主子的样子。

　　汤圆替他系腰带，手抖了两次，才把带扣规规矩矩地扣好，末了又替他抚了抚前襟，退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低声道：“小郎今日真精神。“

　　朱俞从案上拈起一片润喉的甘草，含在舌下，沁凉的甜意慢慢化开，他这才理了理袖口，出了门。

　　他先到偏厅找尚乐局的乐工，把今夜要唱的那支曲子对最后一遍。

　　琵琶、笙、鼓三人都在，曲谱摊开，就压在琵琶师的谱架上。

　　琵琶师拨了两个音，笙和鼓跟上，朱俞起了一个调，合了一回，音是齐的，没有一处错。合过一遍，几人又从头奏了一遍，朱俞便跟着轻声哼唱起来——“雪又落满阶前，谁家灶下添了一寸烟火；守岁到更深，灯影映着炉边人，一个也没少。爆竹一声旧岁去，便算是年。“

　　琵琶师先住了手，侧耳听了一听，忍不住低声赞道：“小郎这一开口，倒真把这年味儿唱出来了。“

　　笙、鼓二人也连连点头，说比前几次练的都顺。朱俞笑了笑，没有多言，只又清了清嗓子，把最后一句轻轻收住，这才点了点头，示意乐工各自收拾，静候开宴。

　　刚出偏厅，危月便派人来说，入席的时辰到了。

　　宫宴设在万相殿，今夜是家宴，没有朝臣。殿内灯火通明，两廊挂着一排红绸宫灯，映得地砖一片暖融融的光。上首是姬长歌的席位，珠帘半垂；左侧是皇后的位置，空案上只放着一盏茶。

　　皇后江晚舟只坐了一会儿，便以体弱为由起身，说先回仪宁殿了。

　　危月坐在皇后下首。

　　与入宫时那个鲜衣怒马、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身草原烈气的少年相比，他如今收敛了许多，身上那股冲天的嚣张气焰淡了下去，脊背依旧挺得直，却少了张扬，多了沉静。

　　他不再左顾右盼、处处显眼，只安静地坐着，端端正正，像一尊修整过的塑像，连目光都变得平稳内敛。

　　座次是照朱俞与危月那一晚排定的来的：郑邺坐在陈长安下手，与国允霜之间隔着三个人；苏晚迎与徐林思挨着坐，一个温润含笑，一个清冷寡言；朱俞则坐在蓝夫一列的最前面。

　　朱俞落座时，郑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宴开，乐起。

　　前面几个节目，流水一样过。陈长安吹了一支笛，曲子清越悠扬，在殿中低低回荡了一圈，尾音收得干净利落，博得几声轻赞；接着冉千千上场，身披一袭水红的舞衣，在殿中旋开，裙裾翻飞如盛开的花，一转身、一甩袖，皆是恰到好处的弧度，姿态娴熟从容，比国宴那回沉稳老练了许多，连腕间的铃铛都摇得错落有致。殿中觥筹交错，笑语晏晏，红绸宫灯映着一室融融暖意，侍者捧着酒盏穿行其间，瓷杯轻碰的脆响此起彼伏。

　　轮到苏晚迎，他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写的是“岁岁平安“四个大字，笔力温润，一气呵成。写完，他双手呈上，陛下看了一看，说了一声“好字“，便命人收起来。

　　引乐官高唱一声：“宜蓝夫——献唱。“

　　殿里的说笑声稍稍静了静。

　　朱俞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殿中站定，向上首行了一礼。乐工起奏，琵琶第一声出来，朱俞便听出不对——调子高了，而且那前奏，根本不是他那支曲子的前奏，是另一支曲子。

　　那一瞬，他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几乎僵住。方才偏厅对曲时分明还好好的，音是齐的，调是正的，怎么一上了席，就全变了。他下意识回身看琵琶师，琵琶师也慌了，盯着谱架上的谱子，眉头拧起，低头看谱，指下却没停，磕磕绊绊地往下走。笙和鼓跟着奏下去，越吹越乱，与朱俞心里那支曲子的调子拧成两股，越拧越紧。

　　殿里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之声渐渐漫开，一道一道目光落过来，有的讶异，有的看好戏，有的只是疑惑。换作刚入宫时的朱俞，此刻恐怕早已手足无措、面白如纸，恨不能当场寻个地缝钻进去——他从前最怕的就是这样被众人盯着，一丝差错都能叫他慌乱整日。

　　可这一次，他没有慌。

　　那一点惊惶只在心头掠了一下，便被他稳稳压了下去。他没有让手抖，没有让声音变调，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站在这满殿灯火与目光中央的，还是那个朱俞，可再不是当初那个缩在角落、遇事便乱了分寸的怯弱少男了。这大半年在深宫里的磋磨，生与死之间走过一回，独自在荒院饿过两夜，早已把他磨得沉得住气、稳得下心。

　　他抬手，示意乐工停下。

　　乐声一断，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只听得见烛芯偶尔毕剥一声。他站在殿中央，一殿的人都在看他，目光或探询，或疑虑，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他没有躲，没有避，就那样迎着那些目光站着，脊背挺直，神色自若。

　　朱俞稳住心神，向上首行礼，声音平稳，字字清楚，听不出半分慌乱：“臣郎请陛下恕罪。乐声不合，臣郎斗胆，请陛下容臣郎清唱。“

　　姬长歌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朱俞直起身，开口，清唱。

　　唱的是徐林思帮他改过词的那支曲子。夜风拂过廊下的宫灯，他的声音在殿中缓缓铺开，清清朗朗：“雪又落满阶前，谁家灶下添了一寸烟火；守岁到更深，灯影映着炉边人，一个也没少。爆竹一声旧岁去，便算是年。“

　　一曲唱罢，殿里安静了。

　　苏晚迎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真心的笑意：“唱得真好。“

　　他这一声落下，其他人才跟着纷纷称赞起来，殿中的气氛又活络了。

　　姬长歌抬眼，问道：“这词，是谁写的？“

　　朱俞如实道：“臣郎请徐紫夫改过。“

　　姬长歌的目光，往徐林思那边看了一眼。徐林思低着头，没有抬眼，只安静地坐在那里。

　　这倒是个稀奇的场景。这一个多月来，徐林思明明盛宠在身，是六宫独一份的恩遇，人人都道他该春风得意，可他偏生这副冷淡寡言的姿态，连方才陛下问话，也不曾抬头应答半句，倒像是存心和皇上闹别扭似的。更稀奇的是，皇上竟也不恼，只那么平平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对徐林思这个样子早就习以为常。

　　姬长歌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宜蓝夫今日这一曲唱得极好，赏。“

　　而后，便有内侍捧着托盘鱼贯上前，先是一对温润的玉镯，再是四匹蜀锦，锦面流光，一匹是青底织金，一匹是月白缠枝，两匹是绛红宝相花，堆在托盘上灿然生辉；最后是一匣金珠，掀开盖儿，圆润的珠子在烛光里滚着暖融融的光。

　　朱俞一怔，竟愣了一瞬，才慌忙俯身，双手接过，声音里压着一点受宠若惊的颤意：“臣郎谢陛下赏赐。“

　　姬长歌摆了摆手，淡淡道：“今夜曲子唱得好，词也填得贴切，该当的。“

　　姬长歌点了点头，目光却转向了那几名乐工，开口问：“方才那曲，是怎么回事？“

　　琵琶师早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倒殿中，伏着身子，声音发颤：“回……回陛下，是臣等一时疏忽，取错了曲谱，这才奏错了调子，搅了宜蓝夫的唱。臣等该死，请陛下恕罪。“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满殿的目光都压下来，背上的汗一层层渗出来。

　　姬长歌却没有发作，好像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只淡淡道：“罢了，下去吧。“

　　琵琶师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恩，慌忙退了下去。姬长歌也不再多问，只摆了摆手，让宴席继续。

　　朱俞谢了恩，退回座中。经过郑邺的位子时，郑邺正低头剥一颗橘子，剥得很慢，一下一下，皮剥得干干净净，拢在手心里，看也没有看他。

　　宴散，已是深夜。

　　危月没有立刻回清和殿。他在偏厅找到琵琶师，拿过那张曲谱。琵琶师搓着手，压低了声音，说这谱子是宴前一个老公公送来的，说是宜蓝夫改了曲子，命他们照新谱奏。危月问是哪一宫的。琵琶师摇头说没看清，只记得那人穿一身青色的衣服。危月把谱子折起来，收进袖中，没有再问。

　　同一时刻，临水宫正殿。

　　苏晚迎回到殿里，让宫人都下去。殿门合拢，只剩他一个人。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低头看了一看，然后走到炭盆边，把那纸放进盆里。纸遇火，先是边缘卷起，腾地燃起来，火舌舔着纸面，烧成焦黑，又化作灰烬，一点点散落盆底。他看着纸烧完，才直起身，去吹灭了灯。

　　殿里暗下来。